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回:人生得意莫風狂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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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席上初相見,國艷朝暉便心傾。

海棠笑處花淚落,牡丹醉後月窗明。

玳瑁筵畢入香幄,芙蓉帳裏任君親。

從此日日相思伴,蕙質香痕夢魂驚。

杜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楚歌真的在城樓之上。難道他們使了什麽妖術了麽?他無暇多想,但不信整個有州已落入敵手,拼著勇武向城頭而去,要趁姬蠻的軍隊立足未穩,重新攻占有州城。

可楚歌與姬蠻軍隊內外夾擊,根本沒給他機會,便將杜龕的軍隊沖的七零八落。杜龕見事不可為,便落荒而去,煙塵漸遠,戰事稍平。

姬蠻將大軍留於城外,只帶了不多的兵將入城,安撫城眾。楚歌緊緊護衛在他身邊。姬蠻看著身邊的楚歌,心道:有了楚歌這員奇將,以後漫說中原,便是全天下,也可以輕易盡歸我手了。

一旁公孫渡向楚歌道:“小將軍這神弓真是天下第一的攻城之寶呵,竟可無聲無息在如此之厚的夯土城墻上破出一個大洞來,——此戰之勝,盡顯我軍神威。”

楚歌淡淡一笑,道:“都是戰神將軍的規劃,吸引了大半守軍到西門,我們才有機會偷偷破入,打了對手一個措手不及。如果正面對戰,倒沒有這麽容易了。”

姬蠻道:“這個戰法雖然不錯,但奏效還是靠出奇。如果對方早知我方有此破城之法,守衛森嚴,我們未必有這麽好的機會。以後還要多想些辦法,更好地利用楚歌的神弓,尋一些更穩妥的攻戰之計。——而且,楚歌的弓,易攻難守。此番如何守城,楚歌,你怎麽想的?”

楚歌略一思忖,道:“稟將軍,小將還是覺得不宜固守此城,仍將大軍紮於城外為妥。”

姬蠻點頭道:“我也是這麽想的。我們的大軍不宜在此地久留,畢竟媙軍主力在郁川、尉氏之間,正與梅花公主所部正面激戰,此次我們巧取了有州,固然打擊了對方的士氣,對媙軍的兵力沒有大的影響。紮於城外,行軍布陣較為靈活,這一兩日間,稍稍穩定了有州城,便應加入主戰場,夾擊媙軍。媙司馬在此地經營多年,聲譽極佳,城中民眾多傾心於他,我們若強壓之,恐反激起民變,以此二因,大軍不宜入城。”

眾軍將在城中安撫一番,只留下不多的守軍維持治安,姬蠻嚴令不得擾民,餘者皆退出城外。

天色漸晚,殘陽落盡後,夜風卷挾蟲語低低掠過寧靜的郊原。營帳之外,姬蠻戰甲褪盡,只留下罩面的青銅面具,一襲長衣,眺望那深紫長天,遠窺這漫天星辰。

星辰萬年無更易,人世一歲數流離。

楚歌在帳門的地上鋪了一塊毛毯,坐下,看著姬蠻的背影,偉岸中透出無限的孤獨,如那夜空般深邃。

迢迢牽牛織女星,隔銀河,長相思。恨別離偏偏別離,人已遠舊夢依稀。

楚歌想起這數月來的戰事頻仍,想起穆公、媯於,想起美兒公主,想起自己的養父母,心事洶湧。他最恨戰爭,最恨殺戮,這戰事使多少家庭破碎,多少親人死別。你打過來,我打過去,又有何意義?天為父,地為母,生化萬物,我們都是天地之子,都是兄弟姐妹,爭來爭去,又能爭到些什麽?名,利,權,一切如雲煙,古來多少君王,多少強權,今日誰相憶?

