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裏。但她心裏是歡喜的，從塵埃裏開出花來。——張愛玲

晚上躺在床上，腦子裏裝的還是周志新。

女人大抵都這般懦弱，全心全意付出之後，便再難抽身。

我拿著手機，看著周志新的號碼猶豫不決，想到今晚在病房的他，陌生疏離，我心一狠，直接合上了手機。

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電話在黑暗中忽然狂響，我就知道，他一定會跟我解釋，一咕嚕從床上爬起來。

來電卻是江祈年。

“餵？”我試圖掩飾自己的失落。

“在幹什麽？”

“床上躺著。”

“我現在在巴黎，窗外就能看到埃菲爾鐵塔。”

“天啊，國際長途！”我呼叫。

對方笑了。

“去工作？”

“不是。“

“去旅行？”

“算是吧！就是想看看你一直想來的地方。”他那邊極其安靜，我幾乎能聽到他的呼吸聲。

“你那裏是下午吧？”

“對。下午五點。”

“老婆和你一起去的？”

“她……我和她正在辦離婚……”

“離婚？為什麽啊？”我不知作何反應。

“之前的我太軟弱了，明明不愛，卻以為可以撐下去，我發現我做不到。韓茗，我終於下定決心了。”

“那……你父親同意了？她家勢力不是很大麽？”

“她很理解我，只要求給她時間去跟家裏解釋。我父親，他過世了。”

“……你還好吧？”昨天還看到江佑年，我萬萬沒想到他家發生那麽大變故。

“我不好，我一點兒都不好！韓茗，我怎麽辦？我終究還是讓他失望了。我不是做生意的料，我把股份全交給了我哥。現在我開始了我們說好的旅行，你願意陪我一起麽？”他的聲音極其脆弱，帶著溫度從大洋彼岸傳來。

我的心在隱隱作痛，但是我知道我必須保持冷靜。

“我……”

“你說過你要穿著長裙跳舞，那一定很美！”他自顧自的說著。

“祈年，別再說了！”我痛苦的蹲下去。

“你不肯原諒我對不對?”他的聲音哽咽。

曾經愛過的少年，他現在正在人生最脆弱的當口，我多麽想給他一個溫暖有力的擁抱，告訴他“我會陪著你，一直走下去！”，可是現在的我，已經和另一個人重新開始，怎麽能用虛假的謊言給他錯誤的希望呢？

我只能選擇殘忍傷害。

“你明明知道，我們兩個不可能了，你還這樣為難我？”我苦苦哀求。

“對不起，對不起！”他哭了。

“祈年，你聽著，再難也為了你自己熬過去好不好？”我的心也跟著被攥成一團，痛的無法呼吸。時過境遷，無論我們以怎樣的結局收尾，在最單純的年代，我們伴著彼此走過，那段時光值得我現在真心相待。

“為了我自己，為了你，我一定好好地回去！”

他的哭聲從聽筒傳來，我握著手機靜靜傾聽，希望以這種方式幫他分擔一些痛苦。

我的窗前，月亮高高掛著，而他看不到，我們活在不同的世界，有著7小時的時差。

我仿佛能看到穿著白襯衣的他站在諾大的落地窗邊，拿著手機，痛苦的和自己做著鬥爭。

他曾經答應過我，帶我去巴黎，帶我去看薰衣草，帶我去看埃菲爾鐵塔，現在他一個人完成我們兩個人的夢想。我感到從未有過的無力感，江祈年沒有可以依賴的人，他哥江佑年就是一個唯利是圖的小人，他現在得到江家所有的股份，一定囂張的不可一世，才不會管江祈年的死活。越是富有的人，在感情上越貧乏。

可是我能做什麽呢？

掛斷電話，我站起來，忽然從窗戶裏看到了周志新的倒影，猶如鬼魅。

我猛地轉過身，把手按在心臟處，驚恐地看著他。

“幹什麽呢？這麽晚還不睡？”他脫掉外套搭在床邊，走向我。

“你嚇死我了！”我驚魂未定，不停地揉著心口。

“我在樓下看你沒關燈就上來看看，你打電話那麽專心，我進來你都沒註意。”他把我攬在懷裏，拍著我的後背。

我忽然記起邢璐的話，又想起江佑年已經擁有了江氏所有股份，不禁擔憂：“老周，公司沒什麽事吧？”

“公司每天都有事，怎麽了？”他捏捏我的臉。

“你小心江佑年，我的同學跟我說他在給周氏使絆子，我很擔心你。”

“江佑年最近死了爹，他繼承了全部家產，得猖狂一陣子呢！”

我的心抽痛了一下。

“別那麽說，死者為大！”我想起了江祈年。

“江家人，死不足惜！”他的臉上掠過從未有過的陰鷙，讓人不寒而栗。

“老周？”我詫異的盯著他。

“算了，我知道你聽不慣這些。快睡吧！”他拍拍我的頭。

“今天在醫院你太讓我失望了！”我把自己摔進床上。

“我自然有我的道理！”他理直氣壯，毫無愧疚。

“你……”我氣結，“有時候，我感覺你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我完全猜不到你在想什麽，你想做什麽。”

