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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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鎮因為地處交通要道,鎮子的規模並不小。回暖之際又恰逢冬末佳節,鎮子上到處都是衣著光鮮的年輕男女,從各個兒巷子口魚貫躍出。

為了能近距離的觀察一下鄉土民情,衛夕和君澄沒有動用車馬,步行從徐員外家走到鎮子中心。

一路上兩人都是緘默無語,衛夕抿著唇瓣,烏溜溜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

凝著她那緊繃的面色,壓抑在胸口的疑竇被君澄逐漸按下。他本想問問她,為何突然改口約他。如此看來,八成是指揮使說了什麽不中聽的,讓她犯了小姑娘的脾氣。

思及此,君澄暗自嘆了口氣。指揮使素來是個好面子的人,這個時候突然邀請徐家千金,鐵定是在跟衛夕賭氣。

這下可好,他兩肋插刀,只不過誤會一時半會還能解開嗎?

不行。

再這樣別扭下去連他也要瘋了,他得回去向大人說明真相,再想辦法讓大人過來。

這想法在心頭遽然變得篤定,君澄蹙了下眉,斜眼瞥向衛夕。見她似乎若有所思,註意力並不在自己這裏,這才漸漸放慢了腳步。

正想從一旁的巷子裏溜走,暗繡祥紋的袖闌忽地被人拽住。

不用想,必然是被那丫頭發覺了。他腳步一頓,有些僵硬的扯開兩側的唇角,“那個……我去那邊看看,像是有什麽好玩的。”

“那邊是黑咕隆咚的巷子,有什麽好玩的?”衛夕面無表情的看著他,言罷又沒好氣的橫他一眼,“好生跟著我,這人來人往的,萬一把你丟了我怎麽向大人交待?”

君澄:“……”

一路上,衛夕拉著君澄的袖闌,悶頭朝前走。

越往鎮中心走越是熱鬧,周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她卻置身事外,好像這一切都和她沒關系似得。

萬千思緒縈繞在胸臆,懊喪和心酸混在在一起,唯有一個念頭最清晰——

牧容竟然約了徐婉寧。

而她竟然吃醋了,並且,這醋在她心裏越釀越香,簡直把她的大牙酸掉了。

呸呸呸!自己在這裏犯什麽狗屁矯情呢?不就是上過幾次床麽,還真把牧容當回事了?

瞧不起外姬的男人不是好男人,她衛夕壓根不稀罕,愛跟誰玩跟誰玩去!

這麽說服著自己,她仰頭凝著明晃晃的太陽,努力接收著溫暖的光芒,心境漸漸覆蘇,變得朗闊起來。

荷塘鎮雖然貿易繁忙,人員覆雜,但出來玩的年輕人大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居多。

衛夕特意換上了徐府為她準備的水紅襖裙,臉上略施粉黛,顯得嬌憨可人。身旁的君澄一襲玄青錦袍,身材又是高高大大的。兩人雖不言語,但無意間流露出的精神氣不時地吸引著周圍人的目光——

真是怎麽看怎麽登對的璧人。

兩人到達大集市的時候,從各地趕過來的小商小販們早已鋪開攤位,填街塞巷,壯觀又熱鬧。

吆喝聲不絕於耳,很快趕走了衛夕心頭的煩躁情緒。沈黯的眼眸頃而被點的盈亮,她一掃愁容滿面的神色,樂呵呵的拉著君澄逛開了。

見她臉上總算有了會心的笑意,君澄撇撇嘴,也只得舍命陪佳人。

衛夕荷包空空,偏偏又相中了不少小玩意兒,好在君澄素來大方,掏出錢袋一個攤位一個攤位的陪她買過去。

半個時辰的功夫,他懷裏已經抱滿了大大小小的木盒子,而衛夕卻沒有收手的意思。眼瞧著不遠處有一群女人紮了堆,她也跟著擠了進去。

原是個賣珠寶首飾的攤位,或鎏金或純銀,雖然沒有多麽精致,但都帶著幾絲西域風格。她細細一問,果真是西域串過來的貨色。價錢不貴,又是國外貨,也難怪擠滿了年輕的姑娘。

衛夕心頭嗟嘆,瞄了幾眼,正準備離開,一個寬闊的胸膛直直擋住了她的去路。君澄鶴立雞群似得站在一堆塗滿胭脂水粉的姑娘之中,一手抱著好多木盒,另一只手將一枚發簪插在了她的頭上。

