凡煙小說

☆、唐瓊篇〔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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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微風吹動她細黑的發絲,發絲輕輕地拂動著她的臉頰。她被搔醒了,一時間不能明白現在的處境。她準備伸個懶腰,翻身繼續睡。但,手腕處的疼痛警告她,嚴厲地講明了現狀。

她向下瞧了一眼,無奈地輕哼了一聲,心裏暗暗叫苦。

她又想起了烏生。

烏生離開時的揮手,像砸爛她心的巨錘。

她原本的設想,是尋常的英雄救美場景。烏雲群聚在風古城,風古城像戴了一頂黑色的帽子。風吹動著烏生的衣衫。殺氣騰騰的烏生如英俊的天神下凡。烏生手提利劍,在眾人自動讓開的寬道上緩步而來。暴雨驟下,數千流氓拿著刀劍大喊著沖了過來。烏生的眸子冷峻,招式幹凈利落。流氓們慘叫著,倒在血水裏。只有烏生還站著。他身輕如燕,翩然飛向被吊在高處的自己。劍稍微動作,繩子就如枯葉往下面掉。他抱著奄奄一息的她,在空中旋轉著落在地上。

她的嘴唇發白,有氣無力地說:“我快不行了,不能和你一道去京城了。”

烏生臉上的淚水雨水分不清,哭腔道:“你一定不會死的。一定要堅持住啊。”

她的嘴唇顫顫巍巍,勉強笑了出來,說:“祝你幸福。”

“沒有你,我哪兒會有幸福。”他使勁兒搖著她。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

她的身體開始變輕,緩緩上升,在暴雨中卻感覺不到雨水。

她看著烏生抱著自己越來越小,風古城越來越小。

視線最終被雲遮擋住了。

烏生笑著揮手的一幕陡然出現,她氣惱地搖頭。

太陽也剛醒,身體還不活絡,因此,精神暫時不能振奮,只能發出偏黃的紅光。

還沈浸在悲戚中的唐瓊,感覺到了身體些微的變化,便意越來越強。

她不敢去求下面剛剛醒來的流氓,不然只會被無情地嘲笑。

夾緊雙腿,痛苦而又屈辱地扭動著。

然而,暖濕的細流還是自兩腿間緩緩而出。

很快,洪水終於奔湧而出,向下滲透。

一滴。

兩滴。

三滴。

五滴。

十滴。

地上很快濕了一大片。

一個流氓向這邊看了過來。

她急中生智,連忙往地上吐唾液。

那個流氓冷哼一聲,又和其他幾位閑聊。

太陽逐漸活潑起來,微風在地面逡巡,地上難堪的證據很快蒸發了。

到了早飯時間,包子和肉湯的香氣蒸騰而上,鉆進了她的鼻子。

肚子咕咕叫,餓意像把利刃穿透她的身體。

她望著下面熱鬧的飯館,饞得流出口水。

一個流氓直接進入了飯館,一會兒又趾高氣揚地出來了。後面跟著幾個飯館的夥計,端著肉湯和包子。

看著流氓們吃得快活,她連咽了幾口口水,眼巴巴地瞅著。

一個流氓斜眼瞥到了唐瓊的表情,露出狐貍式的笑意,拿著一個包子,站在她下面引誘道:“要不要吃一個?”

唐瓊知道他在耍花招,罵道:“□□去吧!”

