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晉始終記得，方瓊走的那天天是陰的，沒有下雨，只是暗沈沈的，像始終不會天亮一樣。她提著箱子出門的時候，他站在三樓，隔著窗玻璃看她。他看到她最終還是回了一次頭，像是對過去做最後的道別。她的目光倏忽劃過三樓，但他想她應該沒發現他。

Josh的車開出去，他看著車尾離開視線，突然蹬蹬蹬跑下樓，然後去車庫取了車，飛馳到機場。她已經跟過去道別，但是他還沒有。至少，他想，他要送她走。

他看著她過了安檢，然後去買了一張同航班的機票，這是他第一次坐經濟艙。他就坐在她的斜後方，視線稍微偏轉就能看到她的臉。她閉著眼睛，似乎在睡，又似乎只是假寐。

她無意與人交談，即便旁邊那個中國人幾次三番試圖用中文挑起話茬，她也只是隨便敷衍幾句，然後再次閉上眼睛。午餐時間，空姐開始派發午餐，梁晉看到方瓊信手點了餐，最後只喝了套餐裏面的湯。

飛機落地，他跟在她後面，看著她失魂落魄地等行李，看著她心不在焉地走出門去。而他沒有再跟出去，他想他們必須告別。有些錯誤是不可饒恕的，不管初衷如何。一如當初他弄瞎女友的一只眼睛，一如他對方瓊犯下的暴行。

他看著她慢慢離開視線，莫名松了口氣：終於，再也沒有欺騙，再也不用擔心她會走，不需要用一些自己都不齒的方法來強留她……

他知道自己愛她。但他更知道她要的是什麽。她不相信愛情，不需要婚姻，若不是為了孩子，根本不會留在他身邊這麽久。是他毀了她唯一的信仰和追求。

如果當時讓她如願，他們之間有了一個孩子，她會不會有繼續安心留下的可能呢？梁晉偶爾會想，但如果的事從來沒有答案。事實是她恨他入骨，她再也不想見到他，於是他只好送她走。

方瓊離開後，他每天待在她住過的房間裏，隔著窗戶看天光看夕陽，看山腳的夜景，搖動樹葉的風。他睡她睡過的床，翻找衣櫃裏她沒有帶走的他買給她的衣服。他看她看過的，很多名字奇怪的書，看不懂，但仿佛能讀到她的情緒。

後來他決心過一種新的生活。

他開始嘗試花天酒地，沈迷於各色酒吧舞廳，每天在酒店醒來，身邊躺的都是陌生面孔。似乎是在彌補曾經錯過的，力所能及的那些紈絝放蕩。

某個下午，駕車經過一所中學，正是放學時間，看著來往的年輕臉龐，看著朝氣蓬勃美好得不像話的學生們，他突然記起中學時自己喜歡的那個姑娘。

他當時吐了她一身，她說他是個怪胎，後來再沒有交談，後來再沒有見過面。他隱約記得她是個精靈一般的女孩，像年輕時候的伊麗莎白泰勒，眼裏有全世界的光亮。

於是他試圖找尋這個姑娘，幾經周折，得到了她的住址和電話。猶豫幾次，他終於還是撥通了那個號碼。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完全陌生，與記憶中並不相符的聲音，帶著些粗礪，卻又莫名顯得尖銳。梁晉突然有些慌張。那頭耐著性子又問了兩聲，終於有掛電話的打算。梁晉就在這時穩定下來——你好，是Cassie嗎，我是Jim，Jim Adams，你還記得我嗎？

Cassie似乎想了想，然後陰陽怪氣地笑：哦，那個怪胎！她大著舌頭，聲音裏有種不清醒，梁晉想她大概喝醉了，於是開口：關於那件事，那是個很大的誤會，這麽多年我一直覺得很抱歉。你明天有空嗎，我想當面跟你道歉……Cassie的聲音依舊有些渾渾噩噩，她笑起來：你當然應該抱歉，狗娘養的——跟著她打了個嗝，繼續道：我有時間，我他媽的天天都有時間……梁晉剔眉，對她接連爆的粗口有些反感，卻還是笑著說：好，那我明天聯系你……

第二天，他約她見面，特意挑了一個離她住的地方近一些的咖啡館。電話裏Cassie不像昨天那麽醉醺醺的，聲音聽起來也舒服了不少。她十分意外：我的天，我還以為是我的幻覺，所以昨天你真給我打電話了？梁晉笑：是，不過你當時似乎醉了。Cassie有些不好意思：真對不起，我當時真的完全醉死了……梁晉淡淡一笑：沒關系。然後他告訴她自己現在的位置，問她：你現在方便過來嗎？Cassie笑：當然方便。

看到進門後朝自己徑直走來的女人，梁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難以置信地望著這個憔悴到有些邋遢的女人，她起碼有兩百磅，走路時都可以看見腰腹上晃動的贅肉。梁晉試探著開口：Cassie？女人點頭，笑容燦爛：是，是我……天吶，Jim Adams，你還是那麽迷人！她說著過來抱他，梁晉下意識退了一步，卻還是給她拽進懷裏，擠得幾乎喘不過氣。

終於坐下來，梁晉問：你過的好嗎？Cassie聳肩，忽而冷笑：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他當然看的出來。看的出來她特意化了妝，但依舊顯得頹廢，肥胖維持了她皮膚的彈性，也同時讓她粗糙得不像話。他說：抱歉。Cassie楞了一下，然後喝了口咖啡，眼神有些飄忽：你是該覺得抱歉。我本來是個多麽驕傲的人，驕傲而美好。直到那天你傷害了我的自尊，那毀掉了一切。從那時開始，我變成一個敏感多疑的人，慢慢失去我的朋友，失去從前的驕傲……

你是該覺得抱歉，因為我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你是罪魁禍首。

她肥胖的臉上流露出悲傷。梁晉突然發現她的五官其實還在，只是被脂肪撐開，有些走樣。

他說：對不起，我會彌補的……Cassie冷笑：怎麽彌補？梁晉沈吟半晌，擡頭：也許，就從改造你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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