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人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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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奢想今生會有這麽的一個場景——他們一家人重新坐在一起吃飯。

蕭依這就很納悶了,蕭啟滄從小到大一直給她洗腦任姝茗有多狠心,當初她為了和別人組建家庭提出離婚,以及蕭家人對父親和二姑一家怎麽怎麽小氣的,甚至八歲那年,蕭依無意間看到父親腰間,那一處不深不淺卻十分顯眼的刀疤,他告訴蕭依那是她的小舅因為一些事刺傷的。

蕭依那時還小,自然什麽都聽蕭啟滄的。但是長大後也多少明白,他的這些敘述多少帶有些隱瞞和為自己的辯解。

畢竟,人都是自私的。

不過,蕭依不能否認的一點,也不能說服的一點——任姝茗的確是不要她了。哪怕她知道也許她是有什麽苦衷,但是一想到這個事實,和父親這些年來根深蒂固的念叨,以及,她一個人度過的漫長的孤獨的無人關愛的年月。她就忍不住,沒來由的,恨她的母親。究竟是因為哪一個具體的原因而恨,她也說不清楚。

蕭依要是知道,任姝茗竟然來了樂城見她,說什麽,她也不願出門的。可她沒想到的是,蕭啟滄從外地回家之前,還私下見了任姝茗;更讓她意想不到的是,他竟然同意帶著任姝茗來見自己。小時候剛來樂城,她對周圍的一切都很陌生,那是她很想媽媽的,她問過蕭啟滄她的聯系方式,他拒絕了。後來幾年,蕭依曾提起過聯系任姝茗,最終還是被蕭啟滄拒絕了。

後來,她也放棄了,死心了。

蕭依看著眼前的兩個人,一時之間,覺得恨感觸。小時候,她很多次幻想過媽媽爸爸重新在一起的畫面,可是她也知道,幻想終究是幻想,事實便是如此,所以她不再想象那些無謂的畫面。

沒想到的是,這個畫面最終還是成真了。不過,她也不同於往日的心情,只是覺得很唏噓,也很奇妙。

任姝茗雙手抵放在桌面上互相交叉,不知道怎麽開口。她知道,這個孩子還是對她有很大的成見,從她們第一次遇見的時候,她就強烈感受到了。她知道蕭啟滄一定不會讓她見女兒的,但是無論如何都要把握住這唯一的機會。

當她聯系到蕭啟滄的時候,果真是和所想,他說都沒說就拒絕她們母女相見。他說,他只有這麽一個女兒,你還有個女兒,可我只有這一個。任姝茗和他吵了好久,也說了好久,直到她說,任家的其他人已經很多年都沒有見到依依了,大家都很想她。蕭啟滄這才答應帶她見蕭依。

蕭啟滄知道蕭依的脾性,這孩子就是不高興了,有脾氣了就喜歡一個人悶悶想心事,什麽話都不說,每一次他和她鬧矛盾的時候,都是蕭啟滄開口認輸。

自從蕭依來了以後,這三個人便沒有開口說話,各自暗藏心事。若是不知道的人看過來,還以為這是三個陌生人拼成的一桌。任姝茗有些緊張,暗暗深呼吸,放松身心,做好面對女兒的心理準備。

最終,還是任姝茗打破了這樣的寂靜。她放開纏繞的雙手,小心翼翼地看向蕭依,很自然地伸出右手輕輕握住蕭依的左手背,帶著些許歉疚地語氣,說道:“依依...我...你想吃什麽,今天媽媽請客。”

任姝茗終於看到了日思夜想的女兒坐在自己的面前,心裏有好多話想要對她說,就在等她來的時候,她已經準備了好多開場的話,但是,真正看到蕭依的時候,她才發現這一切準備都是枉然,什麽都抵不過一個眼神,那種十分珍惜,卻又小心翼翼的緊張的投向女兒的眼神。

重逢喜悅的心情大於言語,但,蕭依的回應讓她瞬間有些失落。

蕭依的手從她的手中抽走,放到了另一邊,這個孩子還是介意的。

蕭啟滄在一旁雙手抱在胸前看她們,有一些閑,他可不會幫她們和好,他能做的便是在一旁說閑話,煽風點火。

“唉喲!你要說就快點說,別支支吾吾的,我的時間很寶貴的,回來不是看戲的,我可是背著胡安出來讓你跟女兒見面的,時間很緊迫,趕緊解決!”