呸!她狠狠啐了一口。

唾液落在流氓揚起的臉上,發出輕微的脆響。

唐瓊得意地瞧著,暗想,反正你夠不著我,嘿嘿。

流氓惱著臉,把包子摔成幾瓣,氣呼呼地晃動繩子。

唐瓊這才明白是別人手中的風箏,在空中蕩來蕩去,驚恐地叫喊。

另外幾個流氓哈哈大笑。

這場鬧劇折騰了幾分鐘才算落幕。

當她被饑餓和手腕處的疼痛折磨時,“咣”的一聲鑼響,喧鬧的街靜了下來。

敲鑼的退到一旁,一個手握著長鞭的男人出現在街頭。他後面跟著幾個人。

長鞭的末端閃閃發光。唐瓊仔細瞅了一會兒,恐懼地發現,那是一把小刀。

各店掌櫃都跪在店門前,光著膀子,兩手端著盛著銀子的木盤。

握著長鞭的家夥走到那個相貌賊眉鼠眼的掌櫃前,重重地“嗯”一聲。後面的一個人收去了“小老鼠”舉著的銀子。

“小老鼠”轉過去,依舊跪著。

握著長鞭的男人後退幾步,將長鞭在頭上方掄了幾個圓,最後落在了“小老鼠”雪白的背上。

“小老鼠”的慘叫聲,讓她猛然哆嗦。

仿佛雪地裏露出一叢鮮艷的紅花。

慘叫聲伴著鞭子清脆的響聲。

最後,背上更像是,紅紙上劃出幾道細細的白漆。

“小老鼠”仆倒在地,被夥計們擡了回去。

她這才註意到,前幾天那些林立的“抵制保護費”旗子全不見了,心頭一陣涼意。

整個上午,慘叫聲不絕於耳。

她開始擔心北翁,又對烏生添了些恨意。

第二天。

饑餓感和手腕處的疼痛刻骨銘心,她舔舔早已枯裂的嘴唇,疲倦得不想睜眼。

早晨的風還有些善意,帶來一絲涼爽。

她努力睜開眼向下望去。

街上又恢覆了以往的熱鬧。

她不禁苦笑:其實,他們一直生活得很好,哪需要我多管閑事。呵呵,唉!是我害了他們。我早先應該聽北翁的話,不胡亂折騰,也不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我有什麽資格恨烏生!罪魁禍首應該是我才對。這樣也好,又恢覆當初的平靜。

她垂著頭,閉著眼,身體的所有感覺都凸顯出來。微風的輕拂、口渴、饑餓、疼痛,這些感覺都像是刀子在身體上鏤刻。

第三天。

她的意識終於模糊了,眼裏的東西都是朦朦朧朧的。她實在太累了,只想痛痛快快地睡一覺。

恍惚間,母親的笑臉出現,那麽慈愛,那麽甜美,像是在召喚她。她努力向前伸出手臂,像和小時一樣躲進母親的懷抱,躲避世間的殘忍。然而,母親的笑是那麽遙遠,像是隔了一百年的距離,再也無法觸碰。

母親的笑臉逐漸淡去,如清風消散。她的雙臂仍然不甘心地向前伸著。

又是一個恍惚,回到了那年。

那年她還是個剛記事的小女孩兒。她在院子裏逗蟋蟀玩,母親在屋裏編籃子。

“呀”的一聲,母親的手指被蔑上的尖刺刺破了,鮮紅的血隨即湧出。

她回頭看見母親疼得皺眉,心疼地跑過去。

母親立即換上笑,摸摸她的頭。

她抓住母親被刺傷的手指,含在嘴裏。

母親驀地落淚,淚水大顆大顆地砸在她稚嫩的手背上。

當時的她,困惑地看著笑著哭的母親。

畫面突然撕裂。

出現了一個黑影。她和黑影間隔了扇窗。

黑影怒喝道:“是你殺了你母親。”

她滿面淚水,跪在地上,大哭不止。

黑影繼續說道:“她是被你連累而死的。”

她拼命搖頭,辯解道:“不是這樣的。”

黑影最後命令道:“你怎麽還不去死!”

她伏在地上,一個勁兒磕頭,念念不停:“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

地面突然發生震動,空中傳來聲音:“醒醒,醒醒。”

狂風大作,吹在她的兩頰,如耳光般疼痛。

她睜開了眼睛,看到了烏生的臉。

烏生露出焦急的神色。

她第一次見他這種表情。

唐瓊這才發現自己躺在床上,還是這間房裏。

沒等她問,烏生指著站在旁邊的夥計說:“你給她講。”

烏生說完,就出去了。

在唐瓊被吊在廣場的第三天早上,躺在床上養傷的北翁忍不住了。

他讓夥計們擡著,一家家地去和其他掌櫃理論:“這件事做得真不地道。那個小姑娘是為了我們才被吊起來的。我們見死不救,真是不知羞恥啊……”

他說得掌櫃們都低下了頭。

臨走時,他說:“我正午會救她下來。你們愛去不去。”

太陽升到正中時,北翁被夥計們攙扶著,去廣場搶人。其它店裏的掌櫃領著夥計也來了。浩浩蕩蕩的,近千人,都拿著家夥,怒氣沖沖的。

幾個流氓見勢不好,逃走了。

北翁說,估計他們回去搬救兵,一定要嚴陣以待。

不到一炷香時間,四大派的打手全部到齊,提著刀劍沖向拿著家夥的夥計們。

一聲馬嘶,接著是恐懼的嚷嚷。

烏生坐在馬上悠然地看著四大派。

結果顯而易見,烏生在四大派的打手群裏,如虎沖向了羊群。

商家們趁熱打鐵,聯合城的其他掌櫃,一舉摧毀了四大派。

唐瓊聽完,欣慰地笑了,安心地躺下。

夥計走後,她好奇地問烏生當初為什麽離開。

烏生背對著她,背影被燭光扯得細長。

“你為了他們拼命。他們對你卻見死不救。那樣的人沒有被救的必要。”他的語氣冷漠。

唐瓊哦了一聲,繼續問道:“假如他們不救我,你會救我嗎?”

“不會!你這樣的傻瓜,死了才好。”

他的聲音竟然……

呵呵。唐瓊露出滿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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