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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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晉不明白。也許他從來也就不明白,方瓊到底是怎樣的人,她到底是怎樣思考事情?如果明白,他想,他們就不至於走到這一步。但人是很奇怪的動物,對一個人的不了解,反而會增加對方的神秘感。

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是在魏老先生的新居,他避開人群,坐在陽臺上抽煙。她突然就摁亮了燈,猝不及防闖進他的世界,宛如一個瘋子,自說自話。如果不是離開時她拍了他的肩膀,梁晉想,也許一切就完全不同。她會繼續去找別人給自己一個孩子,他會繼續躲在自己的小世界裏,無法與人深交,或許很久以後某一天,想起這個瘋女人的瘋言瘋語。

但是她拍了他的肩膀,於是糾纏就開始了。直到現在,梁晉才終於能夠給當時一個解釋。他對遇到的所有人都極度敏感,卻偏偏她例外,原來以為只是巧合,到現在才發現,的確非她不可,因為她身體裏流的,是他的血。她是另一個他自己。

能拯救你的,當然只有你自己。

方瓊離開酒店後,梁晉坐在沙發上沈默很久。他不是在方瓊和Teresa之間猶豫。這根本都不值得猶豫,因為在他心目中,任何女人都無法跟方瓊相提並論。她們或許比她漂亮比她聰明比她更有能力,但沒有誰,能超越她在他心裏的分量。

他是要在自己和方瓊之間做選擇。

離開上海回到洛杉磯後不久,James就因病去世,梁晉漸漸厭倦舊生活,更無心工作,於是賣掉城堡賣掉農場滿世界跑。機緣巧合之下加入探險隊,機緣巧合之下遇見Teresa,於是順理成章搬到紐約,順理成章跟Teresa在一起。

他只是想徹底告別過去,開始新的,屬於Jim Adams的人生。

幾番猶豫幾番糾結,他起身換衣服,打算先回家。無論如何,他得先跟Teresa談談。換好衣服去茶幾上拿手表時,梁晉猛地一震,跟著從外套口袋裏摸出另一枚手表來。那是時隔多年後方瓊送到他面前,卻沒有再拿走的手表;那是當年蒙特利爾的小教堂裏,他作為信物交換給方瓊的手表。

他突然記起那方十字架,那方神父無奈摘下最後贈與他們的十字架。

梁晉發瘋一般沖進門時,Teresa正在吃午飯。疲於自己動手,她訂的中餐。看見梁晉,Teresa起身迎上來,還沒來得及開口,梁晉已掠過她沖進臥室。Teresa跟著他進來,然後靠在門邊,看見他翻箱倒櫃焦急尋找的模樣,忍不住問:你在找什麽?梁晉頭也沒擡地回了句:十字架。Teresa很是詫異:十字架?她當然知道梁晉不信教,所以對他這麽執著尋找的樣子更加不解。重重嘆了口氣後,她走到他身邊,停下他的動作,柔聲道:Jim,我們需要談談。梁晉掃開她的手:我現在沒時間。說完繼續低頭尋找。

這跟Jane有關嗎?Teresa突然這麽一問,梁晉不得不停了下來。他順勢坐在地板上,幽幽道:是的,所有一切都跟她有關。包括我加入探險隊,包括我同意跟你訂婚……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她。

我不明白。Teresa在他旁邊坐下:Jim,我不明白,如果她對你而言這麽重要,你又為什麽離開她,為什麽跟我訂婚?梁晉笑起來,帶著那麽些慘淡:因為她恨我。

Teresa不解,繼續追問:為什麽?梁晉卻搖了搖頭:你不會想知道。他把手輕輕放在她肩頭,沖她笑了笑:Teresa,你覺得我是個好人嗎?Teresa茫然,但仍點頭:當然。梁晉苦笑,眼裏又有了淚。他說,但是我對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真正的混蛋行為,甚至是違法的,是犯罪……

所以,他收回手,重重嘆氣:不要問我。這樣,至少在你眼裏,我還是一個好人。

好。Teresa握住他的手,點頭:你不想說就不說。

兩人坐著沈默了一會,Teresa笑起來:十字架呢,不找了?梁晉嘆氣,猛地站起來:找!Teresa也起身:我幫你找。兩個人找了半天,最後梁晉終於在衣櫃一件風衣口袋裏翻了出來。銀制十字架掛在黑色布繩中央,拿在梁晉手裏來回搖晃,直晃得人眼睛生疼。

