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那又怎樣(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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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末的時候,方瓊收到謝柏巖寄來的兩張電影票,請她參加內部提前觀影活動。方瓊拿著票,掃了眼沙發上玩平板的朵朵,不禁翻了個白眼——電影劇本她後來全部看過,情節暴力不說,還完全沒弘揚正能量。這樣的一部片子,謝柏巖難道還指望她帶著朵朵去看?

活動在星期三的上午,朵朵在幼兒園不用擔心,至於工作,方瓊囑咐了幾句,便到點出門去了。

電影開始前,主創人員都簡短發言,無非是些“感謝到來”“希望喜歡”之類的話,之後燈光暗下,放映開始。

饒是已經看過劇本,方瓊仍舊覺得很震撼,電影的完成度比她想象的還要高,謝柏巖的表現比她預料的還要好。放映結束,大家自發鼓掌,主創再次致謝並答疑。方瓊因為要趕回工作室,便提前溜了,倒也沒忘給謝柏巖發條短信表揚他的精彩表現。

快到公司樓下時接到謝柏巖電話,大概才忙完,還有些喘——你怎麽溜那麽快啊,我還找你來著!方瓊無語:大哥我得工作啊,今天可是工作日……謝柏巖恍然:啊,我從不上學開始就分不太清星期幾了,那你忙吧——又壓著情緒佯裝不在意地問:對了,你覺得電影怎麽樣?方瓊詫異:你沒看到我短信啊?謝柏巖笑:你猜。方瓊翻個白眼,略一沈吟,正色道:真的很棒,出乎我意料的好看,謝柏巖,你是一個好演員。謝柏巖明顯受用,嗤了一聲道:那當然,我可是要成為藝術家的人!方瓊懶得跟他耍嘴皮子,搖搖頭道:行了行了,大藝術家,我要工……

一句話還沒說完,被謝柏巖的鸚鵡學舌打斷。他模仿著方瓊的語氣把話說完,又在她無語時孩子般開口:好了你去吧,別忘了周末請我吃飯。方瓊不解:我為什麽?謝柏巖理直氣壯:我都請你看了這麽好看的電影,這麽賣力地為你表演,不值得獎勵嗎?方瓊徹底無語,幽幽嘆氣後莫名點頭:好吧,周末請你吃飯。

為什麽答應呢,方瓊後來想,大概是因為看穿謝柏巖戲謔背後的疲累,所以的確想要給他一些鼓勵,一些認可,好讓他在這樣努力的摸爬滾打中聊以慰藉。

說好請客吃飯,以方瓊的財力,也不是去不了檔次高的地方,只是謝柏巖這樣的身份,到底沒有在家裏來的方便,所以,方瓊決定親自下廚,在家裏請客。謝柏巖對此沒有太大意見,只是有些擔心方瓊的廚藝,猶豫要不要自己再帶些食物,以防萬一。方瓊聞言冷笑:你放心,我到底也是獨立生活許多年的人,不敢說做的多好,至少不會難吃,至少,比某位自告奮勇做早餐結果差點拆了廚房的先生好……謝柏巖於是不好意思笑笑:那好吧,回頭見……

約的是六點半,但五點才過謝柏巖就出現在了方瓊小區門外,恰好方瓊跟朵朵買菜歸來,三人相遇在大門口。方瓊看著毫無偽裝的謝柏巖,詫異又擔憂:你怎麽這麽早就來了,還這麽大大咧咧的,不怕給人認出來啊?謝柏巖彎腰抱起朵朵,又自然地接過方瓊手中的購物袋,邊努嘴無所謂道:沒那麽誇張,你們不就是我最好的偽裝麽,再說,我今天特意借的別人的車,不會有人跟的,放心——又皺眉:誒你倒是快點拿卡開門啊,真以為別人不累啊……方瓊已經將包翻了個遍,聞言面色略微尷尬,朵朵了然笑起來:媽媽,你又忘了帶卡吧?方瓊放棄尋找,無奈嘆氣:估計是了。謝柏巖搖頭,咋舌道:人家說一孕傻三年,你這都幾年了,怎麽還這麽……一個“傻”字沒來得及出口,被方瓊一掌拍在後腦勺:信不信我待會給你下毒!