人生得幾回年少,為何青春熱血拋。為何不能守在父母膝下承歡,為何不能與相愛的人同游月下,為何不能抱著自己的初生孩兒,為何不能好好建設自己的故鄉,……

今天定下這個戰計,更多還是因為楚歌的個性,因為這樣,死的人最少。以楚歌的神弓攻城,未必不能大量殺滅敵人,但是,他做不到。讓他用神弓的光華去粉碎那些少年人鮮活的生命,奪走他們的歡樂的青春,他做不到。他選擇了在泥土中用弓射出通道,選擇了奇襲,選擇了攻心之術,因為他沒法對著那些活生生的人下手。但是,他也知道,自己雖然這樣想,可是別人未必如此仁慈。戰爭,政治,生存,本來就是你死我活的事情。滅了國,亡了族,失去權力,等待你的就是死亡。不能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人,是沒有任何希望和前途的。

當你有了力量的時候,你才能捍衛自己的尊嚴,才能保護你愛的人,才能保衛你的家園,才能保持你的信仰,才能讓這個世界記住你,畏懼你,遵從你。

姬蠻站在夜風中,心中沒有楚歌那些感慨,而在思考為何護衛鄭王康的那些老臣為何沒有動靜。按照姬蠻和梅花的估計,那些人應當會趁這次機會,大大消弱姬蠻的戰力,再尋機將姬蠻拔起,以鞏固靈公康的統治。而現在,沒有得到他們的任何消息,這不正常。媙司馬戰謀超群,手下多勇將,梅花公主一靠近郁川便被他借地利牽袢住,戰況不妙,自己當盡快安撫好有州,又要防備北方的晉國有所舉動,不知梅花與陳國交涉如何,能否請兵相助。

夜深了,雨意從東南方卷來,一層薄霧漸漸籠了天地,籠了營帳,楚歌等人都歸了營,睡了。姬蠻仍一個人立在帳外,思索著。

突然,一絲異響驚動了沈思中的姬蠻。一個身影從他面前竄過,他想也沒想,追了上去。那人在前面不緊不慢地跑著,姬蠻一直追到有州城內,卻突然失去了那人的身形。

姬蠻站在城中一座屋頂之上,舉目四望,四下裏霧意蒙蒙,再看不見半個人影。他躍身而下,輕輕落在院中。

院中遍植花木,一座小小池塘中聚著密密睡蓮,散發幽香。數只螢火蟲提著小燈籠,在花草間漫飛。

姬蠻輕悄悄踏上回廊,前後窺視一番,推開一扇軒窗,閃身而入。

突然一絲寒風當胸襲來,姬蠻躲過利刃,與那人便在黑暗中激鬥起來。

十一回:火騰萬牛破連營

鄭王臺下金蓮開,有州烽火娉婷來。

巧謀救得舜王險,帝女神戈二入懷。

隨短刃寒氣而過,一陣香風襲來,姬蠻一邊接招,一邊思索:對方是個女子!如此好身手,會是夾竹兒麽?傳聞海棠夫人有支女軍,此人莫不是她麾下的女將?

豈知對面那人也在驚疑:自己這一行人來此應是神鬼不知,怎會已被高手盯上了,這人是戰神手下,還是媙司馬布下的伏兵?她有心喊人來幫忙,卻擔心逼急了對手,拼死也要發出消息去,會讓自己這些人的行蹤敗露。

這邊的打鬥早驚動了院子裏的人,外面一陣壓抑的紛亂,腳步聲漸近,有人問道:“姐姐,出什麽事了?” 屋內女子低聲答道:“有奸細,快進來幫我。”

這二人聲音頗為熟悉,姬蠻不由得一楞,突然想起舊事,向後一跳,撞翻一只木架,疊聲道:“是嫻娉宗主麽?誤會了,誤會了。”

對面正是嫻娉,她心內一訝,這日思夜慕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竟有些不信:“莫不是戰神將軍?快些掌燈。”外面的嫻婷吩咐手下散去,自己提了燈,推門進來,將燭火燃起。

“你們怎麽在這裏?”姬蠻頗為驚訝,這些女子怎麽竟往戰事連天的地方跑。

“回將軍,我們做生意的,原是哪裏有買賣便去哪裏。這次是因有州附近大量收購活牛,牛價猛漲,故來此處。”嫻娉將姬蠻迎著坐下,自己與妹妹陪坐左右。

“宗主怕不是這麽貪利的人吧。收購活牛,此事甚是奇怪,又非耕種時節,連日征戰,購牛何用?宗主莫不是生疑,才來此詳查?”

