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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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時分,陸輕淺照例是早退去接拾光,這也是她自去A市出差後,討來的福利。她匿在一幹翹首以盼的父母堆裏,不住往伸縮門裏面張望。

“拾光媽媽?”一道不確定的聲音響起。

陸輕淺聞聲轉頭,發覺是拾光班上小俊的媽媽,她招呼著朝她走去。拾光在班上和小俊最為交好,連帶著兩人的母親也相互熟絡,又因為各自是單身母親,多了些惺惺相惜的意味,“小俊媽媽,你今天挺早的呀!”

“是呀!”小俊媽媽赧然地點點頭,“怪對不起孩子的。”

“別這樣,孩子會理解的。”陸輕淺拍著她的肩膀安慰。拾光和小俊成為好朋友的一個原因就是兩孩子都是放學落單戶,然而自從陸輕淺能夠早退後,拾光就再也沒落過單,也就不怎麽了解小俊的近況。她只聽小俊媽媽說起小俊的生父在他出生前就去世了,簡而言之,小俊是個遺腹子。相較於小俊,拾光顯得幸福多,至少他的父親還在,雖然彼此不知道對方的存在。

“孩子們出來了。”小俊媽媽的低落情緒在看到兒子的剎那瞬間恢覆,難怪有人說孩子是父母最好的療養劑,陸輕淺深以為然。

她一擡頭,幾乎是一眼就看到拾光,小家夥在同齡人裏算是身材高挑,盡管不願意承認,沈辰牟給予的基因還是不錯的。小家夥也是一眼發現了她,晃著個小書包直直朝她懷裏撲來。

“呀,拾光又變重了呢,跟媽媽說說中午吃什麽好吃的了?”陸輕淺每日都能感受到拾光日漸上升的體重,考慮到小孩子還在發育期,就沒去制止。

“老師給的牛奶,琪琪給的巧克力,還有諾諾給的蛋糕……”拾光掰著手指一個一個數。

陸輕淺不曉得該說什麽好,這樣子發展下去,她兒子必然得成為一個胖子呀,即使她兒子顏值再高,但是一胖毀所有啊,等她意識到兒子的塑形大業刻不容緩時,她和拾光告別小俊母子徑直驅車去了超市。

各類零食的最好替代物就是水果,陸輕淺的想法是拾光吃多了水果,就沒有多餘的胃去吃零食。所以停好車子,進入超市,她帶著拾光直奔水果區而去。

“蘋果是必不可少的,香蕉方便攜帶,山竹吃起來麻煩,草莓倒是拾光的喜歡,就是不易存放……”陸輕淺自言自語挑揀著水果,而拾光東摸摸西摸摸,不知摸到哪去了,等到陸輕淺發現拾光不見了,拾光早已不見蹤影,急得她又去總服務臺喊人。

****

“陸拾光小朋友,你的媽媽正在找你,請你聽到廣播後站在原地不要動,服務員阿姨會過來找你。”廣播聲響起的時候,沈辰牟正站在茶飲貨櫃前出神。

下班後,路過超市,他也不知自己怎麽就鬼迷心竅想進來逛逛,事後他將這一切歸結為心有靈犀。超市裏的人群熙熙攘攘,他已經有十多年沒進過超市,上一次進來還是初中的時候。時不時有和諧的三口之家路過他邊上,孩子坐在購物車裏,爸爸負責推購物車,媽媽負責挑選商品,媽媽遇上放在高處的東西拿不到,爸爸又會閃亮登場。

無論是孩子還是爸爸的角色,沈辰牟這輩子都沒有經歷過,那些爸爸或比他年長或比他年輕,都讓他有無以言說的羨慕。如果輕柔還在,或許他的孩子已經上小學了,可是沒有如果。

“這位先生,請問這是您的小孩嗎?”清脆的女聲打斷了沈辰牟的思緒。

沈辰牟不明所以看向穿著紅色馬甲的超市服務員以及她手裏牽著的孩子,那個孩子睜著一雙大眼睛,直勾勾盯著他,沈辰牟忽然覺得眼前這張小臉異常的熟悉,像是在哪見過一樣?

服務員見到沈辰牟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以為自己找錯了人,忙向沈辰牟道歉而後帶拾光離開,邊走還邊自言自語,“明明長得很像父子”。

細碎的“父子”二字落入沈辰牟的耳朵裏,他身子一怔,第一反應是輕柔沒有死,第二反應是陸輕淺給他生了孩子,兩個想法都在第一時間被他否決了,輕柔早就死了,而陸輕淺那麽恨他,又怎麽會生他的孩子。

“拾光你嚇死媽媽了。”當熟悉的女聲在身後響起時,沈辰牟僵硬著身子轉過身去,卻見陸輕淺緊緊抱著那孩子,一副失而覆得的模樣。沈辰牟忽然間明白為什麽那個孩子看起來那麽熟悉,因為他根本就是自己的孩子。

拾光不知道自己偷偷跑去試吃蛋糕會讓母親這樣難過,當即摟著陸輕淺的脖子細聲細語安慰,“媽媽,你別哭,拾光給你買蛋糕好不好?”拾光小大人的模樣惹得同行的服務員們忍俊不禁,紛紛揉著拾光的小腦袋誇他可愛。

見此,陸輕淺就是再生氣也生氣不起來。她站起身,拉過拾光預備再次回到水果區,陰測測的男聲在背後響起,徹底打破了她的計劃。

“陸輕淺,他是誰?”