這時身後剛好走來一戶人家,謝柏巖把方瓊往邊上拉了拉,嘆氣:行行行,下毒也好生吃也好,你先讓人刷卡,咱進門再說……

方瓊的廚藝確實不壞,謝柏巖承認,但他還是更願意相信,這些菜之所以吃起來不錯是因為自己幫忙打了下手。方瓊也不爭辯這些無謂的東西,淡淡舉起酒杯,語氣真摯:謝柏巖,恭喜你,也祝福你,前程似錦。不管我們之間怎樣,我都真心為你加油。這話謝柏巖聽得不太舒服,他皺眉,不滿又不解:方瓊,你一定得這麽說話麽?就好像這是你最後一次跟我說話,好像我就要失去你們了……方瓊看著杯子裏的酒,笑得有些虛無:誰知道呢,說不定,不,總會有那麽一天的,所以——她再次舉高酒杯,笑容裏莫名有股妖異: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喝吧。

那股妖異,讓謝柏巖再說不出一個字,只默默跟她碰了碰杯,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三天後。

方瓊是先接到母親電話的,方媽媽語氣慌張:到底怎麽回事啊?瓊瓊,怎麽這回新聞還帶上朵朵了呢!方瓊正牽著朵朵的手進門,聽得莫名其妙:什麽意思?什麽新聞?朵朵怎麽了?方媽媽重重嘆氣,滿是無奈:這麽大的事,你還什麽都不知道,瓊瓊啊,新聞都在說謝柏巖隱婚生子,我看那圖,可不是你跟朵朵嗎,還就在你小區門口……這到底怎麽回事啊?

怎麽回事?方瓊反問自己,繼而苦笑:還能怎麽回事,狗仔看圖說話唄……

然後她接到謝柏巖的電話,開口就是道歉。

對不起。他說的很誠懇。方瓊卻冷笑:狗仔是你叫來的嗎?什麽?謝柏巖詫異,繼而慍怒:當然不是!你把我當什麽了?方瓊繼續冷笑:那你為什麽要道歉?謝柏巖,你自己明明也是受害者,憑什麽要為別人的錯誤道歉?

呵,謝柏巖無語半晌,笑起來:方瓊,你可真行……謝謝你,我覺得好多了,雖然還是想不通,他們到底是從哪兒跟上我的,也不明白他們為什麽這樣見縫插針,不能放過我……

方瓊搖頭,語氣裏沒有同情:謝柏巖,人家是靠這個吃飯的,當然得見縫插針,關鍵在於你的回應。人們或許會更願意相信這些小道八卦,但總有人會信任你追隨你,而你該在意的,也只是這些人,不是嗎?

在方瓊看到謝柏巖的回應前,謝柏巖先看到了以自己口吻做出的回應,在以自己的名義註冊的官方微博上。一字一句,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刻畫了一個歷經艱辛的單親媽媽,一個渴求父愛的小女孩,以及一個善良大度,仿如救世主般存在的他自己。

整篇聲明,除了名字和身份,沒有一句真話。

謝柏巖當即大怒,沖呂卓直接摔了手機:你為什麽不跟我商量一下?為什麽不先問問我需不需要?呂卓也不膽怯,扯著嗓子吼回去:因為我知道你肯定不會同意!但是謝柏巖,我是你的經紀人,必須一切從你的利益出發,在這個前提下,才能再去考慮別的事情……我自問已經做到最好了……

最好?謝柏巖冷笑:呂卓,對我來說已經不能再壞了你知道嗎……你也許成功挽回了我的形象,把我塑造成了一個偉大的正面人物……但都沒有意義了……

因為他知道,他要失去她們了。方瓊和朵朵,這次,他是真的要徹底失去她們了。

呂卓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不解又不忍:我們商量了好幾個方案,這真的是最好的了,既挽回你的形象,又能讓大家對方瓊母女產生同情,不會對她們造成不好的影響……

