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衷腸點滴叩赤誠

關燈
幽絕孤身一人向西而行。

被劇毒所傷的內腑、胸前被長劍穿透的傷口都已覆原得差不多了,他前行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許多。

西邊又傳來消息,喬淩宇帶領的浣月軍已又奪下了奉池一城,且幾乎未損一兵一卒。

“他確是個了不起的人才。”幽絕點頭道,又問道:“那個無情到底是什麽人?”

“尚在探查。”一身黑衣的信使道。

“此人定不簡單,加緊去查。”幽絕道。

“是。”信使回道。

幽絕揮了揮手,示意他離去。

“幽絕大人,”信使又道,“她快死了。”

“是嗎?”幽絕淡淡道,聲音中沒有一絲波瀾。

“在野蜂鎮外十裏處的樹林中,被人刺中要害。”信使道。

幽絕未曾言語。

信使行了禮,轉身躍入黑暗之中。

躍動的火光映著幽絕的臉,一張毫無表情的臉。

*****************************************************************************

墨黑的夜色將整個樹林蒙上了重重的黑紗。

榆兒孤身躺倒在草葉之上。

她緊閉著雙眼,已全無意識。

胸前的傷口不斷地流出鮮血,染紅了身下的草地。

*****************************************************************************

天光破曉,火光熄滅。

幽絕再次踏上了西行之路。

時近午時,來到了一個熱鬧的小鎮。

他走近一家幹凈的酒家。

“客官,樓上請。”夥計見他一身細繡綢衫,發束玉冠,不敢怠慢,引著他來到樓上雅間。

“客官,您來點兒什麽?”夥計笑問道。

“隨便。”幽絕道。

“好勒,您稍待。”夥計便下去傳話。

不一時,酒菜齊備,一盤東坡肉,一盤五尊萬福肉,一盤素燒茄子,一盤泥鰍豆腐。

另有一壺竹葉青。

幽絕拿過酒來,先倒了一杯。

酒入咽喉,似乎不似平常辛辣。

菜的樣子還挺像那麽回事,這味道就差了些,到底不如聚賢樓的好。

“怕什麽,不夠再另添上就是,難道怕這位公子給不起銀子嗎?”

仿佛在何處聽過這麽一句話。

“幽絕公子,意下如何?”

幽絕公子,似乎她最初是這麽稱呼他的。

“幽絕公子,如何?”

在馬車上,她也這麽說過。

幽絕深吸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將那些莫名其妙的影子、聲音都甩開來。

趕快吃完好趕路。

雖然喬淩宇確是難得的將才,但明丹大軍必然已快壓至,那個國師手下尚有幾位奇人異士,不可大意。

幽絕飲下一杯,隔間飄來一陣婉轉的琴音。

琴音憂思輾轉、纏綿悱惻。

幽絕夾了一筷茄子,手頓在空中。

“怎麽了?你不愛吃茄子?”

一個遙遠的聲音飄了過來。

“海螺能傾聽心中的聲音,你知道嗎?”

如初春綻放的玉蘭花一般的笑容,純凈、鮮明。

她的笑容原來是這樣的……

心中又突然泛出許多莫名其妙的影子、聲音,就像那幾夜聽著無情的琴聲時一般。

“可惡!”幽絕心中道。

琴音綿綿不斷地傳來。

幽絕忽然站起身來,走到隔間門前,一把推開了門,低吼道:“我殺了你!”

他的臉上果然殺氣騰騰。

琴音立刻中斷。

隔間坐著兩個商賈模樣的人,見了他這般可怕的模樣,手中的酒杯掉落在地,酒撒了一地。

一個濃妝艷服的女子坐於琴旁正驚恐地望著他。

怎麽?

不是那個人彈的?

幽絕呆得片時,轉身下了樓。

“客官,您還沒結賬呢。”夥計聽見動靜,已來至樓上。

見幽絕這就要走,忙跟著道。

幽絕扔下二兩銀子,人已出了大門。

“真是個怪人。”夥計望著大門,掂了掂手中的銀子道。

*****************************************************************************

幽絕走了幾步,決定先找一匹快馬。

雖然自己走時更快一些,不過,尚需多留存些體力。

於是他詢問了販馬處,向人所指處走去。

一個戲臺前圍了好些人。

幽絕並無興致看這樣的熱鬧,但是似乎有一抹熟悉的身影。

幽絕訝異地掃向臺上,卻見一個女子,一身淺藍輕衫。

她扶著一方桌沿,一臉病容。

旁邊一個丫鬟哭得傷心,道:“小姐,你可要保重啊,若是陰陽相隔,叫小翠何處再能見你?”