陸輕淺背後一僵,完全沒有預料到會在這裏碰上沈辰牟。拾光聞言好奇轉過頭去,只見先前那個叔叔黑著臉一臉怒氣瞪著他的媽媽,護母情結高漲,拾光也惡狠狠瞪回去。

陸輕淺蹲下身抱起拾光,佯裝沒有聽到沈辰牟的話,她招呼拾光,“拾光我們走吧”。

陸輕淺置若罔聞的反應激怒了沈辰牟,他快步上前扣住陸輕淺的手腕,狠狠將她拉向一邊。陸輕淺踉蹌了兩步,險些抱不住懷裏的孩子。

對於沈辰牟的粗魯行徑,圍觀的人們開始朝他指指點點,沈辰牟全然不在意,他指著拾光厲聲質問陸輕淺,“他是誰?陸輕淺,你給我說清楚!”

陸輕淺抿著唇一言不發,她緊緊抱住懷裏的拾光,拾光則因為驚嚇大聲哭起來,陸輕淺忙哄著他。圍觀的人群越來越多,對沈辰牟指指點點議論紛紛的也越來越多,沈辰牟終於沈不住氣,他不由分說再次扣住陸輕淺的手腕,將她拉出超市外。

“他是我兒子,對不對?”沈辰牟迫不及待想要從陸輕淺口中得到證實。

陸輕淺緊抿的唇終於松開,“沈辰牟,如果我說不是,你信嗎?”

那麽就是了,沈辰牟眼裏聚起難以置信地驚愕,微涼的秋夜帶著寒氣沁入人的皮膚,兩人絲毫沒有察覺地對視著,直到拾光打了個大大的噴嚏才打破兩人的僵局,陸輕淺心疼地攏著拾光,繞過沈辰牟便往車上走去。而沈辰牟盡管心裏存有諸多的疑慮,畢竟也心疼小孩子,沒有執意攔著陸輕淺,只是看向陸輕淺背影的目光裏多了些他自己也不懂的深意。

————

“媽媽,為什麽那個叔叔那麽兇?”回到車上,拾光還是驚魂甫定。

陸輕淺坐在駕駛室等到拾光喚她她才回過神來,她轉移話題,“拾光想吃什麽東西?”拾光放學歸來,還沒吃過什麽東西。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被吃的東西一吸引,立馬轉移了興趣,“想吃蛋糕”。拾光仍對超市裏的試吃蛋糕念念不忘。

“好。”陸輕淺一口答應,車子緩緩駛向離家最近的甜品店。

****

另一邊的沈辰牟等到陸輕淺的車子消失在視線裏,他拿出手機撥通了林虞達的電話。

“餵,辰牟,要一起吃晚飯嗎?我老婆……”林虞達因為沈辰牟打電話過來是討飯吃,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沈辰牟打斷。

“陸輕淺,我要知道陸輕淺這五年都做了什麽?”沈辰牟幾乎是咬牙切齒說出這句話。

林虞達楞了一下,難得嚴肅,“你都知道了?”

“原來你早就知道!林虞達,你好樣的!”他親若兄弟的人也欺騙著他,沈辰牟簡直怒不可遏。

“辰牟,你聽我解釋,我答應過輕淺不說的。”林虞達也自覺苦不堪言,他夾在中間就是兩頭受氣,可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我只要真相。”他全心全意信任的好兄弟到頭來也不可信任,他只能相信眼見為實的真相。

“好,你等著。”林虞達也想著早些贖罪早些解脫。

掛斷電話後,沈辰牟點了支煙夾在指尖,眼神空洞靠坐在椅背上,車廂裏靜悄悄的,只有自己淺淺的呼吸聲。他將車子停在江邊,車門大開,沈辰牟嘬了一口煙,白色的眼圈立馬被呼嘯而過的江風吹散。

時間在空曠的環境裏顯得那樣的冗長和難熬,沈辰牟在等,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整整五年,他竟然都不知道那個孩子的存在,胸口湧起的窒息感讓他透不過氣來,五年來從來沒有哪天讓他像今天這樣自責。他閉上眼睛試圖平息那股窒息感,可那只是徒勞,反而有種愈演愈烈的趨勢。

等到他睜開眼時,手機屏幕已經亮了,有新的郵件進來,他摁滅手裏的煙,丟向遠處,有些迫不及待地點開新來的郵件。第一份是拾光的出生證明,陸拾光,沈辰牟低聲喃喃,響起陸輕淺在超市裏喊孩子拾光,原來他的兒子就叫拾光。視線繼續往下,他在母親那欄看到了陸輕淺的簽名,娟秀的字體,是他曾熟悉的。父親那欄的簽名卻是空白的,沈辰牟三個字本來應該在上面,可是沒有。

他是孩子的父親,卻沒給過孩子一天的父愛,胸口隱隱作痛,他迫著自己繼續往後翻去。後面都是些拾光和陸輕淺的照片,照片裏的女人言笑晏晏,孩子活潑可愛。他的視線落在最後一張照片上,看拍攝日期應該是幾個月前,女人抱著孩子站在溪石前,兩人對著鏡頭笑得明媚。

他將照片放大到只剩兩人的笑顏,照片開始失真,兩人的笑容變得模糊,沈辰牟伸手觸摸上去,這個女人曾是他的妻子,這孩子是他未曾相認的兒子,如果沒有五年前的那場變故,此刻他應該同他們一起出現在這張照片裏,然而他並沒有。

有水珠滴落在手機屏幕上,漸漸暈開,暈出心痛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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