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挫骨揚灰(三)

關燈
? 回到酒店已近夜,方瓊和梁晉順路在餐廳吃了些東西,上樓的電梯裏,因為空氣溫差問題,方瓊忍不住打了好幾個噴嚏,梁晉解開風衣扣子將她裹進懷裏:Adams太太,你要註意身體,不然怎麽滿足我的需要呢?方瓊邊翻白眼邊在他腰上狠掐了一把:不要臉!梁晉在她耳邊輕笑:也不知道是誰先不要臉的……方瓊作勢又要去掐他,卻被他握住了手。他大而寬厚的手掌握著她的,那種溫暖,那種她其實從未在別處得到過的安全感,竟熟悉得教人恍惚。

終於到達房間。進門後梁晉的視線就一直在方瓊身上游離,一臉欲言又止,方瓊狠狠瞪他,然後甩著浴衣去洗澡。等她出來,梁晉一言不發地接力走進去,中途讓她幫忙拿了一條毛巾,也不知是否刻意。不過方瓊不得不承認,即使隔著厚重毛玻璃她只看了個輪廓,依舊能夠確認這個男人有一副美好的肉體。這一點,從前她並未註意,或者說,不敢註意。

水聲驟停,然後一陣窸窣聲響,跟著衛生間的門被打開。方瓊站在落地窗前,欣賞著窗外夜景,邊搖著紅酒杯,心中怨念:這個人,怎麽洗個澡都這麽聒噪!

突然被擁入一個懷抱。梁晉輕輕咬她的耳朵,用氣聲問:風景好看嗎,梁太太?方瓊猛地一震。梁太太。這三個字簡直比Adams太太還要恐怖,恐怖到讓她的手一抖,酒杯差點跌下地。幸好梁晉扶住了她的手。他把酒杯從她手上拿走,慢慢擱到茶幾上,然後轉過她的臉,目光暧昧而迷離:我們該睡覺了,梁太太。方瓊半瞇起眼,慵懶而精明,像一只準備捕捉獵物的貓。她問:你可以嗎?梁晉笑:當然。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我的身體……話音未落,方瓊猛地躥到他身上,吻住了他的唇。

第二天早上,方瓊是被梁晉吻醒的。他咬她的耳朵,吻她的臉和手,小心地把她抱在懷裏,像抱著一個憐愛的玩具。方瓊睜開眼睛,吧嗒親了他一口,然後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他湊過臉去看,看到她又打開了日歷,看完立馬有些喪氣。怎麽了?他拍拍她的臉,柔聲發問。方瓊慘兮兮地嘆氣:最近幾天都是安全期……梁晉動作一僵。

他松開方瓊從床上爬起來,邊往衛生間走邊說:該起床趕飛機了。

洛杉磯。

回到洛杉磯後,梁晉和方瓊都默契地收起了手表和十字架,誰也沒有提起那一場冒險。梁晉也沒有再叫方瓊梁太太。有些東西,是心照不宣的。

一天,方瓊洗完澡回房。梁晉突然有些沒頭沒腦地問:你那個是什麽時候?方瓊傻眼:哪個?梁晉表情糾結,憋了好久才道:menstruation——我不知道中文怎麽說。作為一個美國人,他的中文已經足夠好,但到底不是土生土長在中國,說話時仍免不了偶爾蹦出英文。方瓊對此習以為常,默默掏出手機搜索,然後臉一黑——月經。黑著臉看梁晉:你問這個幹嘛?梁晉抿嘴,似乎想了一下,接著笑得一臉燦爛:準備自給自足啊。方瓊丟過一個白眼,同時手已掐上他的腰。

第二天早上起床去衛生間,發現月事如約而至。想到昨天對話,便好心告訴了梁晉。梁晉作思索狀,接著一本正經:嗯,看來這幾天要分房睡了!在方瓊又來掐他之前從床上跳起,麻利走了出去。

方瓊換好衣服正要下樓,梁晉又走進來,手上端了一個盤子,放著一杯水和一小格便攜藥盒。方瓊一臉詫異:幹嘛?梁晉笑:愛心補品。方瓊拿起便攜藥盒看了看,撇嘴:不會是□□吧?梁晉瞪她:我是禽獸嗎?方瓊聳聳肩,打開藥盒,乖乖用水服下,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什麽藥啊?梁晉笑,不知怎的神色微妙。維生素,他說著轉身,快步走出門去。

臨近感恩節,聽到Fiona——也就是梁晉姐姐的消息。她今年要回來過節。

Fiona是個幹練又不失優雅的女人,已年近四十,但看上去仍然魅力四射。方瓊覺得她很像梅麗爾斯□□爾,尤其是說話時的神態,一樣的大方幹脆。她帶著她六歲的小姑娘,利落地從車上下來。下車後首先擁抱James,然後微笑看著梁晉,猶豫了一下。梁晉卻先一步抱住了她。Fiona大為驚訝。我的上帝!她叫起來:父親說你痊愈了我還不敢相信——這簡直太神奇了!最後她走向方瓊,笑著用毫不生澀的中文問候:你好啊,小天使。方瓊楞在她的擁抱裏。梁晉笑著跟她解釋:Fiona從事外交工作,會說五國語言。Fiona松開方瓊,聳肩笑道:不過中文確實是最難的。

