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生活的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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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時候的一個樂園,其實我睡覺的床。小時候家裏窮,蚊帳都是粗布的,而且上面縫了一個補丁又一個補丁,這樣蚊子就不會從洞裏鉆過來了。我小時候,會將父母給的零錢塞到蚊帳補丁裏,這個裏面放幾角,那個裏面放幾塊。這個錢的數量是根據補丁的大小而定的。當然也不會很多,全年加起來,有個十來塊就是很大的一筆錢了。

一毛錢,可以買兩只鉛筆。可以買很大的一包瓜子,嗑起來都可以嗑半天。可以買兩根甘草。我小時候,特別喜歡去藥店買個一兩毛錢的甘草吃,咬一點放在口裏後,然後再去喝水,喉嚨都是甜的。村裏,郭老嗲開的那個藥店,一直都有甘草賣的。

村子裏的人,大家生活也都差不多。富裕的也不會太富裕,也就那麽一兩家。其餘大家都是平均水平。村裏人有個平常頭痛傷風的,一般也就是找他那些傷風感冒的藥,上火就去拿些黃連,幹農活的人,也都喜歡扛,扛扛感冒就好了,扛扛這些小病就痊愈了,除非是像二哥那樣的人或者是啞巴他們家那樣的確實是沒有辦法吃點藥,就能痊愈的。

大舅爺爺有兩個兒子,分別是吳德平和吳細平也就是我得大表伯和小表伯父,他們的年紀都比父親大了二十來歲,吳細嗲是我的小表伯父,他是做木匠的。在以前全部都是木制家具為主的時代裏,吳細嗲的手藝是很吃香的。據說,當時有很多人來他這裏拜師學藝的,拜師學藝每個過節都必須要給師傅送禮,如果住在師傅家裏的話,師傅家裏的大小活都必須要做,這樣師傅才可能教你真的手藝。但我沒有見過細嗲收的徒弟,反正他就是教會了他兩個兒子,還有一個兒子,可能是沒有這個天分,反正是沒有學。

細嗲家裏也算得上殷實的人家,也是我們村裏不多建起大瓦房的人家,建起了六間房的瓦屋,因為他有三個兒子,兩個女兒。所以建的房子也比較大。細嗲的婆娘就是吳三娭毑,這是一個話比較多的人。

我去看過細嗲做木匠活,因為覺得細嗲是一個容易讓人親近的人,所以,我小時候常常往他家跑。他家堂屋你,長長擺著兩條很大的長凳,凳子的兩側盯著匝釘,大概有十多厘米長,一個立方厘米的截面。我當初看到這種釘是覺得很奇怪的,不過聽說是固定長凳用,有時候用來擦放工具的,也就覺得正常了。

我最喜歡看細嗲用墨鬥,在木頭上彈出一個個墨線,然後用尺子開始畫出來,再用刨子刨平,光溜溜的刨花,剛開始刨下來的有樹皮等不是很美觀,可是隨著刨子的繼續,再掉下了的刨花,就是都是光滑的且保留著木頭的原始清香。我會那有些卷起來的刨花,圍成一個個花朵,然後再去做幾只螞蟻丟在裏面,看著螞蟻四處尋找出路,就會覺得很開心,看著我笑,細嗲也會跟我一起笑。這個時候,他就會再遞一些很精致的刨花給我,讓我繼續完善這個花朵,以防螞蟻跑出了。

細嗲會做很多家具,手藝也確實很漂亮。所以,他們家的家具都是他自己打的,然後上了一層清漆,都有原木的味道。從那個時候起,我就開始喜歡原木的味道,和欣賞它的紋理。一圈就是一輪,一輪就是一歲。每年歲都是不同的,不同的年歲帶來不同的美感。取其中最美的紋理,做一個自己最滿意的作品,這是我現在想到的。當時,就是覺得每個刨木花都很美,都很香。

細嗲在六十歲的時候,放了電影。那個時候,細嗲的大兒子吳勇已經取了堂客,也有了兒子。二兒子談的對象,在放電影的那天也來了。三兒子還小,兩個女兒也都出嫁了。所以,那個時候的細嗲是很幸福的,子女都正常成長,兒子也都還孝順。都還沒有分家。也沒有什麽可分,畢竟只有大兒子結婚有小孩。

但好景還是不長,等二兒子對象談好後,就真的需要安排分家了。家裏人多口非多,三天一鬧,五天一吵,擱誰身上受不了。好在兩個女兒出嫁了,也沒有那麽多份需要分。為了分家,又鬧氣了。

