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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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周氏集團外貿部門做翻譯,兼任周志新的私人助理。周志新在美國長大,英文文件不用我翻譯。我的二外水平一般,公司和法國的合作很少,因此我的工作相較而言也算輕松。頂層辦公室將城市風光一覽無餘,就在這裏,我度過了將近兩年的時間,充實愜意,足夠讓我忘記過去,重新開始。

郵箱提示有新郵件,是一條內部通知:收到通知的工作人員上午十點準時在2號會議室參加會議。

我收拾好東西,推開門,恰好周志新從辦公室出來。他身著黑色西裝,一派領導氣概

“這麽早?”我看了看表,才九點半。

“一起走吧!有些材料要和企劃部商量。”我和他一起進入專用電梯。

“老師最近還好麽?”他問起外公的情況。

“退休了。”

“不搞研究了?”

“早就不弄了,那麽大歲數了!”外公曾在美國講學,而周志新是他的得意門生,我也靠著這層關系,在周氏得到了這份待遇相當不錯的工作。

“今天晚上我不過去了。”

我想提醒他不要喝酒,想了想,沒有開口。

電梯“叮”的自動開啟,我跟在他後面,到了轉角處,他忽止住腳步。我正納悶,聽到有人正在竊竊私語。

“……我只是一個數據出錯,而且還沒造成損失,便被降職。真是不公平!”說話人是財務部的Susan。

“聽說韓茗背景就特別硬!”聽到自己的名字我立刻豎起耳朵。

“那也未必!沒有背景還可以沒臉啊!你看她裝得清純,不見得有什麽花花腸子,肯定惦記著飛上枝頭變鳳凰呢!她來公司快兩年,憑她的長相,竟沒有男友,你不覺得奇怪!一個英語專業本科生,憑什麽就當了老板的私人助理?”

“不會吧,我和她接觸過,她不像那種人!”接話的聽不出是何人。

“騎驢看賬本,咱們走著瞧吧!”Susan不屑道。

周志新背對著我,我望著他的後腦勺,看他作何反應。然而他就那樣不動聲色地站著,既沒有吱聲讓她們發現,也沒有回頭。等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他才轉過身看我,表情裏含著三個字:“沒事吧?”

“幸好坐實了罪名,要不我可就虧大了!”我聳聳肩,假裝安慰他。

“厚臉皮!”我從他嫌棄的表情中又讀出三個字。

會議準時開始,公司元老級別的李經理首先提出異議:“周總,我認為這個項目我們應該放棄競標。首先世帆公司……” 聽到世帆公司四個字,想起那個與它有關的那個人,我的身體像過電一般,不自覺得身體向前,豎耳傾聽,生怕漏掉一絲一毫的信息。

“……是這兩年才迅速崛起,其發展速度可謂神速,對方底細我們並不清楚。他們總部在美國,我們的國外市場主要是新加坡,泰國,交叉項並不多。最重要的一點,世帆公司混黑道兒已經是公開的秘密,倘使我們淌了趟渾水,最後什麽撈不著不說,再讓警方盯住,這十分冒險!”

周志新微微皺著眉,認真思考著什麽。

企劃部的小姜有條不紊,娓娓道來:“周總,我認為李經理的話雖然有道理,但是世帆公司的實力大家有目共睹。我調查過,這個項目的負責人是江佑年,其父江志和在美國的實力不可小覷。這個項目原本早就打算啟動,可是不知為何三年前他忽然回美,他們將這裏的事業在美國遠程操控便可以發展到如此規模,如果抓住機會,放手一搏,必定會有所收益。況且,做最壞的打算,就算競標失敗,公司最多損失幾百萬,我們只需在做幾個小項目便可收回虧損,若是成了,收益不可限量!”

會議如火如荼地進行了一個小時,我卻聽得心不在焉。江祈年三年前到底發生過什麽?即使走得匆忙,連跟我說再見的時間都沒有?他去了美國重新開始,都已經結婚,而我們兩個的過去算什麽?我的腦海裏打了一堆問號,不停冒出來打擾我的思緒。

“把資料交到韓茗那裏!散會吧!”最後周志新作了總結。

大家起身待他離開,走到門口,他突然頓住,側過身子,對我說:“韓茗,聯系江佑年的秘書,盡快安排我們見面。”他把手中的文件夾扔在我手中的一摞文件上。

“好的。還用聯系郁暖麽?”我艱難地用腿把文件往懷裏堆了堆,以免掉在地上。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好像想起什麽,說:“叫上她吧!”

會議室的人在周志新離開後魚貫而出,Susan從門外迎上來,一邊拿掉我懷中的文件一邊說:“周總太不憐香惜玉了,這麽多文件,我來幫你吧!”

我並不攔她,只是笑道:“我可不是什麽香玉,不過是塊硬石頭罷了!”

Susan一直把我送到辦公室,待她關門離開,我長舒一口氣。人啊,都是帶著面具行走!

