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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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握著父親的手,盡量地笑容滿面,爹爹,我要先回去工作了。等我回來,就接你出院。這裏有老張照顧你,你不是和他很聊得來嗎?有事情就打電話給我,我給你買了手機,你看,很漂亮吧,和我的手機是一樣的,你的是男士款。我教你怎麽用,很好學的,不難,以後你還可以用手機寫信給我呢。

從病房出來,她提著自己簡單的行李,直奔火車站。只不過她的目的地並不是深圳,而是廣州。

人生的交錯,命運的輪回。很多時候,我們被迫著,和自己的內心交戰,向著自己唾棄的方向,跟隨,順著這輛列車出發。在火車上,吳芮給王總打了一個電話。作為一個交代。吳芮覺得自己敏感的心甚至聽得出來深圳的夜色,熙熙攘攘的人群,KTV包房裏暧昧的燈光和溫軟的歌聲,曼妙的舞姿。記憶重回那一個輕靈的夜晚。那些不能觸碰的內心的柔軟,那次酒醉,那些歌聲。

王總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伴隨有音樂的嘈雜。吳芮不禁聯想起他懷裏的那個姿色的女子,有幾分不可遏制的嫉妒從內裏蕩漾開來,一圈一圈的,輕煙裊裊,抽離了人間。

吳芮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辭職。因為她不知道自己還要多長時間才能回去上班,她也知道王總已經雇了一名新的女大學生做他的法律顧問。現在大學畢業生不好分配,連賣豬肉的工作也要哄搶。成為大公司的白領小姐,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夢寐以求呢。

吳芮知道自己並不是缺一不可的。王總隨時都可以找一個替代品。不管從工作上,還是感情上。作為有錢的男人,中年男人,這世界給他們壓力的同時,也給了他們多少機遇?

王總略微遲疑了一下。他沒有想到吳芮的電話是辭職而不是請求保留自己的工作。他當然寧願是後者。以他高瞻遠矚的目光,以他透視人性的犀利,以他的人生經驗,只可能是後者。沒有哪一個聰明的人會自毀前途。即使後退,也應該是為了進攻。這是他的人生哲學。也是他經歷了這麽多終於脫胎換骨的精髓所在。

可是吳芮讓他的大腦無法思考。她的放棄。不管是事業,工作,飯碗,還有她隱隱約約的愛情。這些,王總理解不了,他也沒有那麽細膩的心想要去理解。人到中年,心的皺褶和臉上的皺紋是成正比的。動心,是一件太累人的事。他寧可簡化為用錢去擺平。如果,有事情需要擺平的話。

小吳,公司為你留著位置,等你回來。你照顧好你父親。語氣是不容質疑的。正是這種說一不二的果斷,吸引著吳芮。作為男人,底氣確實很重要。不過用金錢堆積的底氣,到底有多少的意義呢?

吳芮沈默著。她當然感謝王總的承諾。但是,她的歸期是什麽時候?她不知道。她知道的是她的位置已經有人代替了。

小吳,你別多心。公司新雇了小李,是你的校友。因為公司的運轉確實需要法律顧問的支持。

我沒有。聲音是細弱的,那種被人窺探到內心的惶惑。對了。小吳,你的工資公司沒有停,你什麽時候有空,去打一下卡。王總沒有問她是否缺錢。因為她也沒有找他借。作為老狐貍的人生哲學是只做雪中送炭,堅決不錦上添花。她不借,說明她不需要。現在借給她,即使有感謝,也不是那麽深刻。

掛斷電話,吳芮坐在火車的座椅上,無聊地翻動手機的翻蓋,眼神空洞地註視著窗外。夜晚的窗外黑黢黢的,透過窗玻璃折射的自己的影子,吳芮發現了自己眼角的一絲魚尾紋。這,大概是歲月給自己的第一道紀念罷。

十幾個小時的火車,讓她坐著的臀部感到極為的不耐煩。她只好靠偶爾伸展一下腰部來作為短暫的放松。其實這是一段她熟悉的旅程。當年正是這趟火車將她從家鄉帶到廣州,開始了她的大學生活。雖然目的地是大同小異,因為當年她飛奔回宿舍放下行李後,往往也是直奔那個地方,但是和以往的心情迥異,是因為此行的目的與以往完全不同。

如果說人生是一場賭博的話,吳芮並不完全同意。她並沒有賭性,就她目前的心態而言,她尚且向往的還是一種平滑自然的生活狀態,只是現在這種平滑由於那頭犟牛捅下了簍子,而變得凸凹不平了。

而此次,她懷揣著不為人知的構想。正如在拍一部諜戰電影,雖然觀眾是屏心盡氣地幫助導演搜索線索,而演戲的人卻早已是心知肚明。只不過他們要玩一些兒手段,將包袱一個個的往外抖落出來。