Teresa看到梁晉淚流滿面的樣子,心中雖有千般疑惑,但到底還是不忍占了上風,於是默默上前,試圖抱住他。梁晉卻後撤一步避開,然後擡頭看著Teresa,目光裏有股殘忍:我不能跟你結婚。Teresa難以置信地望著梁晉,似乎覺得他只是情緒失控,試圖喚回他的理智:Jim?梁晉微微合上眼,滿是不忍:對不起,Teresa,對不起,但是,我是結過婚的人。Teresa沒有立時明白他的意思,以為他是離了婚,便笑著道:沒關系啊,結婚離婚都是很正常的事,你結過婚又怎麽樣?

梁晉搖頭:不,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沒有離婚。

什麽?Teresa怔怔地看著梁晉,錯愕不已:你說的,是Jane?她是你的妻子?等等,今天Jane告訴我,她的女兒也對秋葵過敏,所以,那是你的女兒?

梁晉不否認。Teresa看見他的神色,淚刷地往下流。她靜靜站了一會,猛地上前扇了梁晉一個耳光:為什麽不告訴我?你和Jane,為什麽你們都不說,為什麽要讓我成為破壞別人家庭的惡人?

梁晉還是第一次看Teresa這麽崩潰,這麽歇斯底裏。他止住她的狂躁,拍著她的背:你沒有破壞任何人的家庭,Teresa,我和Jane沒有登記結婚。我們只是,在神父的見證下,舉行過一場永遠不能離婚的婚禮。Jane的女兒,也的確是我的女兒,但她從來沒有叫過我一聲爸爸。

你沒有破壞我的家庭,Teresa,是我自己沒有維護好自己的家庭……

Teresa慢慢安靜下來。過了好久,她望著梁晉的臉,突然明媚一笑。她的眼裏還含著淚,臉上的笑容卻單純良善,這讓她看起來美得不可方物。

梁晉卻知道,到了說再見的時候了。果然,Teresa輕輕推開他,笑著搖了搖頭:該結束了,Jim,我真的很努力了,努力遷就你配合你,努力維持著這段關系……Jane說的對,努力是不夠的。我不想再這麽辛苦了,我累了。所以,Jim,到你該辛苦的時候了。

Teresa搬出去的時候,只留給梁晉一句話。在我心裏你依舊是個好人,希望你能夠維護好自己的家庭,過的幸福。

梁晉看著她上車離去,知道自己永遠也不會忘記這個女人,以及這份虧欠。

十一月二十六號,這一年方瓊的生日,正好趕上感恩節。到底是西方人的節日,若不是手機日歷提醒,方瓊倒真不知道。

一早起來就接到母親電話,叮囑生日要去吃頓好的。方瓊無奈:知道了媽,我在一家死貴的餐廳訂了位置,晚上帶朵朵去吃,你就別操心了,我都快老了,過生日哪裏還要你叮囑……

吃完早點送朵朵去學校,朵朵進門又折回來,吧嗒在方瓊臉上親了一口:媽媽,生日快樂。然後遞給她一張卷起來系了蝴蝶結的紙。

方瓊在去公司的地鐵上打開,是朵朵親手畫的畫,稚嫩童趣的畫工,畫著一個大大的,沒有打開的禮盒,還從禮盒中間延伸出一個箭頭,在旁邊標註著“全世界的幸福”。方瓊忍不住笑了,然後心裏輕嘆:你就是媽媽全世界的幸福啊……

到了公司,一進門就撞上慌慌張張的小林,方瓊皺眉,剛要發火,小林激動地握住她的手:方姐生日快樂。方瓊嘴角略抽,微微後撤避開小林的熱情,淡淡點頭:嗯,謝謝。小林卻又湊上來,一臉八卦地貼著方瓊開口:方姐,辦公室裏有人在等你。

方瓊皺眉,撒開小林往辦公室走,心裏還在揣度:難道是謝柏巖?他昨天零點不就發過祝福了嗎?

腹誹中走近辦公室,伸手推門,一大捧玫瑰猛地兜了她整臉,還沒回過神來,聽到一道略顯沙啞的,真誠又好聽的聲音:

生日快樂,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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