陽光大喇喇地照在她身上,烏發甚是盈亮,那貝母鑲嵌的小鳥發簪也是華光璀璨,襯得她面色如玉,唇瓣紅潤。

只覺得她今日格外好看,君澄眸中閃過一絲脈脈柔情,倏爾掏出銀子放在攤位上,“這個我要了。”

“好嘞,您收好!”小販見這位爺出手大方,樂顛顛的點頭應著,將那幾塊碎銀收進了錢袋。

衛夕這才反應過來,擡手拔下發簪,放在手心掂了掂,“這……”她有些賴賴的看向君澄,“橙子,這發簪不值那麽多銀子。”

君澄又不是個傻得,也見慣了奇珍異寶,自然是知曉,“我不過是懶得去問價錢了。”未等她說什麽,他從她手裏拿過那枚發簪,輕輕插在她的發髻上,後退一步佯作正經的看了眼,這才笑著打趣:“你帶上好看,那就值這麽多銀子。”

衛夕:“……”

周圍人很擠,兩人之間一步之遠的距離在摩肩擦踵中漸漸化為烏有,她幾乎要貼在他的胸前。

可能是他笑的太好看,衛夕仰頭看著,一霎有些失神。

君澄眉眼裏含著清雅的淺笑,往日裏硬朗的樣子變得無影無蹤,柔如止水,好似……那個掃把星子。

兩人近在咫尺,一高一低的遙遙相望,美的堪能入畫。

牧容站在聚賢茶館的二樓雅間裏,隔窗俯瞰著樓下的兩人。還真是巧,走哪都能碰到。他若有似無的冷哼一聲,擡手輕撫著白紗領襟,面上依舊是個氣定神閑的意態,而眼尾卻悄然流瀉出煩躁的味道。

徐婉寧坐在圓桌旁,手裏的茶湯早就變涼了。她擡眸覷了覷那道立在窗邊的欣長身影,牧容身著竹青色的交領常服,負手而站,側臉的弧度甚是英俊。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他眉宇間流漏出一股悲天憫人的情來懷,若說是個富家公子尚可,可他怎麽看都不像是戾氣十足的錦衣衛堂上官。

來這茶樓坐了都快半個時辰了,這位官老爺也不說話,只是往外頭瞎看。他倒是不驕不躁,她還想跟唐大哥去逛集市呢,真是耽誤她的事!

徐婉寧忿忿的磨磨牙,回頭瞥了瞥門外。唐子正和幾個身著常服的錦衣衛一道兒守在雅間門外。好不容易熬到了合歡節,能和唐大哥一起出來游玩。如今日頭已經開始偏西,再耗下去她可是吃了大虧呀!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她堅定的咬了咬唇,將茶盞放下,悄悄走到牧容身畔,循著他的眼神朝下一望,登時福至心靈。

“大……牧公子。”她輕輕喚了聲,在對方回過神來後,朝他施禮道:“既然牧公子對衛姑娘有意,何不相邀而來?怎麽偏要讓婉寧一同隨行呢?”

她雖然被養在深閨,性子卻隨母親,是個憋不住事的直腸子。

這直接了當的問法讓牧容愕了愕,好半晌才回過神來,揚唇笑道:“徐姑娘真是有意思。來說說,你是如何看出我對衛姑娘有意的?”

