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樓二樓東側的包廂虛掩著，不時有談話聲傳出。陸輕淺陪同王教授一起過來，臨至門口才想起退縮，尤其是聽到裏面的男聲，退縮之意更甚，可是來不及了，王教授已經推開了門，沈辰牟就這麽猝不及防出現在她的視線裏。

他坐在主客位置上，動作從容而不迫，視線掠過桌子直直落到她身上，對於她的出現似乎一點都不意外。他右手邊的主位上坐著的是學院裏的副院長陳遠強，陸輕淺還記得這位院長，那時候大家私底下都喜歡叫他“光頭強”，原因是一次臺上發言，大風刮走了他的假發，一不小心曝光了他是光頭的事實。

陳院長也還記得她，見她和王教授一道進來，招呼他們先坐下說，然座上不知哪個領導提及她和沈辰牟的關系，陳院長恍然大悟，調起侃來，“說起來，辰牟和小陸當年還是我們醫學院的金童玉女，來來來，坐一起坐一起。”

沈辰牟漫不經心擺弄著酒杯，對於陳院長的提議既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陳院長當他同意了，催促陸輕淺趕緊過去坐下，她不情願過去，陳院長的姿態搞得她像是來陪酒的，明明她不是。陸輕淺氣不打一處來，只能狠狠瞪著沈辰牟，後者卻視若無睹。

王教授是在場唯一一個知道她和沈辰牟如今關系的人，他不願看著陸輕淺為難，便在沈辰牟的左手側坐下，留了自己左手邊上的空位給陸輕淺。陳院長埋怨王教授沒有眼力，擋著人家年輕人拉近關系，王教授我自巋然不動。陳院長也不好過去拉人，只好作罷。

陸輕淺感念王教授的理解，挨著他坐下，雖然她和沈辰牟之間只隔著一個王教授，然省卻了面對面的尷尬，也好。全程她都只顧埋頭吃菜，對於領導們的提問，需要她回答時她才回答上一兩句，其餘時間都緘默著不言。

耳朵長在她身上，她不說不代表她不能聽，從沈辰牟和院長的對話中她得知，沈辰牟來A大是來簽讚助協議的。醫學院的教學工具中最主要的便是醫療儀器設備，而越是高端越是先進的設備往往價格不菲，A大雖為國內名校，國家撥款比較多，但實際分配到每個院系的經費有限，支撐不了高額的設備支出，只能靠那些知名校友的讚助。

沈氏集團成立之初以制藥為主，後期才兼營醫療儀器研發，如今副業大有超過主業的趨勢。沈辰牟作為沈氏集團的總裁又是A大的畢業生，自然是所謂知名校友的最佳人選。沈辰牟讚助了50臺，別看數量少，對於那些動輒上百萬的醫療設備來說，沈辰牟大方得不能再大方。

陸輕淺撇撇嘴，對他的大方不置一詞。從去年年底開始，股市大火，連她這個不知如何操作的人都被羅佳佳拉去開了戶，在買的股票成功成為萬紅叢中一點綠時，她徹底放棄。羅佳佳卻愈戰愈勇，在繳足了學費之後終於開始盈利，她記得羅佳佳有只股買的就是沈氏集團，她來Y市前，羅佳佳還同她說起過沈氏集團的股價翻了多少倍。所以以沈辰牟現在的身家，他還能讚助得更多，可讚不讚助是人家的事，與她無關。

對於沈辰牟的大方，陳院長早就樂得合不攏嘴，直誇母校不會忘記他。

沈辰牟勾了勾唇，不答，忘與不忘他一點都不在乎。這些讚助協議他原不用親自跑一趟，讓助理過來就可以，他卻親自過來，至於原因，沈辰牟的視線似有若非瞥向十點鐘方向，陸輕淺低著頭，耳側的頭發被她撥弄到耳後，露出白皙剔透的小耳朵，臉部曲線勾出迷人的弧度來，陸輕淺的美不是妖嬈的美，而是自成一體別有風韻的美，他看著看著便失了神，直到王教授手握成拳抵在唇邊，虛咳了兩聲，他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鎮定自若收回視線去與邊上的陳院長碰杯。

王教授的內心是崩潰的，沈辰牟的眼神太過明顯，他活了那麽大把年紀，對男女之情多少還是有點眼力的，陸輕淺和沈辰牟這個情況顯然是男方有情女方無意。不是因為陸輕淺是自己的學生他就包庇她，而是按著他對陸輕淺的了解，她絕對不是一個寡情的人，能讓兩夫妻比路人還不如，肯定有一方犯了大錯，顯然那個犯錯的人是沈辰牟。他乜了眼沈辰牟，腹誹他白長一副青年才俊的模樣，做的事一點都不道德。

陸輕淺不知老教授如此維護她，若是知道，又會感動上好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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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席散場時，幾位領導早已喝得熏熏然，分不清東南西北，王教授也喝得不少，陸輕淺扶著他，走路都有些踉蹌。