“瞞不過將軍。購牛是大手筆,且都只要黃牛,不要耕種用的水牛。如說平日裏,需千數頭牛已嫌有多,如今戰事正酣,兵戈連連,急購如此之多的黃牛讓人不得不生疑。”

“那你們查到了什麽?”姬蠻突然發現自己可能忽略了一些重要的東西,在把握戰爭大局上,甚至不一定比這位嬌美的美人幫主更好。

“有兩點:第一,我們察覺除了杜龕的勢力,有州城內外另有一股力量的湧動,這支暗地裏的隊伍行動風格有些像海棠夫人的指揮;第二,我們親歷了將軍破城的前前後後,感覺太過順利,杜龕軍隊的撤退似乎藏有深意,聯想到前者,似乎對方已經猜到將軍可能會用這樣的方式破城。”姬蠻一聽此言,腦袋有些發脹,自己竟然沒有察覺戰爭區一些物資與人員的重要調動,這本來可能指示對方的重要舉措。他突然想起那支射向媯於的利箭,當時楚歌含憤出手,他的玉弓的威力已經暴露在敵人的眼皮之下,聰明如媙司馬不可能不在舉兵之前想出對策。

正在他沈思間,屋外一陣騷動。三人相視一眼,急急奔出,卻見東方天空一片艷紅,連薄霧也遮擋不得。

“火?”那裏是郊外方向,哪裏來如此火勢?姬蠻不禁怔住。

“莫不是…?”嫻娉垂首低吟,目見一只螢火蟲躲在臺階之旁,一明一滅。

“火牛陣!”二人語音同時響起,仿佛應和似的,遠遠傳來雷鳴般聲音,大地也微微顫抖,更有兵士慘嚎之聲撕裂夜幕,驚心動魄。

兩人幾乎同時起身向西城門那邊飛身而去。姬蠻心如刀絞一般,暗自悔恨:自己為何沒有多長一個心眼,防備對方的火攻,如今營帳相連,這一陣下來,自己連翻盤之力都無。對方可真夠狠的,知道楚歌神弓威力善攻難守,使出這火牛之陣,讓人顧此失彼,守無可守,自己這個大虧是吃定了。

二人站在城樓之上,向下望去:

千裏光明如白日,火連營帳赤焰騰;黑煙成雲籠天際,霧氣隨火俱升蒸。火牛亂闖,踐踏處回祿降神;兵士紛嚷,逃命時祝融臨身。片片布帛助火勢,支支弓戈熔水成。夜色濃淡處,奪命驚魂。一片慘聲,痛煞城頭人。

非野火亦燎原,火借風勢無邊,百龍頻繁吐焰,狂炎卷地襲天。紅焰輝煌奪生靈,星火能燒萬頃田。

氣得姬蠻咬牙切齒,卻無計可施,看著連營漸燃漸旺,火勢升騰如雲,熱浪席卷,慘呼連天。正當二人欲下城墻,卻見一支數千人的軍隊掩來,將西城門封堵。姬蠻武功雖覆原許多,手中無兵刃,也下不得城去,但他又急於出城收拾殘部,剛才眼中盡是火光,心中滿是憤怒,也不知自己的手下向何處突圍了。

嫻娉見那支軍隊已經堵住去路,道:“將軍,這裏不便出城,我們從別處出去。”二人遂尋路,這才發現,整座城竟又落入了媙司馬軍手中。姬蠻也是經歷過風浪之人,信任楚歌等人能將殘部引走,見此情形,和嫻娉略一商量,還是暫留城中再圖後謀。幸而嫻娉駐地離西城門不遠,兩人驚險躲過巡邏士兵,暫回小院。

“方才火陣中時有綠色神光炸開,楚歌將軍他們似是從西北方突圍而去。”嫻娉將所見告知姬蠻。

“這火牛陣固然能將連營沖毀,卻也擋不住他們突圍。如果楚歌見機得早,放棄營地,應可少折損些,希望如此了。敵人可真夠毒辣的,以火牛作掩,搶占有州。你看,現在我們該如何?”