“這還不簡單?”徐婉寧撇撇嘴,囁囁道:“瞧您那眼巴巴的樣子……都快把窗子看出窟窿來了。”

本以為這徐家千金只不過是個端莊淑秀的,沒想到卻是個眼明心亮的。

一下被戳到了心事,牧容收斂笑意,面上有些掛不住,清清嗓子道:“徐姑娘看似心焦氣躁,可是有什麽事?”

“當然有了。”見他問到了點子上,人似乎不是個不講理的,徐婉寧索性敞開天窗說亮話,“牧公子中意衛姑娘,而婉寧則中意唐大哥,本來今日和唐大哥約好一起逛集市的,誰知——”她窺了窺牧容的面色,語氣平平,但還是蘊著些嗔怪之意,“誰知半路突然殺出來個牧公子。”

她心直口快,雖然斂眉低首,眉宇裏卻又帶著些許倔強。

牧容好似看到了衛夕的影子,眸中漾起輕柔的眼波,“原是我竟然棒打鴛鴦了。”他哂笑著,輕快說道:“也罷,如此佳節不能和意中人渡過委實可惜,你打緊和唐景出去吧。”

“……嗯?”徐婉寧倏爾擡起頭來,眨眨眼,以為自己聽錯了,“牧公子說,我能和唐大哥走了?”

牧容笑著頷首,“快去吧,再晚點集市就不熱鬧了。切記看著天色,姑娘家的,莫要太晚回府。”

幸福來得太突然,徐婉寧難捱興奮的情緒,登時笑臉相迎,連音調都變得雀躍起來,“謝牧公子,謝牧公子!那……婉寧先告退了!”

未等他反應,徐婉寧已經迫不及待的跑出雅間,拉住不明就裏的唐子往樓下走。

二人的嬉鬧聲漸漸遠去,一名錦衣衛見狀,走進來拱手道:“大人,咱們回府嗎?”

牧容淡淡道:“不回,在這待會。”

“是。”

雅間的木門再度被闔上,牧容立在窗前,覆又朝下看去。徐婉寧正拉著唐子的衣袖往集市裏鉆,而衛夕和君澄也早已不知去向了。

出神的凝了許久,他長長籲出口濁氣。

他既然成全了別人,那誰來成全他?

談到合歡節,晚上的重頭戲最令人期待,年輕男女們會放天燈祈願,那密密麻麻的燭火升入梵天,在夜裏委實好看。

君澄和衛夕不是戀人,便把這項流程給省略了。傍晚時分,兩人就近在一家酒樓裏用了晚膳,離開時已經夜幕低垂了。

星鬥密布的蒼穹上已經開始掛著徐徐升起的天燈,他們駐足流連了會兒,便開始往徐府走。

“你累了嗎?”君澄關切的問她:“要不你在這裏找個茶樓等等,我回去叫馬車過來接你。”

衛夕感激的沖他瞇眼一笑,搖頭道:“不用啦,又不算太遠,多走走減贅肉的。”

見她不肯多等,君澄也回以一笑,抱著滿懷的東西徐徐跟在她身側。路程依舊是緘默無語,可他卻獲得了難得的滿足,像是望梅止渴,又像是在飲鴆止渴。

他思緒亂飛,似乎走了好長時間,這才發現身側的衛夕不見蹤影了。心裏登時咯噔一聲,若是把衛夕丟了,指揮使豈不是要將他大卸八塊?

事態遽然變得嚴重起來,他一刻也不敢多駐留,頃而回身看去。眼梢的末端第一時間就瞅到那熟悉的身影時,站在距他十來丈的位置。

“這丫頭……”君澄如負釋重的舒了口氣,沒奈何的跑了回去。

衛夕站在青石巷道上,專註地盯著身前的店鋪,唇瓣微微抿在一起,好似思忖著什麽重要的事。

“你看什麽呢?”循著她的眼神,君澄狐疑地看向那家店鋪的裏頭。一陣夜風襲來,清香甜膩的氣息頃刻間霸占了他的嗅覺。

原是一家賣綠豆糕的老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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