我整理了一下思緒,重新投入工作。

一切進行得很順利,一個電話搞定所有安排。江佑年是祈年的大哥,我曾經見過他一面。我慶幸秘書這個工作的存在,這樣就避免了我和江家人直接接觸的尷尬。明天晚上凱越酒店,這兩個商業巨頭不知道又要開展怎樣激烈的戰鬥。我將安排打上了周志新的日程表,也和郁暖打電話確認。

快到午飯時間,工作也已經結束,我伸了個懶腰,走到落地窗前,輕輕環抱住自己。五月的陽光,打在臉上,柔和,溫暖,正如三年前不辭而別的那個人。他的離去,也帶走了我靈魂的一部分,三年時光,我在思念與恨意中輾轉,現在始作俑者回來了,我卻喪失重新面對他的勇氣。初戀啊,最讓人難過的,不是愛過又分開,而是明白曾經所有願望都是虛幻,所有努力都是空擲,深深愛過的完全沒把自己放在眼裏。那不是酸酸甜甜的味道,而是卑微的苦澀,被愚弄的不甘,伴著時光一同流失在青春的河流裏。

我常常想,如果當初沒有遇見江祈年,現在的我會過著什麽樣的生活。也許考上了研究生,在夢寐以求的大學裏談著一場溫馨平凡的戀愛;也許……每當產生不切實際的幻想,我就會敲著腦袋告訴自己趕緊清醒。如果哪裏去找,每一個選擇都是自己做的,錯了不要緊,永遠別去後悔。

三年前,我21歲,正在讀大三。心儀的實習公司世帆公司對英文要求很高,因此那時的我每天浸泡在漫無邊際的單詞和聽力中。

“快,快,韓茗,你弟弟和人打起來了,在學校門口,快,快!”舍友邢璐破門而入,嚇了我一激靈!

我扔掉手裏的字典,從上鋪連滾帶爬的下來:“怎麽回事?”

“大門口,我和方青偉剛從圖書館回來,他在那攔著呢,你快去!我,我要上廁所!”她憋得臉通紅,我顧不上換衣服,穿著睡衣,拽上新買的紅色羽絨服就往外跑。

果然,馬路邊上已經聚成了一個人群組成的小圈子,還有人陸陸續續地加入其中。

我擠進人群,一個高大的背影沖著我,而韓陽流著鼻血,被那個身影的主人拎著衣襟,方青偉在旁邊笨拙的拽著那個人的風衣。我沖上前去,一把扯過韓陽,擋在面前。

“有話好好說,你動手幹嘛?”我向對方吼去。對方臉上也有淤青,在他白皙的臉上格外突兀。

“你誰啊你?”那個小夥子用手推了我肩膀一下,韓陽立刻又揮了他一拳,他順勢接過把韓陽撂倒,準備大幹一仗的架勢。我趕緊跑上前,使勁抱住那個年輕人的胳膊,大聲叫喊:“你欺負一個孩子算什麽男人,有種沖我來!”

“你誰啊,管什麽閑事?”

“我是他姐!”場面已經極度混亂,不相幹的人永遠愛看別人的熱鬧,人群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我不想讓矛盾升級,更不想讓同學看到這樣難堪的場面,只好軟下語氣:“咱們有話好好說,不動手,行麽?”

他看了看腕表,擡頭和我說:“不是我想打架!今天我急著去機場接人,就在這路口!”他指向路口,語氣明顯緩和下來,“你弟弟騎著摩托車,帶著一幫人不看路燈直接沖我奔來,要不是我剎車及時,你他媽我們現在都成鬼了!”他往地上呸了一口。

我看向韓陽,他握著拳頭,狠狠瞪著寶馬男。而他那幫同學都縮在韓陽後頭,其中還有一個穿著校服,嚶嚶哭著的女生。心疼和氣憤交織在一起,讓我心亂如麻。

“你弟弟不但不道歉,我一說找你爸媽,立刻他媽的給我一拳頭,你讓我怎麽好好說話!要不,我一個大男人跟他小屁孩較什麽真兒,是他動起手來不要命!惹了老子,我管你什麽良家婦女,老弱病殘,我一個也不放過!”人群發出一陣唏噓,又開始悄聲議論起來。

