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新加坡之前，我聯系了江祈年。

他依舊在法國，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刻，我哭了。

“怎麽了？韓茗？”他像辦錯事的孩子，不知所措。他的溫柔像是催化劑，讓我的眼淚更加洶湧的掉下來。

“你哥把周氏搞垮了，你能幫我打聽到周志新在新加坡住在哪裏麽？我聯系不到他！你能不能幫幫我……我到底……怎麽辦？”

“周志新……”他的聲音弱下去。

“求求你，你一定知道對不對，一定知道對不對……我不知道該找誰了……幫幫我！”我坐在地上，眼前一片黑暗，前一秒鐘，我還和周志新商量終身大事，這一秒鐘，他人間蒸發，不見蹤影，只留下一個搖搖欲墜的帝國。

“你別急，我來想辦法。我馬上回國，和你一起去新加坡好不好？”

“謝謝你！”我在焦灼中等來了約定的時間。

我和主任請了無限期長假。

“韓茗，周氏還沒有倒，你就要跑？”主任一臉鄙夷看我。

“主任，我要去新加坡，我想看看他好不好！”我的眼淚在眼裏打轉，我好想堅強起來，好想好想，可是為什麽我辦不到。

主任慢慢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眼淚也開始濕潤：“周氏不會出事的！我就知道，當初周總沒有看錯人！去吧，去吧，這時候他最需要知心的人陪在身邊。公司這邊本來也不會有什麽事了，我等你回來！”

我怪我自己以前對主任總是懷有偏見——我在心裏暗暗嘲諷他的勢利眼，嫌棄過他油的發亮的頭頂，卻沒想到在關鍵時刻，他對周氏不離不棄，說出這般溫暖人心的話。

“謝謝你，主任！”

江祈年和我約定好在機場見面。

人海中我們兩個人像是安了吸引彼此的磁場，一眼識別出對方。

“走吧！”

他的一句話，氣壯山河，仿佛推開了一扇通向美好未來的大門。

一切不過是幻象罷了。

飛機上有一對老夫妻第一次出國，興致高昂，探出頭來問我們是不是情侶。

我們兩人都沒有力氣回答，坐在彼此身邊，各懷心事，看著高大的建築越來越渺小，漸漸變成一片灰黃。

“韓茗，我跟我哥已經斷了聯系，我沒辦法問他。他做什麽我不知道，但是到了新加坡我可以聯系我以前的朋友，幫你打聽一下。無論發生什麽，我都在你身邊，好不好？”他總是待我這般好，我無以為報。

“祈年，謝謝你，可是……你知道我為什麽找周志新麽？”

“他欠你錢？”他試著調節氣氛，可是他自己都笑不出來，嘴角苦澀。

“你愛他……對不對……”他平靜的看向窗外。

“對不起……”

“我們兩個能不能換一些對話內容，不是對不起，就是謝謝……真的好無聊啊！”他的聲音哽咽。

我偏過頭，單手用力捂住嘴巴，我不能哭。

飛機上，一路沈默。飛機降落，耳膜被震得難受，我捂住耳朵，多麽希望這世間的煩惱，能簡單的捂一下耳朵，就全部被隔絕！

下飛機，江祈年要我住在他安排的酒店Ocean Star，想起那高大熟悉的建築，我拒絕了。

我在機場附近找了一家普通的旅館。他沒有堅持，只是自己租了一間，在我隔壁。

“祈年，你不必這樣。”

“我不是為了周志新，你一個人在這裏，如果讓人知道你和他的關系，我不敢說你會發生什麽意外。”

“我是不是很任性。”我總是自以為是。我想逃避，我不想看到江祈年，接受他的幫助越多，我的內心就越愧疚，可是我還是源源不斷的向他索取。

“不是因為你任性，因為所有人都想保護你，你就像活在水晶球裏的公主，是用來被疼愛的。”

他把行李搬到我的房間門口。

然而，玻璃球打破，雪花也不再飄飛，公主也需要面對現實。

午飯時間，江祈年來敲我的門。

“周志新現在被警方扣留在安家，因病沒有送到警局，也沒有引渡回國。但我覺得這是周志新的權宜之計，你不要太擔心。”

我擺出他帶來的午飯，食不知味。

“能不能讓我見見他。”我懇求他。

他看著我，眼裏都是疼惜和無奈。

祈年，對不起，對不起，我只能如此自私，利用你對我的愛，成全我和別人。

“你等我的消息。”江祈年出去在陽臺打了幾個電話，回來找我，他說；“我看你也吃不下去，跟我來。”

我跟著江祈年坐著人力車穿街走巷，來到一排破舊的小木屋前。

他在前面為我帶路，我小心翼翼跟在後面。

來到一個店鋪門口，裏面一群男人正在圍著打牌，煙霧繚繞，我嗆了幾口。

“就是這個女人？”一個皮膚黢黑，面露兇相的男人指著我。

“能不能保全她！”江祈年把我擋在身後。

“要不是欠你一條命，我是絕對不趟這趟渾水的！”他轉過身吹了一聲口哨。

一個身著護士服裝的人走出來。

“今天下午，你跟著她，去給周志新換藥。”我看了一眼那個女護士，她微低著頭，從始至終沒有擡頭看我。

“謝謝你！”我發自真心。

那個男人沒有理我，叼著煙繼續打牌。

我進到裏面的房間，換好護士服。

“走吧！”那個護士站起來。

我緊緊跟在她的身後。

江祈年追上來，捏捏我的手心，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不要怕，我就在這裏等你回來。”

我堅定的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我們上了一輛黑色轎車，我握著醫藥包肩帶的手，冰涼冰涼。

我望著窗外的標志，試圖在心裏記住路線。

“別四處看。”女護士輕聲在我耳邊囑咐我，我趕緊低下頭。

車子緩緩開進一個地下車庫，我們從車上下來，我跟著她，走進一部電梯。

電梯緩緩上升，從負2直接升到2層，我的直覺告訴我這是一間私人別墅。江祈年之前說安家，很可能是安子慧的家。護士帶著我走過一個過道，我看到一間房間外面站著兩個警察。

他們看了我們一眼，沒說什麽，直接把門打開。

諾大的房間裏有一張大床，我端著器具盤的手顫抖的不能自已。

同行的護士接過我手中的托盤，我站在原地，貪婪的盯著躺在床上的周志新。

他平靜地躺在床上，閉著雙眼，脆弱的像個娃娃。

他瘦了，眼窩深深地凹進去，兩鬢的白發仿佛又多了好多，我仿佛聽到了我心碎的聲音。

“老周，是我，你睜開眼看看我吧！”我的心在吼叫，我的眼淚噙在眼裏，我多麽想沖上去搖醒他，可是我站在原地，什麽都做不了。

針頭紮進他的靜脈的時候，他的眉頭皺了一下，我輕輕了呼了一口氣，走上前，慢慢握住他的手，用棉簽按住他的針眼。

他的手很暖，一如以往。

註射完畢，我們收拾好一切，走的時候，我沒有機會回頭看看他。

我們依舊原路返回，窗外的風景一點點後退，我的心也一點點死去。

回到旅館，我換好自己的衣服，江祈年從座位上起身，抓住我的雙臂，上下打量我：“怎麽樣，沒事吧？”

“我要回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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