她的小姑娘叫Hannah,大大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像個真正的小天使。方瓊一看到她的笑容,心都要化了。梁晉看到她的神色,輕不可聞地嘆了口氣。Hannah在Fiona的教導下軟軟地叫方瓊“auntie Jane”,方瓊捧著她的臉,覺得自己願意無條件給她全世界。

感恩節過去,也到了方瓊簽證的離境時間。Fiona說:其實你們可以去一些其他地方。方瓊和梁晉同樣不解:其他地方?Fiona嘆氣,似乎對二人腦回路十分無奈:免簽或者落地簽的地方。醍醐灌頂。方瓊和梁晉對視一眼,頗有說走就走的架勢。

Hannah結束後院游戲,興沖沖跑過來問Fiona:媽媽,我們可以再留一天嗎?Fiona剔眉:為什麽?Hannah低頭絞手:我想去外公的農場看看,聽說有小羊要出生了。Fiona眼鋒一掃,剛要開口,方瓊突的舉起了手。Fiona望向她:怎麽?方瓊看了眼梁晉:我們剛好想去農場,可以順便帶Hannah一起。Fiona詫異望著梁晉:你要去農場?梁晉啞然,被方瓊悄悄掐了一把後忙點頭:是。Fiona掃了兩人一眼,又看看Hannah委屈的小模樣,嘆了口氣:好吧。Hannah高興地跳過來跟方瓊擊掌。

幫羊接生這種事情,方瓊根本想都不敢想,但到了農場,在Hannah殷切的目光下,她終於硬著頭皮對梁晉說:來,我們一起幫忙。然後,在專業人士的指導下,他們手忙腳亂有驚無險地完成了任務。手上身上都有黏糊糊的液體,空氣裏飄著濃重的腥氣,這些都令人作嘔。但看著Hannah開心得跳起來的樣子,方瓊頓時覺得一切都值得。她望向梁晉,目光無限溫柔,那種母性的光輝讓他害怕。她說:你看,她才是真正的天使。

最後,農場人員讓方瓊他們給小羊取個名字。方瓊望向身邊膽怯又雀躍的小姑娘:Hannah,幫小羊取個名字吧。Hannah眨巴著靈動的大眼睛,仔細想了想,然後擡頭微笑:Dobby,因為他身上光禿禿的,跟哈利波特裏面的Dobby一樣……

送走Fiona跟Hannah,方瓊和梁晉也準備好啟程。第一站選在了帕勞。

有人說,來到帕勞,一定要去水母湖——世上獨一無二,擁有無毒水母的湖泊。在那裏和水母群共舞,是極大的享受。方瓊跟梁晉在陸地和水面轉悠幾天後,終於不滿足這有限的接觸,決定去學潛水。兩人都會游泳,又都學得快,不過三天,已經能夠獨自下水。方瓊忍不住感慨:早知道這麽容易,以前到底為什麽一直不學!

果然,帕勞的水下,才是真正的美景奇觀。水母湖,牛奶湖,海底大斷層,幹貝城……每一處,都美的叫人忘記呼吸。帕勞的海水特別明凈澄澈,在水下都可以毫不費力看清光線的痕跡,一絲絲被海水隔斷,像極豎琴的琴弦,合著魚群合著水聲,猶如海的女兒在歌唱。每下一次水,都感覺心靈得到一次滌蕩,叫人忘記過去不管未來,只有現在。游弋在帕勞的湖海,仿佛一尾固執的魚,找尋著屬於自己的光線與寧靜。

方瓊止不住又想起Hannah的笑臉,像帕勞的天光,像帕勞的水。那就是她一直追尋的美好。

然而這份美好始終沒有來。如同一個夢,閉眼時有多美好,睜眼就有多不堪。

入境又離境,走了又回來。不知覺中在洛杉磯已經耗去近兩年時光。唯一的收獲是梁晉的痊愈。他開始重新工作,她送他出門,等他下班,漸漸活成自己最討厭的模樣。情緒越來越壞。他們開始爭吵。在濟州島,在塞舌爾,在馬爾代夫……爭吵的次數越發頻繁,理由越發詭異,最後都會歸於方瓊的一聲哀嘆:要個孩子怎麽那麽難……她甚至冷眼掃著梁晉:你是不是不能生育?梁晉咬牙切齒,拖著她出門要去醫院檢查,她卻到底沒有勇氣,掙開他的手逃回樓上,逃回那小小的逼仄的房間——那是她的堡壘,也是她的牢籠。

日子就這樣在希望與失望中交替循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