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劉嫣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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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輪灑下銀輝,銀輝如輕紗罩住世間。寥寥無幾的星星竭力發亮。努力發出亮光的,還有螢火蟲。它們提著燈籠,在樹林間穿梭,大概是明白生命短暫,應該挑燈夜游吧。飛鳥是白天的歌手,不肯為夜唱讚歌;蟬們早已嚷得疲倦,此時趴在樹上休息。草間的蟲子和小溪裏的青蛙,賭氣似地比賽誰的歌聲更響亮更悅耳。

他藏在濃密的葉間,沒心思觀看美景。此時的他,比悄然逼近獵物的豹子更謹慎。他吝嗇地呼吸,只把眼睛暴露在外,緊盯著林中的一片空地,身體蓄勢待發。

空地上只有夜風在輕緩地嬉戲。

不知過了多久,螢火蟲滅了燈籠,歇在草葉上;蟲子和青蛙也進入恬靜的夢。他的上下眼瞼經過幾次戰爭,終於實現了大一統。

萬物都已入睡,天地間只有輕淺的呼吸。

當鳥鳴和清風搖醒他時,天已大亮。他急看向空地,沮喪地看著空地上的籃子,很快,臉上又風平浪靜。

高大的楊樹分成兩列,站在小路的兩旁,綿延數裏。楊樹腳下是矮小的草叢。

陽光被樹葉分割成一塊塊,散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一閃一閃的,像是天上調皮的繁星。

幾輛裝著貨物的馬車,緩緩地走在小路上。

清風搖著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和馬脖子上的叮叮聲音混成歡快的曲子。

馬車尾臥了兩個人,一個中年男子,一個七歲左右的小女孩兒。男子還在熟睡,被馬車微微搖著,貪戀美夢不願意蘇醒。

陽光穿透層層的樹葉,暖醒了女孩兒。

她的母親為她取名為“劉嫣”,希望她能長得賞心悅目,不至於得不到男人的歡心,一生孤苦。

她的父親卻不這樣想。他認為,漂亮的外貌沒有實際用處,身體強健,十步殺一人的劍法才是最好的。

她雖然沒有容貌足以挑起兩國大戰的幻想,但也不想被人叫“劉最強”。對於她對“劉嫣”的堅持,她父親的說法是,不成器。

在她記事時,母親就已經不在了。關於母親的一切,都出自父親的口。

幼時,正是想象力最豐富的時節。母親的死,一定不會太俗套,一定會和能推翻國家的陰謀有關。為了國家利益,母親終於做出了犧牲自己的決定。

她每每為這個幻想激動不已。由此可見,她比平常小孩兒講究實際。平常小孩兒還幻想著母親一定還活著,或死而覆生。她沒那麽幼稚,只是暗暗地為母親的死附加價值。

也許,這就是自幼走南闖北,見識過三教九流的結果吧。

自記事起,她就跟隨著父親四處闖蕩,居無定所。

想到這裏,她懊喪地轉過臉,不看還在睡夢中的父親。

車隊鉆出了小路,到了開闊平原。

出現在不遠處的,就是傳說中的柳城。

初升的太陽自上而下打量著柳城年輕而又堅固的城墻。

由於年輕,墻體不是古城的那種青黑色。據說,它是由一個姓柳的富豪建立的。這位富豪是個開國功臣,被特許了一座偏遠的小鄉鎮。才一兩百年,這個鄉鎮就成了一座大城。

二十個持著□□的衛兵分成兩列,守住城門。

這時還早,出城的人只有三五個。

中年男人被檢查貨物的城門守衛擾醒了,跳下馬車。

他和女孩兒躊躇滿志地望著“柳城”二字,會心一笑。

在臨近城門的飯攤吃飯時,中年男子笑呵呵地問道:“聽說柳城有個被烏鴉養大的野孩子,是真的嗎?”

不等老板回答,鄰桌一個狗臉食客說道:“千真萬確。六年前,樵夫在大樹林裏發現了一個棄嬰。兩三年前,那個孩子裸體出來了,轟動一時。據說,烏鴉餵他食物,冬天圍住他隔斷寒冷。大千世界,無奇不有。”

“他住在哪?”中年男子問道。

狗臉食客見對方根本沒有聽出重點,不悅地說道:“住在城北的大樹林裏。”

中年男子道聲謝,付了賬領著女孩兒離開。

狗臉食客忙問:“你們要去看那個野人嗎?”

野人?

中年男子和女孩兒露出困惑的表情。

“他在樹上睡覺,吃生肉喝獸血,裸著身體在林中亂逛。”

中年男子再次道謝,和女孩兒走出了他的視線。

說是“樹林”,未免謙虛;說是“森林”,未免誇張。折衷處理,在“樹林”前加個“大”字。

劉嫣跟著父親走進大樹林。外層的樹木略顯瘦弱年輕。越往裏走,樹木就越粗壯年老,其中幾棵甚至有數百年蒼老。松軟的地面略微潮濕,清新的空氣令人心頭一震,悅耳的鳥鳴令人放松。幾只鹿遠遠地看著這兩個不速之客。

“爹,他該不會真是野人吧?”女孩兒抓緊男人的手,緊張地問道。

中年男人笑了,問道:“你以為野人是什麽模樣的?”