我大概明白事情的緣由了,他的話觸痛了韓陽的底線。

我把他拉到一邊,解釋道:“這中間有些誤會,我先讓孩子們回學校,剩下的事情,我和你解決,好麽?” 顯然,這個時間韓陽應該坐在教室裏上課。

他望了望韓陽,臉上明顯沒有放松。我趕緊拽住他的風衣,用真誠的眼光懇求他,他揮了揮手,向車那邊走去。

沒有了熱鬧可看,人們也漸漸散去。我轉過身,韓陽像個戰敗的公雞看我,我沒有理他。我真的厭倦了整天為他處理爛攤子的生活。

邢璐也過來了,我把這幫孩子交給了她和方青偉,接著回去處理那個“寶馬男”。

“那個……請問怎麽稱呼?”我主動示好,他靠在那輛寶馬旁邊,車子被刮的掉了一大塊漆,像是美女的臉上突然多了條傷疤,讓人惋惜。

“餘凱!”他扔給我一句,顯然氣沒消。

“我叫韓茗。這事是我弟弟的錯,我向你道歉!”我向他鞠了個淺躬,他直起身子。

“我媽去世了,我們和我爸的之間的感情很不好,所以我弟弟一直和我過。比不上人家有父母在身邊管教的,你看在他還小的份上,別和他計較。他很討厭別人提起關於父母的話題,因為這種事打架不是一回了。車子如果要我賠錢的話,我也願意。你等我去宿舍拿卡跟你去取錢,行麽?”我等待著他的反應。

“你也只是這個學校的學生吧,車有保險,不用你賠!正所謂不知者無罪,我哪知道你們家的事?難道每次和你弟弟說話前都得翻翻你們家戶口本?”

我了解韓陽的脾氣,心裏不禁湧上感激和抱歉,事情似乎沒有想象中那麽覆雜。

“餘凱!”我們倆聞聲同時轉過頭去,一輛黑車駛過來。車窗裏一張英俊陽光的面孔望著我們,他打開車門,走上前來,忽然間我竟找不到形容詞來形容他!對,如沐春風,他就像冬日裏一股暖陽!

“表哥?”餘凱上前,啊,沒想到那“寶馬男”竟然叫來幫手!對方人多勢眾,我暗暗祈禱蒼天保佑。

“怎麽回事?怎麽還不去機場?”他的聲音溫柔幹脆。

“快別提了,出了點事!她沒生氣吧?不行,哥,這裏交給你,我開你的車去接她,快!快!” “寶馬男”鉆進車裏一溜煙的走了。

可是事情還沒解決啊,我尷尬的站在原地望著那車消失在視線之中。

“暖陽男”向我走來,他穿著一身運動衣,應該剛剛健身過,他就像從時尚雜志裏走出來的模特,身材高大筆直,我不自覺的仰頭看他。

而他似乎早就習慣別人的仰視和崇敬,那種頗有些居高臨下的心安理得又讓我心裏有些反感,我咽了口口水,正色看他。

我將事情的原委向他解釋清楚,再次真誠道歉。從始至終,他都認真地盯著我,時不時點頭,微笑,反倒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賠錢的話,可以等我,或者我……”我撓撓頭,覺得對方應該不會漫天要價。

“沒關系,你放心吧,不用你賠。對於你弟弟的傷,我很抱歉,我表弟也是很急躁的人,這件事情就這麽算了吧!”他這番話將我從地獄拉回天堂,我有點搞不清狀況了。

“真的就這麽算了,以後不會有什麽麻煩麽?”我實在不敢相信。

他笑笑,臉頰上竟有個淺淺的酒窩。

“不會,如果你弟弟的傷很嚴重的話,請你和我聯系。”說著他示意後面的司機從手提包裏拿出一張卡片遞給我。

“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聯系方式,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這算怎麽回事啊!打架事件韓陽給我惹得多了,可結局是這般大團圓的卻是頭一遭!

我機械的點點頭,看著他坐上那輛掉了漆的寶馬,沖我微微點頭說再見。

車子揚長而去,我低頭看那張名片,知道了他的名字——江祈年。而他竟然是我向往已久,打算競聘實習的世帆公司的總經理。

那是我們第一次相遇。

21歲的我年輕氣盛,對一切都有一份永不熄滅的熱情。韓陽打架事件後,我考慮再三,終於下定決心,聯系了江祈年,向他詢問公司實習的事情,而他竟然約我出來吃飯,耐心的給我講解,並且鼓勵我繼續讀研究生。

我們漸漸熟絡,江祈年25歲,剛剛從美國讀完研究生回國。初入職場,他身上仍舊帶著學生的影子。我不相信一見鐘情,可我們就像命中註定般相遇相愛,牽手擁抱,一切順其自然,水到渠成。愛情會讓眼瞎耳聾,只看到這世上與美好有關的一切,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處於半醉半醒的狀態。那時候讀木心的詩,撫摸著書上美麗的文字:“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我真的傻到,以為自己一輩子只會愛他一個人,而他也會這樣愛我。年少時的愛情啊,得來的太容易,放棄也就太輕松。

三年前,他便像是人間蒸發般從我的世界消失。

開始我還天真的以為他會回來,他一定會回來重新找我,像電視劇裏那樣,很多年後重新回來,和女主重新相聚,即使百轉千回,也會走向完滿。然而,兩年前,參加公司的年會,卻從高層那裏得知他結婚的消息。

在這場無疾而終的愛情裏,我們相識太快,相愛太快,分離太快。如果,如果當初沒遇見,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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