陳院長醉歸醉，有些意識還是清楚，比如他還記得囑托沈辰牟送陸輕淺回去，“辰牟，陸小姐就麻煩你送一下。”

陸輕淺想他應該會是極度不耐煩地拒絕，事實上沈辰牟卻回答了“好的”，他的聲線低沈，語氣裏分辨不出什麽情緒。陸輕淺笑笑，她忘了人前的沈辰牟永遠都是風度翩翩，可是，她不需要。

“我自己回去就好。”陸輕淺不卑不亢地拒絕。

沈辰牟的臉上漸漸聚起冷意，陸輕淺並沒有察覺。

王教授的家就在A大附近，不遠，平常走路過去二十分鐘足矣，此時帶著醉得雲裏霧裏的教授過去不曉得幾時才能到家。她決定打車，然後她還在校園內，打車有些困難，所以她得扶著教授去校門口打車，而酒樓與校門口之間也是有段距離的。

她思忖著是厚著臉皮上去麻煩哪位領導給她搭個便車到門口還是直接扶著教授走得了，一輛車緩緩朝他們這邊開來，最後停在他們左邊的幾米開外，就著路邊的燈光，陸輕淺看清楚那車的車牌後四位是9999，這個車牌A市獨一無二，它的主人就是她身後那位。

喬元熄火下車，給沈辰牟開好車門，喊了聲，“沈總。”

沈辰牟沒有往前的動作，他吩咐助理道，“喬元，你送他們。”

喬元朝沈辰牟的指向看去，路燈光有些暗淡，他看不清楚那兩人的臉，只覺其中一人的身形有點熟悉，他跑上前去幫忙扶酒醉的那個順便看看扶人的那個，待看清楚那人的臉，他當即嚇了大跳，怎麽會是陸輕淺？

“喬元，好久不見。”陸輕淺微微一笑，問他，“可以幫忙扶一下嗎？”

“哦哦哦。”喬元楞得發懵，等回神過來忙扶著教授去車上。教授和陸輕淺都坐進車裏了，沈辰牟仍站在原地沒有動靜，喬元等了會，見他沒有上車的意思，後視鏡的陸輕淺也沒什麽表示，他心下一了然，自作主張啟動車子開出去。

陸輕淺不經意望了眼車窗外，沈辰牟立在路燈之下，昏暗的路燈光籠著他的身形明辨不清。等到他的身影漸漸縮小消失在視線裏，陸輕淺這才同喬元報上教授家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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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教授回家後，陸輕淺又拜托喬元送自己回學校。來程，喬元盯著後視鏡裏呆楞出神的陸輕淺多次欲言又止，陸輕淺又豈會沒註意到他的動作，她還猜測到他想說些什麽，對於沈辰牟的這五年，她暫時沒有興趣知道。

到了學校門口，陸輕淺央喬元將自己放在這就行，喬元執意說要送她回酒店。陸輕淺告訴他自己有些消化不良，剛好趁著走回酒店這段路消化消化。喬元不放心，又問她要不要陪她一起走，陸輕淺搖搖頭說不用。

謝別喬元，陸輕淺便往酒店方向踱過去。喬元望了望陸輕淺的身影，想了想還是給沈辰牟打個電話，電話那頭傳來“嘟嘟嘟”的忙音，是通暢的，就是沒有人接。他猜不透沈辰牟的心思，也不知道他走了沒有，更不知道自己是該暗暗護送陸輕淺回去還是默默在這邊等著，這年頭做個助理也是艱辛。

陸輕淺沿著直通酒店的道路慢慢走著，之前在酒桌上她不知不覺吃多了，現在胃才難受起來，她朝順時針方向揉了揉，稍稍舒緩了些。盡管她是一名醫生，知道健康飲食的重要性，可在美食面前難免會管不住嘴，幸好隨行有備著健胃消食片，她嚼了幾片，只不過效果暫無顯現。

快到酒店門口的時候，手提包裏的手機劇烈震動起來，陸輕淺見門口人有些多，便尋了處安靜的地方接起來，是羅佳佳打來的，她以為拾光有什麽事，忙滑開接聽，“餵，佳佳？”

“媽媽，我好想你呀！”清脆的童聲自電話那頭想起，是拾光。

“媽媽也想你。”在拾光面前她總化為滿是溺愛的母親，盡管知道這對孩子的成長不好，可誰讓她只有拾光一個兒子呢！

“真的嗎？”拾光佯裝不相信，“那媽媽有給我買奧特蛋嗎？”

“呃……”這個她還真給忘了，“不好意思，拾光，媽媽給忘了。”

“哼哼哼，我就知道。”

雖然看不到人，陸輕淺也能相信電話那頭的拾光定然嘟著一張小嘴，她暖著聲音討好小家夥，“等媽媽回來一定給你帶。”

“那媽媽你什麽時候回來呢？”

“再過兩天。”她想去見一個人，好些年不見，不知他是否還記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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