“野豬臉,尖利的獠牙,穿著獸皮,手持尖木,跑得比老虎還快,吃人。”她邊想邊說。

中年男人露出揶揄的笑。

她氣惱地丟開父親的手。

跨過幾棵倒在地上滿是苔蘚的老樹,兩人來到一塊空地。

一件適合高大胖子又有幾個能伸進腳的大洞的袍子從樹上爬下來,露出一張小男孩兒的臉。

瘦弱的男孩兒,蓬松的長發並不骯臟,與平常人相比,反倒更幹凈;稚嫩的臉並不恐怖,反倒顯得可愛。只是,眼睛裏全是鄙夷和憎恨。

男孩看著突如其來的兩人,立即轉過小臉,向小溪走去。

他趴在小溪邊,嘴探進溪裏喝水。

“野人?”劉嫣脫口而出。她驚奇於男孩兒以動物的方式喝水。

“野人”,這個詞語像根針刺在他的耳膜上。表面冷靜的他,內心已經在憤怒地咆哮了。

一直以來,“野人”是他的噩夢。

“野人出來了。”這是他學會的第一句話。

他第一次走出大樹林時,是裸著身體的。那些住在外面的人,低聲嚷著,眼睛裏是嘲弄、不安、鄙夷、嫌棄。那些眼光如利箭,根根刺透他的身體。

那些人重覆著一句話,“野人出來了。”

他很快被逼了回去。

從此以後,他只是游蕩在大樹林的邊緣,偷窺外面的世界,悄悄了解他們。起初,偶爾被人撞見,他如瞧見了獵人的狐貍,拼命地往回跑。那些人則會狩獵般鬥志昂揚。最後,他怒目相向,齜牙威脅,令人恐懼,也少受了些惡意的欺辱。

這個詞語讓他重溫了當初的痛苦,像把刀撕裂他剛愈合的傷口。

他冷冷地看著面前的兩人,重重地啐了一口。

中年男人卻熱情地笑著,快步上前,把他扯進懷裏。

第一次和其他人如此親密,有種莫名其妙的溫暖。他高興,又有點兒難為情;他想緊緊貼上去,但身體卻努力推搡,像是要躲避烈火。

中年男子力氣很大,手如鐵鉗,緊緊抓住他。

聽完中年男子說明了來意,他坦然接受了。

這些年來,不知從何處來的食物,總出現在空地上的籃子裏。

他習慣了。

中年男人說,受人委托,要傳授他劍術。委托人付出的代價是,保證中年男人和女兒一生衣食無憂。

他沈默著點頭。

中年男人領著兩個小孩兒,按圖索驥,找到了委托人送的大房子。

幾間普通的大瓦房,一個大院子。

四處漂泊的劉嫣,瘋跑過去,撲在地上,躺在屬於自己的院子裏,心想,皇帝的生活也不過如此吧。

一直住在大樹林裏的他,心裏禁不住激動,但很好地維持著冷靜。

中年男人笑著拍他的肩膀說:“高興了就要笑出來。”

他的嘴角抽動,想笑,卻顯出一個不耐煩的表情。

沒過多久,他就有了名字。

烏生,是中年男人為他取的名字。這源於他被烏鴉餵養大的傳說。

他以無所謂的態度接受了。

中年男人說:“我叫劉浩,被人稱作劉巨俠。我收你為徒弟,會把你培養成超越我的巨俠。”

劉嫣眨巴著眼,困惑地問道:“為什麽不收他做養子?”

劉浩奸猾的一笑,一臉的老謀深算,說:“成了俠的人,都愛說自己家庭貧困,有個吃喝嫖賭的父親,重病在床的母親,說得慘兮兮的。我不想被人詛咒。再者,他成了巨俠,世人一定會幻想他的師父更了不起。”

無所謂啊,什麽都是無所謂的,不過是住的地方換了,身旁多了兩個人,僅此而已。他如此勸自己。

他想劃定和這對父女的界限,就像以大樹林作為他和世人的界限。

然而,生活並不理睬他的意願。

他不由自主地融入其中,成為了這個家的一份子。

他們的生活大多是很無趣的。兩個孩子一天到晚練習劍術。

對於劍法,劉浩總是隨意講解幾句,就會說,實戰是最好的劍法。因此,一天到晚都是兩人對打。要經常琢磨怎麽才能把對方打倒,今天有用的方法,明天就會成為對方的陷阱。除此之外,每天要跑步,要練得眼疾手快。當然,還是有些不能外傳的秘訣。

劉浩太嚴厲,兩個小孩兒又太貪玩,因此就有了沖突。

兩個小孩兒很聰明地使用小孩子特有的哭鬧功夫。劉浩則悠悠閑閑地泡茶,微笑著看他們的表演。兩人哭得聲嘶力竭,最終覺得太過無聊,就不再胡鬧。

劉浩見機說:“打贏了我,你倆愛上哪兒就上哪兒。你倆把天掀了,我都不會管。”

被這根胡蘿蔔刺激著,兩個孩子比拉磨的驢子還辛勤。

每次,兩個小孩兒都險些打倒他。可惜,只是“險些”而已。

劉浩笑著說:“瞧,只差一點兒。”

他又說:“差一點點兒,命就沒了。高手打鬥,生死就在這一點點兒。”

三人看似是融洽的一家人。

其實,在最初的那段日子裏,劉嫣和烏生的關系不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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