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啟二十年，江廷蘊踏進了未央宮的大門。未央宮是中宮之處，歷來都是皇後的住處，此時看上去卻顯得十分的蕭條。倒不是花草樹木不繁盛，反倒是太繁盛了才映襯得人更少了。

趙皇後趙真見了他的到來也頗為訝異，只是十四年的孤靜的生活早就磨得她沒了脾氣，她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水：“此處偏僻，皇上將就用一些。”

“嗯。”江廷蘊接過來慢慢喝了，他不介意這是粗茶，也不擔心她是否會下藥。

“皇上今日怎麽想著過來了？”趙真也給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了，其實皇上過來的目的她不知道，但是結局她一定知道。皇上主動來看她之時，就是她解脫之日。

皇上當初頂著那麽大的壓力不廢後就是為了讓她這個已經沒有勢力的人占著這個位置，現在應該是有了合適的人選了。

“你在這裏也呆了十幾年了吧”

“十四年了。”

江廷蘊聽了這回話也是頗為感嘆，原來都過了這麽多年了，離他扳倒趙家之時都過了十四年了。

“朕今日來是想問你，你是想去邊疆找你的親人，還是改名換姓到民間生活？”

趙真抿唇一笑，她果然猜對了：“皇上找到了合適的人了？是那位韻淑嬪？”上次太後喪禮的時候她就見過那位韻淑嬪的，挺著大大的肚子一臉好奇的看著她，卻又不敢直視。之所以記得這麽清楚，是因為聽見兩名妃嬪悄悄議論此人如何得寵如何囂張。

“嗯，她剛生了六皇子，朕想讓她成為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提到格桑，江廷蘊嚴肅的臉龐才有一絲松動。

趙真卻發了楞，天底下雖尊貴的女人？

***

開國縣公趙家有女名趙真，生得一副好容貌，幼時就有游僧說過：“此女子貌不可言，有皇後之相，只是……”

他的話一打頓，縣公便急著追問：“只是什麽？”

“只是命不可言。”那游僧道，“不可言哦……”

如果趙真註定了要進宮，那麽為了讓她以後的路平坦順遂，縣公不介意為她鋪路。

原本縣公支持的是二皇子，可是二皇子母族勢力不可小覷，以後他的女兒在後宮必定不能展開手腳。

於是他便盯上了五皇子了，他身後的薛家也可忽略不計，畢竟是個沒有爵位的小官而已，不足為懼。

再後來五皇子江廷蘊登基了，然後大婚，十三歲的趙真便這樣進了宮。

趙縣公甚是欣慰，他的女兒果然入住中宮成了皇後。

那個時候宮裏只有趙真一個皇後，妃嬪什麽的是一個都沒有，而且皇上那會也只有十三歲，所以兩人一直沒有行周公之禮，等到皇上和皇後都十五歲了，薛家又將薛歆送進了宮，此時的薛家已經被封了郡王。

皇上在兩人的宮中各住上幾日，只是來趙真這兒大多數時候都是兩人分了被子安歇的。趙真心中頗為不安，讓人偷偷到薛歆所在的昭陽宮去探查，結果得出了這樣的消息：皇上在薛歆那兒安歇時，每夜裏都是傳了熱水的。

原來皇上不是不重女色，只是皇上不喜她才不願多碰她罷了。趙真心中煩擾，對薛歆就更加不喜了，她才是命中註定的皇後，憑什麽讓薛歆搶了風頭？

於是她時常折磨薛歆，薛歆到太後那兒去哭訴之後，太後又訓斥她一番。可是她不怕，只要趙家一日不倒，薛家就不能翻了天，也不能對她這個皇後做什麽。她這樣肆無忌憚的針對薛歆，並沒有惹來皇上的不滿，皇上好像對後宮這些事情都不在乎。

皇上本來就應該多看著朝堂的事情，這後宮的事情自然就應該交給皇後打理了。

後來選了淑女進了宮，皇上依然是各處走動一番，也沒有對誰特別的偏頗，可是皇後還是心中不喜，因為皇上還是極少碰她，這樣下去她如何能懷上孩子，貴為皇後的她也需要一個孩子傍身。