蕭依這下就不耐煩了,他最煩父親的一點就是,在很多人的地方,喜歡說一些別人不愛聽的話。尤其是聽到他說,不能讓你阿姨知道...你阿姨會生氣...這種話,很多時候,蕭啟滄對別人說出的這些話,總是讓蕭依覺得,親生女兒還不如第二任重要。

“上一次,真是不好意思,我還以為是你認錯人了。我只是覺得有點不知所措。”蕭依輕咳潤了潤嗓子,語氣有些疏離,她並沒有對上任姝茗迎來的目光,也沒有喊她一聲“媽媽”,只是低著頭看著剛剛抽離出來的手,對於剛才那細微的動作,做出了解釋。

任姝茗能體會其中的意思,也不再多想,現在能看到孩子,就已經很滿足了。其他事情,慢慢來,她相信,還有更多的時間去彌補她。

“依依啊,媽媽這次來呢,已經跟你爸爸商量好了。想帶你回去住一段時間,剛好你這個暑假沒有其他事情要忙,大家都很想見你,你...”

“我不去。我已經找好兼職了。”蕭依口是心非,下意識拒絕了。

蕭啟滄倒好,凈拆蕭依的臺,他在一旁咂咂嘴,“早上問你要不要去我那邊,你說你還在找兼職,怎麽幾個小時的時間就找好了?”

蕭依覺得自己被打臉了,有些尷尬,她覺得父親今天像是吃錯了藥一樣,平常也不會這樣直接駁回她的話。她有些頭疼,不知道該怎麽繼續下去。

任姝茗到是忽略了剛才的那些對話,她繼續對蕭依說:“依依,你如果不想去你爸爸那邊,可以試著去我那邊玩,你的小舅舅,姨媽們,還有弟弟妹妹他們,都很掛念你,最近一聽說我要來接你,大家都很開心也很激動,說一定要把你帶過去,不然我一個人回去,她們一定會說我的不是。”

蕭啟滄一聽到前面幾句話,就立馬不高興了,他翹著個二郎腿,身子往後一仰,不屑地反駁任姝茗:“嘿!什麽叫做不想去我那裏,哦,我那邊可比你們那個窮地方好多了。是吧?蕭依。”

“蕭啟滄!你煩不煩,插什麽嘴?你那邊能和我那邊比嗎?到底是一群人照顧她好,還是就只有你和你那個妻子照顧依依好?再說了,你那個老婆還不一定對我女兒好呢!”

“嘿!你這個人!”

“夠了!我不想聽你們吵,我累了,先回去了。”蕭依看到父母無緣無故就吵起來,想到了小時候的一些瑣碎的場景,她有些頭疼,他們一見面就要吵,怪不得離婚的早。

任姝茗看到女兒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心裏有點空落落的。她把氣都撒在了蕭啟滄身上,手撐著額頭很無奈的嘆氣,“我們不是已經說好了嗎?你剛剛在幹什麽?你就算不高興也應該忍忍,我自己來慢慢引導依依,你倒好,凈鬧事。這些年來,急脾氣果然還是沒有改。”

蕭啟滄這才覺得剛才的行為有一些過火,他也不知道怎麽就,控制不住了一樣,要和任姝茗反著來。他像是認錯般,低沈著認真的對她說:“你也看到了,她的脾氣。小時候她還會聽我的話,這幾年,唉!我也不知道依依怎麽就突然變得很固執,我說也說不動,所以這次能讓你來見她,也就只是想讓你好好跟她溝通,緩解一下我們的父女關系。不然說什麽,我也不會讓你見女兒的。你放心,我回去會好好勸她跟你回清城,到時候會聯系你的。”

他準備要走,突然想到了什麽,便回頭補充,“胡安不知道我因為你們的事回家了,所以就不帶你回我們那邊了,媽那邊你也不用去了,反正她老人家不知道的好,不然又要記掛著你還要給你做飯,我怕帶你過去,鄰居會說閑話。”

任姝茗聽懂了他話裏的意思,他這是不想讓他老婆知道這件事,怕她生氣。她不想再聽他念叨,不耐煩地揮手執意讓他趕緊走,她只能等消息了,這一次無論如何,她一定要帶蕭依回去。