“擒賊擒王。依嫻娉看來,爭一城一地之得失,恰是入了對方算計中,既然楚歌有攻之神器,不如由他直取郁川,尋機擊殺媙司馬。而將軍留於此地,也不攻城,牽制這邊的守軍。”

姬蠻微微頷首道:“有理有理,宗主此話點醒了我。只是我們還需防備鄭王姬康的手下以及晉國,不知宗主有何高見。”姬蠻不知為何,極信任嫻娉,竟將自己與鄭王之間的爭鬥原原本本告知。

嫻娉早看出姬蠻有奪權之想,也希望姬蠻可以王霸中原,她將所知全盤托出:“據我幫查探,晉國內時局未穩,不需在意;而姬康只想坐山觀虎鬥,盼著你與媙司馬兩敗俱傷,若你急取媙司馬,定能打姬康一個措手不及。”

現在的問題,就是怎麽刺探敵情並安全離開有州城了。

十二回:月擁百蓮入府城

喧嘩陣陣將姬蠻驚醒。

昨個夜裏他與嫻娉將時局分析清楚,定下計劃,準備天明後一方面派人出城尋楚歌及殘部,一方面在城內好好打探一番,做番布置,到時裏應外合,狠狠打擊一下敵軍。之後,嫻婷收拾出一間上房,服侍姬蠻休息。

“外面出什麽事了?”姬蠻已披上長衣,問叩門而入的嫻婷。

“守軍正在搜城。”嫻娉也跟著進來了,“他們好像是知道將軍在城中。對了,將軍昨晚為何入城?”

“昨天事情一個接著一個,我倒是把最初的事情忘了。昨天我是追蹤一個人,就是我的老師巫賢,昨天在營帳之中,突然看到他的身影,一直跟蹤到這裏,又巧遇宗主。”

嫻娉秀眉微蹇,道:“這會是個圈套麽?”

“你是說老師與媙司馬之間有……?不會,不會,我倒是懷疑軍中另有奸細。”

“此事暫不考慮,現在趕快想個法子讓將軍躲過搜索才是。”

嫻婷道:“守軍挨家挨戶搜著,要躲起來怕不容易。”

姬蠻略想想道:“將我扮作宗主手下就是了。”

嫻娉道:“此處是美人幫一個分址,美人幫中素無男子,若扮作幫眾,卻是大大不妥。”

一旁嫻婷道:“無論扮作什麽身份,戰神爺臉上的面具不摘下來都會引人懷疑的。”

姬蠻道:“這面具摘不得,我的臉現在有些異樣之處。”

嫻娉道:“這事情我們有些耳聞,說是生了些鱗片是麽?將軍不妨摘下來給我們看看,只有看過了,我們才能再想辦法。”

姬蠻一邊摘下面具一邊道:“鱗片是沒了,只是現在成了這樣。”

卻見娉婷二人一看之下,楞在那裏。

姬蠻忙道:“怎麽了,嚇著你們了?”

嫻娉趕緊收拾心神,將眼神從姬蠻臉上挪開,問道:“將軍上一次看自己的臉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了?”並用手捏了捏自己的妹妹,讓她醒過神來。

姬蠻聽這話中有蹊蹺,答道:“出征之前還照過,面目皆綠,樹葉似的。距今不過十數日,我的臉不是又變顏色了吧?”

