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唐瓊篇〔5〕

關燈
唐瓊很快就找到了份活,在一家客棧裏做夥計。

那天,唐瓊挨個去問是否招人,得到的都是不耐煩地驅趕。她強忍著,換下一家,依舊笑著貼上去問。

烏生跟在幾步遠,耐心地看著。

當她問到第七十五家時,笑累的臉才重新活潑起來。

客棧老板是個清瘦男人,指頭又瘦又長。

他的兩根指頭有節奏地敲打著桌面,狐疑地打量著這位滿含期待的姑娘。

唐瓊討好似地說道:“我很能幹的。要不試用一天?”

客棧老板將視線轉移到烏生身上,問:“這位是?”

“朋友。”她堆滿笑說道。

“我只招一位夥計。”老板幹脆地說道。

“他不做工,只是陪著我。”唐瓊看了眼烏生面無表情的臉,說道。

“我只為夥計準備了一間房。”老板輕吸一口氣,面有難色的說道。

“她打地鋪。”“木頭人”突然說話,令兩人猝不及防。

老板露出促狹的笑,說:“試用半天就行。只要你受得了,就留下來吧。”

自懂事起,唐瓊就幫著母親做工。因此,招呼客人,餵馬,端菜這些活雖然繁瑣,但她還能輕松自如地應付。

從中午到將近夜半,她的腿幾乎沒有歇。不用老板吩咐,她就小跑過去,笑瞇瞇地招呼客人。客棧老板坐在二樓瞧著,露出滿意的笑,但看到持劍跟在唐瓊身後的烏生,眉頭不由得緊皺。

烏生感覺有道目光瞅著自己,就迎了上去。

客棧老板看到烏生寒冰的眼神,全身冷得一顫,嘴角現出討好的笑。

唐瓊隨著夥計們收工時,被老板叫住了。

老板笑瞇瞇地點頭道:“比我料想得好,你可以留下了。”

她連忙說謝謝。

“阿發。你帶著她到那間空房。”老板對一位年紀稍長的夥計吩咐道。

夥計們的住房是在後院。領路的阿發一直絮絮叨叨。

“晚上不要太吵。大家忙了一天,都很累的。”

“不要亂扔西瓜皮,招蒼蠅又容易讓人滑倒。”

諸如此類。

唐瓊一直乖巧地應承,像個謙虛的學生。

烏生帶著行李,沈默地跟著。

提著燈籠走上了二樓,阿發終於停在一間沒亮光的房前,說:“就是這間了。”

唐瓊又忙不疊地道謝,送阿發下樓。

烏生則推開門進去。

唐瓊進房時,蠟燭已經點燃。房間不大,但容兩個人還是綽綽有餘的。房中間擺了張桌子,床是臨窗的。

在蠟燭的照映下,正半跪在地上鋪被子的烏生的背影溫柔得讓她心裏一暖。

她坐在已經鋪好的床上,感激地說:“沒想到你還挺。”

她原本是要誇烏生刀子嘴豆腐心,卻被他的話截住了。

烏生的臉冷峻,指著地上的被子說:“這才是你的。”

她露出尷尬的笑,乖乖地站了起來。

殘月冷眼看著世間,蟲子不知道人世苦難,兀自歡歌。

累了大半天,她沒來得及暗自傷神,就入眠了。

公雞扯著嗓子叫,暖亮的陽光射進窗子,落在唐瓊的臉上。

唐瓊輕緩地睜開眼,愜意地打了個哈欠,起身後才發現自己躺在床上。

地鋪已經不見了,烏生也不見蹤影。

她嘴角露出甜蜜的笑。

打開門,烏生正靠著欄桿往下瞧。她探頭往下看。

夥計們陸陸續續地起床了:有人開始掃院子,有人剛從屋裏出來,伸著懶腰;廚子們已經開始忙碌了。

“新來的。你去前院擦桌子。”阿發在院子裏指著唐瓊喊道。

唐瓊應了一聲,忙回屋洗臉,對著鏡子稍微整理了一下,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夥計要幹的,雖不是體力活,但很瑣碎,幾乎沒有空閑。唐瓊跑來跑去,迎來送往。烏生則持劍在旁,寸步不離。

“要不你回房歇著?”唐瓊好心地提議道。

“怕你跑了。”烏生不鹹不淡地說道。

她明白,對烏生的話,不能只停留在字面意思,幸福地笑了。

烏生則不悅地撇嘴。

在旁的一個年輕夥計聽了去,在夥計堆裏添油加醋了一番,於是,很快一個故事誕生了。

在這個故事裏,烏生是愛吃醋的丈夫,怕妻子跑了,就日夜不歇地跟著她。

客棧老板叫北翁,是個隨和的家夥;夥計們也頗為和善。唐瓊很快適應了這種生活,每天樂呵呵的;烏生的狀況不太好,被夥計們指指點點的。

以兩人的計劃,幾個月後就可以踏上旅程了。唐瓊對生父的態度是,可見可不見;烏生也說不著急。於是,唐瓊就心安理得地享受暫時的安寧。

幾天後,客棧裏突然來了一大群拿刀帶劍的壯漢,把北翁唬了一跳。

他怕出意外,親自去招待:“諸位大俠,怎麽突然蒞臨小店?”