謝柏巖有氣無力地掃了呂卓一眼,那種隱匿又分明的恨意讓呂卓無法繼續往下說,她只覺得周身突然冰涼,覺得恐懼,亦覺得委屈。

她跟謝柏巖認識很久,一直以來都關系親密,甚至他們曾經還有過暧昧階段。她從不敢想,有一天他會用這種眼神看她。

謝柏巖直起身來,走過去撿起並沒有摔壞的手機,轉身往外走,到門口時頓住,沒有回頭,幽幽說了一句:你知道方瓊是怎樣的人嗎?她寧願被唾罵被攻擊,也不要別人來同情可憐,因為她不是弱者,更討厭成為弱者。

跟著他走出去,留下呂卓攥著拳頭咬著牙,她全身發顫,腦海裏翻來覆去只有一句——她是什麽樣的人,跟我又有什麽關系?

帶上門後,謝柏巖拿出手機,開始撥號。如果說在打電話時他還帶著那麽點“方瓊不玩微博”的僥幸,在聽到她聲音的那一刻,就徹底明白這僥幸心理有多可笑了。

方瓊的聲音沒有怒意,但只那清清淡淡的一聲“嗯”,謝柏巖就知道,她在等自己的電話。他定了定神,弱弱開口:看到了?方瓊輕輕冷笑了一聲,突然開始念些什麽,三句過後,謝柏巖才反應過來,她念的是那條微博底下的評論。歌頌謝柏巖的癡情和偉大,同情方瓊母女的不幸和艱難,感慨她們多麽幸運遇見謝柏巖……

別念了,謝柏巖終於打斷方瓊:別念了,求你別念了……對不起,都是我的錯。這些話雖然不是我說的,但畢竟是以我的名義出現在大眾面前,所以才會有那麽多人相信……

這本是網友真誠的善意,對方瓊而言,卻是滿滿的惡意。她有錢有能力,有可愛的女兒、健全開明的父母,有什麽需要別人同情的地方?這些人,明明什麽都不知道,卻個個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來指點江山,他們憑什麽?

所以她問謝柏巖:你覺得我可憐嗎?

謝柏巖還沒從內疚自責中回神,聞言一怔:什麽?然後又自己反應過來,不免好笑:你,可憐?方瓊也笑:是吧,這個詞看起來跟我沒什麽關系吧?謝柏巖捕捉到她語氣裏的哀涼,突然意識到什麽,聲音一低:你拼命逞強的時候,最可憐。不敢正視自己的內心,不承認自己的情感,一味把自己塑造成理智淡漠的人……那些時候,方瓊,我的確覺得你可憐……

每個人都渴望被保護被珍惜,但總有些人,因為得不到這樣的疼愛,所以不得不獨立自主,強迫自己勇敢堅強,漸漸變成冷靜淡然的模樣。到底不過是偽裝,到底不過是逞強。

謝柏巖知道,方瓊就是這樣的人。這樣的方瓊,他雖然心疼,卻又無能為力。他是想珍惜她保護她,奈何她從頭到尾都不願把他當作依靠。也許她早已習慣這樣一個人,也許她已經忘記自己也可以示弱可以不逞強,也許,也許只是謝柏巖不是對的人。

方瓊微微嘆息,而後冷笑:你知道我最討厭的人是誰嗎?沒等謝柏巖出聲又顧自繼續道:是我自己。

謝柏巖,我討厭死了這樣矯情的自己。得不到的東西就假裝是自己不想要,越喜歡的東西就越拒絕靠近,因為不想承受失去……我虛偽得要死,固執得要死,可憐得要死……

但即便如此,我仍舊不需要他們這樣的同情,這樣陌生而單純的善意,我承受不起。

我知道,謝柏巖聲音平靜:我都知道,所以你放心,我會用我的方式解決好。

好,方瓊幽幽應聲:再見。

謝柏巖聽得懂,這聲再見裏的訣別。不同於從前的每一次,是真誠的,平靜而理智的告別。這在他的預料,一如那天他一飲而盡的酒,即便知曉味道,卻還是被那涼意割痛了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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