嫻娉道:“將軍莫若自己去那邊的鏡子一觀吧。”姬蠻依言走了幾步,向那邊鏡中觀望。

明鏡如秋水,映我玉顏白。人道秋水明,怎如花月美。花月固絕色,見我當羞閉。——只見鏡中的姬蠻膚質如玉,輪廓雖沒變,眉目間卻少了許多英挺與俊朗,美則美矣,恍惚間竟似個女子。

姬蠻一驚,自己的臉怎麽變成這幅模樣了,若不是摸著,根本不信自己有如此嬌媚。自從修習了《青雲譜》,真是怪事多多,自己這變化可能是而誤入楚歌玉弓中世界,與楚歌合而為一所致。

那邊嫻娉款步上前,從鏡中觀姬蠻絕美容顏,卻想起一事:“將軍,我倒有一個主意,能躲過搜查不說,還能讓你混入敵方營中,不知當說否。”

姬蠻將臉扭轉過來,道:“但請說來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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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州將軍府中。

日出而薄霧漸散。大廳內,人進人出,極是繁忙。杜龕正在堂上焦急地走來走去,猛地停下,問側面玉椅坐著的一人:“夫人,怎麽每隊回報都說沒有搜到,眼見著全城都被搜遍了啊!~您的消息是不是……”

海棠夫人輕捧玉杯,吹了吹,啜了一口道:“將軍不必著急。我的消息肯定可靠,他現在就在這城中。他也不是傻子,定是躲了起來,不過四城緊閉,巡邏嚴密,他絕逃不出去。而且就算退一步說,讓那小兒逃了出去,如今我們已然大勝,他那點殘兵敗將也翻不起什麽浪來。”其實話雖這麽說,海棠自己也知道,抓不住姬蠻絕對是個大患:那個楚歌果然不是凡角,在火牛陣中也救得七成兵士突圍,如果再讓姬蠻逃脫,這場仗就沒算勝。

正在這時,有人回報上來:“美人幫宗主嫻娉前來獻禮,並率幫眾犒問兵將。”

杜龕對嫻娉早有傾慕,但當著海棠夫人的面不敢造次,請示該如何應答。海棠夫人心道:“早聽說這個女人也是個精明過人的厲害角色,今天突然拜訪,絕對有因。”嘴上倒是答應,讓手下快迎進來。

嫻娉、嫻婷帶著美人幫中十數個有身份的進了大廳,海棠夫人迎了上去,道:“這就是天下間聞名的姐妹花吧。果然是美得和天仙似的,偏姐妹倆長得如此之象,真是讓人如在夢中啊,連我這個女子都不由得愛憐了。”

嫻娉道:“夫人雍容氣度,天下誰人不知,我們姐妹與夫人相比,卻是凡鳥與鳳凰爭輝了。”

“誰說的。你們可是為天下女人爭了光的,那份智慧和勇氣,多少男人能及的上?且生的如此美麗動人,真不知誰人有福氣娶了去。”

三人往廳後落座。

“可有中意的人家了?姐姐見面就覺著妹妹們親切,竟好似親生的姊妹似的,忍不住要為妹妹們操心起來了。”

娉婷二女連說沒有,謝過海棠夫人。三人又絮叨了一陣,海棠夫人大大方方問娉婷如何來到有州,為何來軍中獻禮,二女說明做活牲生意而來,求平安而來。這都是事先編好的說辭。不一會,該用中餐了。娉婷告退出來,因是故知,與杜龕略說了兩句話,海棠夫人請二女攜眾美晚間赴宴。

出得府城,嫻婷問姐姐道:“這海棠夫人好像不似他人說的,鋒芒畢露的樣子啊,感覺滿親切的,跟個姐姐似的,人長得又漂亮。……”

嫻娉微微笑道:“小傻瓜,人家沖你笑,你就以為人家對你好啊。怎麽我們長得一樣,偏我這麽聰明,你那麽笨呢?”