一位壯漢果然豪爽,高聲說道:“城裏舉辦比武大會,冠軍會獲得一萬兩銀子。”

在旁擦桌子的唐瓊聽了一句,小跑過去問道:“誰都可以參加嗎?”

一個背著劍的女道士說:“只要報名就可以參加。報名時間截止到明天下午。”

“在哪兒?”唐瓊湊近了些問。

北翁看了眼烏生,若有所思。

“在城門口。”一個小個子接過話茬兒。

這句話像是扔出去的肉骨頭,唐瓊就是那條小狗。

唐瓊風風火火地跑了出去,但很快又風風火火地跑了回來。

“老板,我請一個時辰的假。”唐瓊扶著桌子,喘著說道。

北翁點點頭,做了個“快去”的手勢。

烏生則低聲說了句,無聊。

城門口擺了幾張桌子,幾條長龍綿延幾裏。

唐瓊站在隊尾,焦急地往前瞅。

她拍拍前面一位農民打扮的婦人,想問些關於比賽的情況。

農婦轉過身,露出一張六十多歲的臉。皺紋像是被刀刻出來的。

“大嬸,你也要參加?”唐瓊驚愕地問道。

“當然了。萬一贏了呢?”農婦笑著,露出僅存的幾顆牙。

唐瓊幹笑著應承。

太陽西下時,唐瓊回去了,拖著疲憊的身體。

“怎麽樣?”北翁關切地問道。

唐瓊抑制不住激動,猛然獲得了能量,喊道:“一萬兩,我們贏定了。”

正在喝酒的大俠們,都血著眼瞪了過來,握緊刀劍。

她意識到情勢不好,連忙捂住了嘴,傻乎乎地笑。

自從“大俠”們來後,客棧裏就沒有了安寧。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天下第一,看到別人一副天下唯我獨尊的模樣,就看不順眼,於是就難免拔刀相向。可是,大家的水平同樣爛,幾百回合後,除了累出一身臭汗,身上沒有一點兒傷。不過,對不懂的人吹噓時,會說,某日某地,與某某大戰三百回合。唬得對方只敢連連說好。

唐瓊笑嘻嘻地看他們瞎忙活,湊近烏生說:“我幫你報了名。五五分成,怎麽樣?”

“我全要。”烏生不容置疑地說道。

她聳聳肩,輕哼一聲,又去招呼客人了。

比賽的日子很快來臨了,“大俠”們要參加比賽,其他客人趕去看熱鬧。北翁順水推舟,給夥計們放假。

比賽地點是城外的空地,十米高的臺子被紅布裹著,顯得很喜慶。

一大早,夥計們就簇擁著北翁去了,但沒能搶到臺前的位置。據說,昨晚就有人在臺前過夜了。

早飯後不久,預賽開始了。預賽規則很簡單,一萬多人分成一百多批,一百人同時上臺,留在最後的人為勝。烏生是第一批。

唐瓊抓住烏生的手,再三叮囑,千萬別殺人,殺人就不能得一萬兩銀子了。

烏生沒有回應,只是稍微用力,掙脫了她的手,徑直往臺上走去。

通往高臺的梯子,除烏生外沒人用。

也許,他們覺得走上去不夠威風,一定要別出心裁。於是,有人用鐵爪鉤鉤住臺沿往上爬,有人坐在拋石車裏飛過去,有人雇人疊羅漢,踩著人梯上去。

“大俠”們各施本領上了高臺,喜得臺下觀眾連連叫好。

唐瓊握緊拳頭,緊張地看著。

咚咚咚……兩個赤膊壯漢擂響大鼓。

臺上跳出一個瘦小的老頭兒。他摸了把雪白胡子高喊:“比賽開始!”

刀劍出鞘,每個人都很興奮。

烏生毫無懸念是主角。他在臺上東砍西殺,所到之處,“大俠”們都倒在地上不甘心地□□。

觀眾們震驚了,靜靜地註視著臺上唯一站著的烏生。

雷鳴般的歡呼驟起,臺下的人都瘋狂了。

一群奴仆打扮的人上臺,把躺著不能動的人擡下去了。

那個胡子雪白的老頭子出來,說:“鑒於特殊情況,不再分批上。上臺順序隨意,最後一個站著的人獲勝。”

剛要下臺的烏生又回到了臺子中央。

一時間,沒人敢上臺。

北翁笑呵呵道:“你男人真厲害。”

其他夥計也附和著祝福她。

唐瓊臉頰飛來兩朵紅雲,但沒有反駁。

這時,那天的農婦尖叫著,提了把銹鐵,沖了上去。

其他人受到了鼓舞,都大喊著為自己壯膽,蜂擁而上。

烏生如一條巨龍,在蝦群裏狂舞。

臺上堆滿了人,層層疊疊。

烏生站在最高處。

又是一陣寂靜。

還沒來得及上臺的“大俠”們紛紛往後退,尋找救世主似地對望了一會兒,終於失望地低著頭,垂頭喪氣地離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