那家夜總會已經裝修過了,和過去的風格相去甚遠。其實已經物是人非了。她回去的時候。她是多麽矛盾,她既然要回到那個她起步的打工的地方,多少她是期待遇上一些她過去的故知的,或者是老板,或者是打工妹,打工仔,又甚至是歌女,舞女,陪酒女,三陪女郎。她內心裏是不想沈淪的,她想要的是這種熟識的不自覺的監督和自我反省,至少,她不會,不至於,不可能,那麽快的,沈下去。

去應聘的時候,吳芮只敢說應聘服務員。那是她以前幹的活。端茶送水,拖地抹桌。

“會唱歌嗎?”

當滿臉橫肉的經理肆無忌憚地掃過她俊美的臉龐和豐滿的胸部的時候,吳芮的心往下一沈,卻又分明帶著某種鼓舞。

“會。”

這次,她毫不含糊。

“流行歌曲都會?”

“跟著OK帶學幾次就會了。”

“你還挺懂行,做過沒?”

“沒。”

要最快速的致富,吳芮想不出還有更加高明的方法。現在,她要做的,就是像她以前耳濡目染過的那樣,像她所曾經熟悉卻不屑去做的那樣,從一些人的口袋裏往外掏錢。反正也不是什麽好人。吳芮安慰自己。這是劫富濟貧。

當然,她到目前為止,尚且懷揣著一個幻想,就是她要是足夠聰明的話,她還是可以保住自己不沈下去。

吳芮是相當自信的人。她能夠做一個好律師,不信,就做不了一個好歌女。不要說律師和歌女分明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行當,單是她如何做到常在河邊走,還要不濕鞋就是一個十分明顯難以完成的任務。但是,不喝幾口汙水,她又怎麽能學會游泳呢?

當管理人員將她帶到服務員和普通陪唱的歌女集體租住屋的時候,說實話,她打起了退堂鼓。想不到金碧輝煌的歌廳的陰影裏有這樣一片陰暗的地方。外墻生著綠黴的苔蘚,裏面逼仄潮濕。集體宿舍,8個人一間,比起大學的集體宿舍來,既昏暗,又雜亂,還擁擠不堪,象悶得透不過氣來的沙丁魚罐頭。

管理員的鑰匙將門一打開,吳芮就聞到撲面而來的一股黴味。不禁有些皺眉蹙額的神色,管理員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婦女,地道的廣東人,寬鼻大眼黑皮膚,吳芮的神情被她盡收眼底。說實話,在這種地方工作,什麽人沒有看過呢?

“怎麽了?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吳芮趕緊訕笑著,沒有,沒什麽。

看來這就是傳說中的豬籠了,而自己即將成為豬籠中一只無望的無人解救的豬。吳芮有些後悔一時沖動下的決定。

管理員一幅司空見慣的樣子:剛來時都是你這樣的,過些日子習慣了就好了。靚女,你要是找到好的東家可別忘了我今天跟你說的話,見好就收,女人的青春,就像應季的花,再水靈,也經不住折騰。找個好老板,就搬出去吧,做二奶做小的,甭管別人說什麽,比在這耗著強。

管理員顧自絮絮叨叨著,也不知是不是每一個新來的都要被迫聽她這麽一番教導,還是今天心血來潮對吳芮說了些推心置腹的話。

吳芮走進屋裏,只剩下一個靠門的床鋪上沒有人住的樣子,床上堆著一些淩亂的紙箱子,幾個背包和一個滑輪已經壞掉的拉桿箱,裏面幾件衣服皺皺巴巴的從沒有拉好的拉鏈處往外探頭探腦。她將床上的這些雜物一並收拾到屋子中央的地上,現在正是華燈初上的時候,她的這些室友們應該都正在燈紅酒綠中努力工作。

管理員扔進來一套床單和薄被,不無討好地說,正好還有沒用完的。你運氣好,要不然你還要出去自己買。吳芮接過來,抖了抖,還好,這被子和床單估計也被曬過一下,沒有那麽濃的黴味。

這就算安頓下來了。按照常規的想法,今天應該休息休息,明天再去考慮上班的事情了。可是,吳芮不行。她恨不得現在就馬上開工,錢啊錢,你要是能夠像天上飛下來的雪片一樣,不費吹灰之力,就掉到自己的頭上,那將是一件多麽令人開心的事情啊。吳芮離開醫院的時候,向主治醫生保證了錢的承諾,囑咐其立刻開始對父親進行全面的治療。那個時候,她高昂著頭,多麽地有氣勢,仿佛她已經獲得了某個神秘人物的巨額遺產,只等她過去簽字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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