嫻婷也笑道:“好啊,你還敢顯擺,看我回去怎麽收拾你。”

嫻娉道:“別別,你那胡鬧的本事誰受得了。我還是跟你說了吧,這個女人真不一般,她平平淡淡問話,每一點都是我們事先編好詞的,而且拉起家常來,戒心顯得恰到好處。這才真的可怕,你看不清她的底細,卻有種步步都在她算計中的感覺。從來宴無好宴,是福是禍,今晚這宴就要見真章了。”

十三回:易弁而釵眾美笑

早出的鳴蟬已經開始歌唱夏天。短暫的生命讓它們如此快樂,只為了愛情而瘋狂。

嫻娉對著鏡子梳妝打扮的時候,卻看見妹妹將各種短小的兵刃和暗器往身上塞,笑道:“你幹嗎呢?要把自己變成毒刺猬還是怎麽的?”

嫻婷翻翻眼道:“姐姐,不是你說,今晚的宴席上會有危機隱伏麽?我這是未雨綢繆啊。”

“照你那個樣子,誰還不知道你心裏有鬼啊?唉,小傻瓜,就算海棠夫人懷疑我們,畢竟美人幫的名聲在那裏,尤其有州這邊的農商都離不開咱們,她抓不到實據,也不會隨便開罪我們。你越是這麽緊張,她越是起疑。既然她擺出龍門陣,咱們就大大方方往裏踏。好了,我的小妹,快去化妝才是。”

那邊姬蠻叩門而入,問嫻娉:“宗主看我這樣扮的行麽?”

嫻娉眼前一亮,口中道:“好一個大美人啊,連我這個女子都嫉妒了。將軍,這半日真是辛苦你了。”

嫻婷走了上來,前前後後看著面前的人,卻怎麽也不敢相信這就是當初鄭王臺下自己跌入其懷、一見鐘情的男子。

其實姬蠻現在再照鏡子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若說早上鏡中的他只是美勝從前,約略有些女子的味道,現在,經過美人幫中兩位化妝神手一日來的精心打扮,他的外型已經完全是一個高挑的絕世佳麗了。不止如此,她們還教導了他舉手投足的規矩,要他註意女子該有的儀態。如今的戰神爺,真是:

朱唇半啟步華貴, 雍姿臨鏡奪月明。紫氣東來春風遍,霓彩南下湘雲驚。

攜來天神三分武,願安人間千載寧。得意未敢欺玉質,嫣然一笑天下平。

說全是個女子,偏偏神采飛揚,讓其他的女子看了都怦然心動。要說男人粗魯味道,他身上卻半點也無,分明是個美艷萬方的嬌娘。看的娉婷二女止不住心跳,婷兒那張利嘴也變拙了起來,幾次張口想說些什麽卻口幹舌燥,說不出一句話來。弄得那邊戰神爺不知自己哪裏出了錯,傻傻楞在那裏。

還是嫻娉定了定神,道:“將軍這裝扮,莫說是沒有見過你的。就是日日與將軍相伴的人,也定看不出端倪來。保準能瞞得過去。”遂吩咐下去,備車去府城之中。

這有州守備之府與新鄭那邊全然不同,等於城中之城,府院的院墻修的極厚且高,兵士布及,比外城難攻得多。若不是當初楚歌想出那個調虎離山、明暗之計,還不易攻下此城。但因對此處布置並不熟悉,姬蠻當初不敢入此據守,怕有什麽暗道或者藏兵洞之類的機關。

姬蠻跟在娉婷二女之後,下了香車,款步向府城大廳而去。白天娉婷來此的時候,他就躲在家裏裝扮,恰得此機會可以進入敵人腹地之中。他小心記了敵兵布防,心中暗暗生寒:若是露了破綻,能不能逃出此地都是未知。若依他以前的性子,是萬死也不願扮作女子的,但在青雲譜中一遭又加玉弓之遇,更重要是媯於舍生之救,讓他變了許多。今日,他不願讓娉婷犯險,扮個女子又算得了什麽。

那邊海棠夫人親自迎了出來,一身艷紅的裝束,宛如一朵盛開的海棠,踏著軟軟的紅色地毯出來,抓著娉婷二女的手就往裏走。四下裏,紙燈籠將夜色照得明亮如夏。“妹妹們今個晚上真是漂亮,把我這女主人可都比下去了。喲,瞧瞧妹妹的女管事們,這麽明艷,比我那些女將們強多了。”