“快去,細嗲屋裏又打起來了。”不知道誰在喊。我們在他家屋後,都還沒有那麽快知道。

“我想去看,”我對母親說。

“有什麽好看的呢,小孩子家就不要去湊熱鬧了。”母親有些不同意。

鄰家是非多,小孩子去湊熱鬧確實不好。“你趕快吃飯,我去看看,老這樣吵架也不是一回事。”母親有些擔憂的說。

趁母親去幫忙勸架的時候,我也偷偷溜了過去。吳勇好像那了塊磚頭,而他弟弟吳奇也拿了鋤頭,三娭毑在一旁抱著她的小孫子急得哭,而那邊兩妯娌還在相互爭執著,一方說自己的田分得不公平,那麽遠。一方說,自己的也分的不公平,都是小塊小塊的。這樣子下去,容易出問題。於是,男人們就去勸兩個男人,女人們就去勸兩個女人,唯獨沒有見到細嗲,這個時候,有人說,細嗲去哪裏,大家才想起來,今天的主角好像不見了。於是,吵架的、打架的,也全都停了下來,老頭子不在,他們兩爭又有什麽意思。

大家都在尋找細嗲,終於在一個池塘邊發現他了。他抽著煙,望著池塘邊發著呆。三娭毑一下沖了過去,拉扯他到,“有什麽想不開的,你想死啊,死了,這個家怎麽辦?”三娭毑嚎哭到。

“一個兩個都不省心,我這也活不下去。”細嗲眼睛紅通通的。沒有往日的那種清靈在裏面。

在大家的勸說下,細嗲還是回來了,這場鬧劇也就這樣暫時告一段落。因我家就在他屋後面,那些勸架的、看熱鬧的人又擠到我家裏來,我母親只得讓我搬凳子,她沖茶給人喝。這個人接著茶杯,說“唉,這樣養兒子有什麽用。”那個接著說,“那你還養了兩個。”

“我養了兩個是我的事,跟你有什麽關系。”這個心裏有些不舒服說。

“那你還說別人養兒子有什麽用。”那個繼續接著說,感覺話不說死人不帶勁的意味。

看著這兩個人沒事又爭起來了,大家又來勸。“你們兩個也好笑,這有什麽好爭的,各有各的好嘛。”

“是的,百米飯養千家人。這句古話沒有說錯。”高四嬸喝著茶,接道。

“你說,她二媳婦也蠻厲害,這個媳婦來了也就半年。”

“大媳婦也不弱啊,不然,能吵起來。”三大嬸四大婆的又開始扯了起來,看了表演後,覺得如果不發表下自己的意見就不正常。不然,怎麽證明自己剛剛參與過那一幕呢。

分家這個事,後面還是落定了。田地房子什麽的都按人頭分,二兒子大兒子都按一家三口的人頭數,小兒子現在就跟父母一起。大兒子住西邊兩間房,二兒子住東邊兩間房,剩下堂屋和一間房分給小兒子和老兩口,然後再在堂屋後面搭一個房間,老兩口住進去。

分了後,這家人也終於安靜了下來。只是細嗲好像老了十幾歲,三娭毑也不像以前那樣熱衷於鄰居家串門了。我去過細嗲他們住的小房間看過,黑乎乎的,裏面就一個床。燈都是昏暗的,看不清。空氣裏有種發黴的味道。看了後,我就出來了。後來,細嗲也沒有再做木匠活了,做不做都是一樣的。不過,多虧做了六十大壽,至少那個時候是幸福的,有那麽多人都看過。

家分了,小兒子還沒有對象。細嗲在沈寂好幾年後,又開始擔心起小兒子的婚事了,可他也沒有能力再為小兒子蓋一座房子了,他甚至連自己也有些照顧不了了,他中風了。每日躺著黑暗的小房子裏,三娭毑為他每日擦身、坐坐按摩,這個是從電視上看到的,對於郭醫生,很多人也都不去那裏看病了。三娭毑這樣一日一日的照顧著他,我想細嗲也還是幸福的,至少老伴確實是不離不棄的照顧著自己。

小兒子看著老頭中風後,也發愁。他有時候,過來我家借東西,當我母親問起細嗲好些沒,他就會,“這樣還不如死了,死了我也輕松些。”好像這個擔子他扛得很辛苦了。“老頭子這樣,我找媳婦誰願意來呢?”他接著說。母親也沒有拿什麽話勸他,就嘆了嘆氣。“慢慢來吧,緣分總會來的。”最後,母親這樣安慰他說。

人在的時候,還總是要說些話的。活著就是生到死,從死到生這樣輪回著,修個圓滿還是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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