蕭啟滄回到家中,發現女兒的房門緊鎖著。他在房門前駐足了一會兒,思索著怎麽和她說說,最終還是敲了敲女兒的房門。

他看到女兒躺在床頭玩手機,並沒有理他。

蕭依在和雲芷聊天,是雲芷找她傾訴一些事。雲芷被她表姐叫去她家裏,讓雲芷幫忙好好教教她的10歲的兒子小朗。也就是說,雲芷被拉去當托管老師了。她止不住地向蕭依抱怨,她這個表外甥啊,可調皮了,完全就是一個靜不下來的熊孩子,她的表姐請來了好幾個家教老師,最終都一一被小朗氣的辭了,最長的也就堅持了不過一周。小朗唯一肯聽的也就是雲芷了,不過這也是一時的。所以很多時候雲芷都是被這個可惡的家夥氣到掉發。

蕭啟滄知道蕭依隱隱地在生氣,但他並不知道,女兒為什麽置氣,他還是一如往常,和蕭依講道理,“依依,你既然不去我那裏,一個人呆在家裏也無聊,還不如去你媽那裏。”

蕭依還是悶悶不樂,她不喜歡父親這樣,一向為她做好了決定,根本就不和她商量。

“不去。”蕭依繼續埋頭做自己的事。

“嘿!你這孩子,平時你老說我不許你做這個,不許做那個,還經常因為我不同意就跟我吵架生氣。這次我破例,讓你去你媽那邊,你還要和我反著來!你這個脾氣真的是古怪了。”

蕭依覺得很莫名其妙,一下子就炸毛了。

她悶悶地反擊道,“我這個脾氣還不是從你那裏學來的?當初我說我想和媽媽聯系,你死活都不讓和她打電話,也不告訴我她地聯系方式。好,這些年,我也就死心了,不再去想了。現在你卻跟我說,讓我去她那邊,你說說看,這樣算什麽?當初你奮力阻斷我和她地聯系,現在,你卻極力讓我去她的城市。呵,爸爸,你不覺得這樣很諷刺,很打臉嗎?”

蕭啟滄被女兒的話嗆的不知道該怎麽反駁,這些的確是事實,但是,今時不同往日,他只想著利用這個機會,讓任姝茗幫他好好和蕭依溝通,順便這樣做,也有一些利益可圖。但 他並不會承認自己有錯,只是將這個鍋丟給了蕭依。

“還不是你非要去清城,這下遇到了你媽,那你只能面對這個事實了。”

“好!好!你沒有錯,錯在我不該遇到她,對嗎?我想不去就不去,你不能決定我的選擇!”

“蕭依!你怎麽都說不聽的?你去那邊有什麽不好的?很委屈嗎?你媽那邊有你舅舅、姨媽他們,他們這麽多年沒有見你,你過去他們肯定會好好招待你的,說不定你回來的時候,他們還會給你錢。你媽他們,當初不知道從我這裏拿了多少,現在他們都有錢了,你可以多少拿回一些。你這個孩子死腦筋!這都想不通?”

啊,原來是這樣啊。蕭依終於明白,為什麽父親執意要讓她去母親那邊,原來,她這一去一回,還有錢拿。哈!他的父親,還真的是改不了這個毛病。他讓她過去,完全是為了補回當年在任家花費的心血。她心裏越想,越氣氛,她現在根本就不想再聽父親多說一句話,因為她怕忍不住又要和他大吵一架。

他們父女倆經常因為一些觀念上的巨大差異而吵架,蕭啟滄大部分覺得女兒不聽他的話,從來都不肯反省,自己的觀點有問題,從來都覺得自己說的都是正確的。

“我說了不去就是不去,我累了,想睡了。”蕭依有氣無力地借勢躺下,翻了一側,背對蕭啟滄。蕭啟滄看到女兒這樣固執,生氣地拋下幾句話便離開了。蕭依很明顯地感到背後那低沈的隨時都要爆發的氣壓,直到房門被悶聲合上,她緊繃的神經才放松了下來。