“我們卻哪有女將們那般英武,不過是些商販罷了。得夫人擡愛已是感激不盡,哪還敢與夫人女將相比?”嫻娉一邊說著,一邊暗自估摸著晚宴的形勢。確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幾案遠離墻壁,不像有伏兵的樣子。分賓主落座,杜龕主座,海棠夫人左陪,除美人幫一些頭腦之外,還有一些有州城中體面人物被邀。流水一般,珍饈擺上,給諸女子的,多是些水果瓜蔬,清淡的飲食,男子席上多些酒水。

大家紹介一番,欣賞了幾段歌舞,等到正餐上來,女子們退到後堂上另開新席,留下男人們在前面胡喝海吃去了。

姬蠻也隨了娉婷等人等到了後堂。落座後,海棠夫人說了一番話,大家開始飲食。剛一動箸,姬蠻忽然察覺那邊海棠夫人似是看了他幾眼,連忙低頭,越發謹慎起來。

“這位妹妹今個白天倒似沒有見過。唉,若不是親眼見著了,怎敢想世上竟有如此風流的美人兒。瞧那身段,瞧那姿容,可不知這位妹妹如何稱呼。”

姬蠻一聽此話,心中暗罵:這個女人可夠精明的,我怕什麽你來什麽,可是也躲不過,遂硬著頭皮,捏著嗓子道:“回夫人,小女是負責陳鄭間生意的,賤名阿孌。”

“你們這幫中,都是絕品的人物,如此美人,都是智慧過人,見識不凡的。今個,讓我們說說奇聞軼事,當是游戲,又可長長見識。”海棠夫人突有此提議,又要姬蠻先說。

姬蠻本說不出什麽,但想起那青雲譜中的珍奇獸類,便撿著有趣的說了幾樣,聽得大夥兒入了迷。旁人問起了出處,卻說是聽祖輩說起的,搪塞過去。嫻婷說了湘中有些女子當家的部落的事情,倒是親歷過的,那些部族都是尊崇女子的,甚至孩子生下不知父親是誰。嫻娉撿西秦的女子包裹全身的事說了,還特地取出些西秦樣式的面紗,送與海棠夫人手下。這都是事先備好的。

到了海棠夫人,她看了看姬蠻,讓姬蠻心中直有些發毛。她轉過眼去,向眾人道:“不知妹妹們常年四方奔走,可去過海邊。那大海真是妙奇無比,諸般生物都不提,但說兩樣,第一是一種海中的生物,喚作海馬的,竟是公的懷孕生子,這公的作起女子的事來竟也像模像樣……”

眾人聽了都覺得稀奇,議論開了。姬蠻總覺得這夫人話中有所指,不敢應語。

海棠夫人繼續道:“若說奇異,這第二樣更是,有一種怪魚聚群而居,群中只有一只為公,其餘都是母魚,這不奇,人間的猴群也是如此,奇就奇在,若那公魚離開了,最強壯的那只母魚就會變成公的——”

十四回:情外迷情紫海棠

“其實真正奇特的倒是在我們這堂上了,有一只神龍偏要做金凰,昂揚七尺的男兒郎化作千嬌百媚的絕世美人……”海棠夫人此言一出,姬蠻幾乎坐不住了,他望向娉婷二女。嫻婷已經起了身,姬蠻卻坐著,心道:廳中並無侍衛,但海棠夫人手下那麽多,硬拼起來實在吃虧,此處燈火通明,若能滅了這些燈火……那邊娉婷也早想到這些,正準備使出暗器,卻覺得渾身無力,那邊聽海棠夫人笑道:“各位姐妹們,這是怎麽了?是不是有些喝多了?”

嫻娉把嫻婷拉坐下,勉力支撐,故作儀態,還想蒙混過去。海棠夫人卻將手一招,從堂後走出一人來:此女柔弱異常,宛如隨風而舞之柳,又似逐流而漂之萍。姬蠻一看之下,更是心驚,這不是夾竹兒麽!