趙真和薛歆都善妒，兩人在宮中儼然已經分了派系，你針對我的人，我自然也要針對你的人，後宮一片亂糟糟的。

皇上依然不管這些，他要加快速度掌權，把整個錦國的中心掌在手中，他沒有時間沒有精力去顧及後宮。而且後宮不和，或許也是他願意看見的結果。

邊境有人來犯，皇上親自出戰，在戰場上充分展現了他卓越的軍事才能，回了京都以後聲勢大漲，許多武官紛紛折服靠攏。

後宮的趙真依然與其他妃嬪鬥得水深火熱，卻在某一日突然接到了家裏傳來的消息：皇上有意打壓趙家。

趙真原本不放在心上的，畢竟皇上是靠了她家才登上皇位的，他這龍椅才坐了幾年啊，有這個能力嗎？事實卻是皇上不止是要打壓趙家那麽簡單，翻出趙家貪了巨款並且賣官鬻爵……這其中也有老幽王的鼎力相助，不然皇上是不會這麽容易扳倒趙家的。

趙家爵位沒了，男子發配邊疆，女子全部進了掖庭局……在眾人以為皇上會對皇後做什麽的時候，皇上卻什麽都沒做，皇後依然是皇後，在薛家黨羽和太後強烈要求廢後的時候，皇上依然無動於衷：這是朕的皇後，是家事，爾等還是少操心得好。

趙真做皇後的時候沒有打理好後宮，甚至還與妃嬪爭風吃醋，現在家族崩塌，從始至終皇上都沒有說過一句不是，現在還竭力的護著她的皇後之位，原來皇上是愛皇後的。只是後來皇後心緒郁結，染了病流連在床榻邊，皇上便下了旨意讓一眾妃嬪不要去長春宮打擾皇後修養。

“呵呵。”趙真冷笑，“如果我現在死了呢？”

江廷蘊負手站在她面前，面上看不出情緒：“你若執意尋死，朕就派人殺了趙家所有的人，他們會死於天災的，皇後不用擔心。”

自不久前趙家出事之後，趙真放佛一夜間成熟了，她此時也不吵鬧，只安安靜靜的找了一張繡墩坐下來：“皇上放心，我會活得好好的，替皇上守好這皇後之位。”

“既然你懂朕的意思，朕也希望你能活得好好的。”

自此，趙真十一年沒有出過長春宮了，直到太後薨了的時候。

太後薨了，她竟然是高興的，因為她能出來透透氣兒了。在慈安宮的喪儀上，她不動聲色的打量著皇上的這些妃嬪和外命婦，竟都是些陌生面孔，十一年的變化真是大。當然，她們也對趙真很有興趣，只是不敢肆意打量罷了。趙真還聽說了薛歆過世的消息，當年她們鬥得那麽厲害，現在她心中竟有一種唏噓的感嘆，什麽都變了，連曾經的仇敵都沒了。

***

泰啟二十年，皇後趙氏病重過世了，也難怪，這一病就是十四年，又是心病，拖了這麽久也全是靠名貴藥材續著命。

皇後病逝的第二年，皇上就封了從南昭過來和親的和氏為皇後，眾人也不奇怪，皇上後宮的妃嬪也沒幾個了，且都是些擺設，和氏早就是獨寵了，且生了兩子兩女，這皇後之位不封她又倫得到誰呢？

和皇後生的五皇子也封了太子之位，說到這五皇子又是一番話了，五皇子與當今皇上的排行一樣，且是在皇上三十歲壽辰之時出生的，皇上對他必然就多了些疼愛，又聽說這五皇子天資聰穎，有帝王之相，被封太子也是常理。

趙真此時已經在明間隱姓埋名的生活了兩個月，對外只說是家道中落，外出之時又遇了難，身邊只跟著一個奶媽媽，兩人輾轉到了此處便住了下來。

“劉家小姑，那傻小子又讓我送了半斤肉過來。”一個穿著整潔的婦人提了肉進了門，這劉家小姑說的便是趙真，因為看趙真的年齡實在算不上是姑娘了，於是村裏的人都這樣稱呼她。

“大姐別替他帶東西了，他自己家過得也拮據，再說我這兒也不缺這些。”趙真當然不缺這些，皇上送她出宮，自然會給足她生活所需的財物。

那夫人執意將東西遞給她：“他也是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那傻小子人挺好的，也踏實……你別看他傻，但是心眼實誠，對他那過世的媳婦是好得不得了的，你也別嫌棄，這找人一起過日子就是得找這樣的，你才能管著家裏的事情不是？”

趙真臉頰一紅，接了東西也不說話，那婦人見她接了東西便擠眉弄眼的走了。

那傻小子對她一直不錯，只是她只想安安靜靜過日子，如果可以，到處走走也是不錯。那傻小子……再看看吧，若真是好，就當搭伴兒過日子吧，她淡淡一笑，傻乎乎的似乎也挺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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