她無力地躺在床上,蜷縮著緊抱自己,閉上眼消化剛才的那些令她傷心的話。她不是一點都不想去,但她真的沒辦法那麽快調整好自己的心情。她的潛意識裏,一直遏止住那思念的感情,很多時候,她所做的決定都是潛意識的下意識反應。包括任姝茗第一次提出要她和她回清城,那是她下意識的回應,但是後面和父親的談話,她是習慣了和父親反著來。尤其是聽到父親的意圖時,她更是生氣的。不過,現在回想起來,讓蕭依覺得可怕無法理解的是,連她自己都認可這樣的想法——她想借此讓內心得到一絲滿足和報覆欲。她不是說要彌補我嗎?那麽拿他們的錢,也不算什麽吧,這是她該彌補給我的。不!她不是那樣勢力的人,她不是那樣愛財的人,如果她貪錢,那麽當時二姑給她錢,讓她去清城追回許輕輕的時候,她早就答應了。來回機票都有人承包,何樂不為?但她並沒有那樣做,因為她不在乎。

她現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麽。雲芷戳她好幾回了,她現在才看到。她便把今天發生的一切告訴了雲芷,想問她的意見。蕭依現在拿不定主意了,她需要有人在旁提點一下。

雲芷了解了大概後,也不說她該不該去的話。而是問她,你還記得你之前跟我說過,為什麽你總是在人生幾個重要的點上發揮失常嗎?

蕭依當然記得,她曾經就和雲芷抱怨,為什麽她總是在人生重要的階段上掉一個臺階,不管是中考、高考、還是其他重要的考試決策上,她都不能達到預期的目標。她曾經以為是自己運氣差,或者是不夠細心不夠聰明。但雲芷現在提這個,讓她有點摸不著頭腦。

雲芷繼續道,或許你心裏有一個解不開的結,平時擱著藏著不表露,但其實已經深入你的意識裏,或許在某一個瞬間不經意觸動你,讓你想起小時候的遺憾,這種遺憾總會影響著你,在重要的環節上,多少也就順帶出來了。這總是讓你有一種說不上來遺憾的感覺。

她冷靜分析道,蕭依,我想,你可以趁這個機會,解開你的心結。現在的你,說實話,總是不自信的。

蕭依看完了她發的一大段肺腑之言,她平躺著,看著花白的天花板發呆,深思熟慮。雲芷說的沒錯,這些年來,她很討厭自己現在的這個樣子,孤僻,冷傲,渾身是刺。她伸手遮蓋自己的雙眼,她怨,年幼時父母不在身邊告訴她,哪些要註意,哪些不該做,以至於等她近乎高度近視了,才悔恨萬分,但一切都不可能倒退重來。她又想到初一期末那會兒,大家都有家長來幫忙收拾,或開車接送,或打車接送。而唯獨她一人坐在寢室的位置上,沒有媽媽,爸爸在外地忙生意,她只能不爭氣地抽泣,懊惱自己的父母。那時多虧了室友的母親幫她收拾一切,還幫她叫了一輛車將她送回了家。她那時候,更加討厭自己母親早年的拋棄。而從那時起,她便學會了一個人整理收拾,盡量做到所有東西都打包到一個行李箱中。

這些年,獨自經歷的一切種種,讓她不得不把怨氣撒在母親身上,但她其實也渴望著期待著母親對自己的彌補。更重要的是,她想找回自信,不想一直被這種情緒左右。她想重新開始靠自己活出不一樣的生活,那麽最重要的是,就是尋找真相,解開心結。

蕭依下定決心後,便去蕭啟滄的房間,蕭啟滄還是一臉嚴肅著,他看到女兒過來了,在蕭依開口前告訴她,他待會和任姝茗說,你不去了。你不去就不去吧,反正決定是你做的,我也只是站在父親的角度給你提意見。

蕭依還是感動的,是啊,蕭啟滄一如往常,無論他們父女再怎麽吵得激烈,到最後低頭的一方永遠是她的父親,蕭啟滄。也許這對父女都是一樣,下意識喜歡對著來,但是冷靜過後,又會為剛才的行為反思。

蕭依告訴蕭啟滄,她會跟母親去的。

第二天一早,蕭啟滄來送蕭依上飛機。任姝茗在辦理值機手續,蕭啟滄把蕭依拉到一旁,悄悄對她說,記得你的那些親戚給你塞錢的時候,就不要客氣了收下來。再客氣就沒有了,他們畢竟很多年沒見你,肯定會給你意思意思。

蕭依聽多了父親這樣的話,雖然很無語,也只是無奈的假意點點頭。蕭啟滄看著蕭依安檢,不舍地看著女兒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的鏡頭。

這一次,真正的清城之旅開始了,一切都將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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