那夾竹兒眼神從堂上諸女面上掃過,最後定在姬蠻處,向海棠夫人一拜道:“夫人,那便是了。”

旁人也許都認不出姬蠻的面貌,夾竹兒也未必能識破美人幫巧手的偽裝,只是姬蠻那雙眼睛,在夾竹兒心裏早生了根一般。再怎麽偽裝,姬蠻充滿霸氣的眼神也是無法掩飾的。海棠夫人先只是懷疑,待夾竹兒指認之後全然信了,最了解你的不是你的朋友,是你的仇敵,尤其是生死之敵。

她笑顏如花道:“戰神爺,怎勞您親自來探望妾身,還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真是愧不敢當。各位姐妹,是不是全身使不出半點氣力來,哎喲,姐姐真是犯了錯了,怎麽將這藥酒錯拿來奉客了?來來來,左右,重新換過酒席,再擺了座,讓戰神爺上座才是。”說著,扶搖著起了身,竟好似真的要命人重鋪酒席似的。誰知她卻一個踉蹌,沒站穩也坐了下來。這次,海棠也有些變色了,道:“這是怎麽了?莫不是……”她的眼神望向夾竹兒。

“對不起夫人,您的心事我都已知道了,您不會殺姬蠻的。而我必須殺了他,為我父親報仇!對不起您,殺了他之後我會以死向您謝罪,以報您的大恩。”夾竹兒說著話,手持利刃,向姬蠻走去。一旁的娉婷二女都起不了身了,意識也漸漸模糊,只聽她們自己最後的呼叫聲:“不要,不要……”終於昏迷。

海棠夫人功力深厚,卻也抵不住自己所下的奇毒,可惜這毒又無藥可解,悔恨和無力的淚水第一次從她眼中流下。她是一個縱橫馳騁的女中豪傑,更是一個機謀過人的智者,她從不犯錯,更處心積慮設下這奇謀。可是,在她即將成功的時候,卻算漏了一件事情,以致滿盤皆輸,那就是蘊藏在夾竹兒瘦弱身體裏,強大而執拗的報仇之心。她只能看著夾竹兒一步一步走向姬蠻,她的心也隨著那腳步沈向深淵。

當夾竹兒終於站在姬蠻面前的時候,整個後堂裏的人都已經失去了知覺。夾竹兒看著眼前倒伏在幾案上的男子,自言自語道:“我說過,即使你放了我,我還是要殺了你,除非我死了。不過,我殺了你,我還是會死。即使不是為了海棠姐姐,只是為了我自己——或許,在與你母親相處的時候,你在我的心裏就已經植下了根……”她手中的匕首劃破了夜晚旖旎的夢,寒光反映,刺向姬蠻的頸項,姬蠻的性命只在呼吸之間。

一只手伸出,兩根粗短的手指夾住了她的匕首,一個大頭娃娃模樣的老頭突然出現在夾竹兒面前。“你是誰!”夾竹兒拼命想要掙脫匕首,卻如焊住一般。那老頭不搭理她,扭頭向姬蠻道:“你個小東西,還不快醒過來,真想死不成?”

只見姬蠻伸了一個懶腰,好像還被燈光晃了眼似的,伸手遮遮光道:“現在什麽時候了,幹嗎叫醒我?這是,呀,老師啊,怎麽是您。”

“你個臭小子,跟我玩花樣,你根本沒有中迷藥,裝什麽裝啊?”巫賢一邊與姬蠻說話,那邊夾竹兒卻突然頭昏眼花暈了過去,巫賢把她扔到了一邊。

“不如此,老師怎肯現身,徒弟這是用心良苦。不過我真不知她這迷藥有何特別,甚至不知道她什麽時候用了迷藥了。”“酒中有藥,你知道麽?我相信你們都不敢真正飲酒,必定是事先準備了吸水的棉花之類,裝作飲酒,實則全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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