“我就喜歡看你吃醋的傻樣兒！”他倒在我身邊，揉著太陽穴。

“這不是吃醋，這是……這是原則性問題。你就是仗著我喜歡你！”我把臉埋進被子裏。

“頭疼，給我揉揉。”

我沒吱聲。

他良久沒有出聲，我擡起頭，他正閉目養神。兩個人擰巴著也沒多大意思，我把他的手拿開，輕輕幫他按摩。

“茗茗，我送你出國吧！”

“出國？為什麽啊？”我在他的兩鬢隱約發現幾根白發。

“現在國內市場出了些麻煩，我怕忙起來，無暇顧及你。我的家人都在美國，他們可以照顧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可以照顧自己。而且，我的家人都在中國，我怎麽能一個人遠走高飛呢？”

“你好久沒回家了吧？要不要回去看看？”

“恩，我也是這麽想的。這個周末我就有時間，你可以陪我嗎？忙的話就算了！”我不奢求太多。

“行，我盡量抽時間。我也想看看老師，跟他說說我們的事。”

“你要跟他說什麽啊？”我瞪大眼睛望著他。

“說我要偷走他的大寶貝唄！都這麽久了，你不想穩定下來麽？”他英俊的臉格外認真。

“可是……你的意思是？”我太意外了。

“能什麽意思，給我孩子找個後媽！”他握住我的手，輕輕地吻上去。

“老周，你說你要娶我？”

“對啊，周太太！”他笑了，眼角的細碎皺紋，看著那麽可愛。眼淚模糊了視線，我從沒想過，他會給我承諾。

“傻丫頭！”他一把抱過我，我趴在他身上，踏實無比。

周志新不習慣關燈睡覺，我躺在床上，用胳膊擋住光線，擔心著法國的江祈年，因為他，我對突來的幸福產生了罪惡感……我們應該每個人都值得擁有幸福的……

“你一定要好好的……”我在心裏默默祈禱。

周志新為我騰出了一整個周末的時間。

我先行一步，他開完會後再去外公家和我會合。

回家後，我就明白了韓陽沒有回去的原因——他戀愛了。

剛進門，韓陽躺在沙發上，玩著手機。

“沒看見你老姐回來了，幫我搬行李！”我踹了他一腳。

“我這忙正事呢！”他往邊上蹭了蹭。

“什麽事情比我還重要啊？”

“正忙著跟女朋友聊天呢吧？”外公沖我擠擠眼。

我會心一笑，看著韓陽的傻樣，不知道自己想著周志新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的表情。

“快跟我講講你媳婦兒！”我坐在他身邊。

“大一新生，長得沒話說！你看照片。”他從手機裏翻出一張照片，小姑娘幹凈純粹。

“眼光不錯啊！’

“那是！我打算重新考大學呢，她上的是理科院校，全是男生，我不放心！”

我聽到這個消息，高興地簡直要高聲歡呼！

愛情，真是神奇！

晚上周志新準時登門拜訪外公。

外公看到周志新笑的合不攏嘴，比看到我還要親切。

我豎著耳朵在廚房裏忙著晚飯。

外公和周志新聊得十分開心，大都都在回憶過去的時光，我心裏有點著急，老周啊，你到底要讓我煎熬多久啊！

炒菜聲音太大，完全聽不到外面的動靜，算了，聽天由命！

晚飯準備的差不多，我正打算摘掉圍裙，外公笑著走進廚房：“丫頭，什麽時候和志新開始的啊？”

我的耳根一紅，“他跟你說了？”

“你還想瞞著我啊！”外公接過圍裙，搭在椅背上。

“沒有。”

“志新是很懂事的，你跟著他我放心。雖然他有個孩子，不過孩子還小，小的時候多親近，和親生的沒什麽兩樣。外公唯一擔心的就是他家大業大，你太單純，在那樣的家族裏如何立足？將來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端！”

外公擔心的事情我也想過，可是，周志新，他有能力給我一個安穩的人生，我相信他。

“外公，這個事情我不是沒有想過，現在我們兩個雖然在一起，但是我還沒有計劃將來。他的家人我也都沒有見過，不用著急，慢慢來！”

“對，慢慢來，外公支持你！明天去你爸爸那裏看看吧！”

我笑笑點點頭。

吃完晚飯，周志新有視頻會議要回酒店，外公也沒有多留他，只是推搡著讓我送他。

我陪他走到胡同口，他的車在外面等著。

“謝謝你！”我仰頭看著他，心裏甜蜜。

“回去吧！明天我來接你。”他上了車，我看著車漸漸駛遠，直到消失在拐彎的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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