那女子斷續輕聲道:“我死了,你自然再去尋好的人家,今生今世,永不相見罷了。”

幽絕的手莫名地有些發抖。

他轉身往前走去。

身後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小姐,小姐……你快醒醒……”

幽絕深吸了一口氣,腳下並未停留。

不一會兒便來到了販馬之處。

“給我挑一匹快馬。”幽絕道。

賣馬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他進了馬廄,不一會兒牽出一匹雄壯威武的馬來。

“這匹最快,一天能跑六百裏呢。”男子道。

“多少?”幽絕道。

“二十兩。”男子道。

幽絕掏出二十兩給了他。

那人眉開眼笑地接過銀子,道:“公子你真識貨,可惜前幾日尚有一匹好馬,因受了些傷,未能趕回來,在樹林中讓野狼給吃了,不然,今日你可買得,它一日可跑八百裏也沒問題了……”

“野狼?”幽絕空望著他道。

“是啊,那些狼可真是兇狠啊,不知道餓了多少天了,撕起肉來真是又快又狠,多虧了那匹馬,不然我這條賤命也得搭上了,第二天白天我再去看,連骨頭都被啃得稀碎……”

他兀自說個不停。

幽絕的鼻尖已冒出了冷汗,突然轉身疾奔而去。

“公子,您的馬!”男子在後高聲叫道。

幽絕已不見了。

“怎麽跑得比這馬還快……”男子瞠目結舌地道。

*****************************************************************************

幽絕晝夜不停,一步不歇,滴水未盡,往東狂奔。

兩天後的黃昏,他終於在林中找到了她。

八匹野狼嗅著濃濃的血腥味正慢慢向她靠近。

一道紅光卷過,八匹狼無一逃脫,全部倒地,血汨汨地流了出來。

她胸口的血已凝固了。

她的臉色慘白,沒有一絲血色,比戲臺上的那個藍衣女子還要白。

幽絕立在原地,望著她。

終於緩緩蹲下身來,將手指湊近她的鼻尖。

一絲微弱的氣息繞上了他的手指。

兩顆淚珠自幽絕眼中滾落。

有一種沖動在他胸腔中無可抑制地膨脹起來,他想要緊緊地抱住她。

但是,他不敢。

他怕碰到她的傷口。

他呆望了她一回,立刻清醒過來,利落地自她袖中取出了她的藥包。

先前她便是從這裏取了藥給自己的。

先取了一顆萬花養神丹給她服下。

她的身體滾燙。

秋寒露重,她這般重傷躺在野地之中,難免風寒侵體。

再輕輕揭開她的衣襟,厚厚的血漬已將她的傷口重重覆住。

幽絕取下身邊水壺,扯下衣襟,淋了水,一點一點,小心地將血漬擦拭幹凈,再撒上方秀散。

傷口離她的心臟只有一寸。

除了胸口一處利器之傷之外,還有一道寬寬的青紫,似為粗重的棍棒所傷。

*****************************************************************************

榆兒朦朧之中,只覺自己渾身燙得如火烤一般。

“水……”這聲音微弱得連自己也聽不見。

但是,立刻有一股清涼的水流流進了口中,她忙急急咽下。

有人用濕涼的布巾替自己不停地擦拭。

這情景,似曾相識。

她微微睜開眼,昏黃的光線中,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幽絕?”她輕聲叫道。

沒有人回答。

那人走近她,俯下身來,道:“還要喝水嗎?”

她已又睡了過去。

*****************************************************************************

榆兒再次醒來的時候,陽光灑滿了一屋。

幽絕正坐於床側,拿著濕涼的布巾替她擦拭。

渾身酸痛。

胸口的傷處像針紮、又像火炙一般。

喉嚨熾熱得似乎立刻就會燒著了似的。

“小彌……”榆兒望著幽絕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幽絕的手頓了頓,輕聲道:“我去的時候,她並不在那裏。”

榆兒急著想要問,卻發不出聲來。

“她可能已經逃走了,會沒事的。”幽絕道。

榆兒盯著他望了一回,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會兒,響起兩聲敲門聲。

幽絕開了門。

“公子,您的藥熬好了。”一人道。

隨後門便關上了。

幽絕走過來,扶了榆兒坐起來。

“喝藥吧。”幽絕道。

他的聲音……

從沒想到他竟會有如此溫柔的聲音……

但是,雖然身體難受無比,但榆兒的腦子卻漸漸清醒了。

那一夜在林中火堆邊,他扼住自己咽喉時,可是一絲也未曾猶豫過的!

幽絕將藥碗湊到她嘴邊,她便也張嘴喝了下去。

這藥總該沒問題,先養好病再說。

看她將藥喝盡,幽絕光潔的左臉現出微微的欣喜之色。

他再扶她躺好。

他的動作也很輕,輕得像扶著一個易碎的瓷像。

榆兒心中暗暗嘆息了一聲,心中問道:“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她閉上了眼,困意很快襲來,又睡了過去。

*****************************************************************************

榆兒時睡時醒,睜開眼時,總能看見他。

有時坐在床側替自己擦拭額頭和手臂,有時在倒水放涼準備著,有時在吩咐小二熬藥的時辰、火候,有時候在……

餵!等一下!這家夥要做什麽?

榆兒一手無力地搭住他正在解自己衣衫的手,雙眼死命地瞪著他,嘴裏卻一個字也喊不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梵蓮封》第82章 弦月西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