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不知所起，便以為沒有。

唐煦的腦子裏突然冒出這麽一句話，伴隨著這句話浮現的同時湧出的那種情緒，好像是叫後悔吧，這個他以前從未體會過的詞。

此時江小沐正坐在他的面前，笑意盈盈，微紅的臉上有一絲少女懷春般的羞赧，但更多的是對未來的期許和勇往直前的無畏。

吳桐在一邊顯得比她還高興，一邊大力拍著她感慨“終於看你把自己嫁出去了，吾心甚慰啊”一邊嚷嚷著要服務員再上酒。

他的目光飄向窗外，外面殘陽如血。

正無所事事的周末，他接到了江小沐的電話，帶著自己都沒有發現的笑容接起電話，就聽到她豪氣沖天地說：“唐小煦，今天跟我出來，姐請你和吳桐吃飯！”

一路輕哼著歌來到飯店，正巧吳桐也戴個墨鏡鬼鬼祟祟地來了——大概又是逃出來的。

閑話家常了一會兒，吃得半飽的時候，江小沐忽然放下碗筷，臉未語先紅，然後就告訴他們，她喜歡上了她的老板，同時也是她的學長。

他的手頓在那裏，忽然就沒了胃口。

吳桐看了他一眼，神色猶豫，終究欲言欲止，只是一把攬過她，在她披散著頭發的腦袋上用力揉了一下，她的頭發被揉得亂糟糟，卻沒有一點情緒，明晃晃的笑臉讓他這個典型理工男忽然聯想到一句話：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然後，他就被突如其來湧上的酸澀情緒淹沒了。

是什麽時候錯過她的呢？他想說那是年少輕狂，可是他所學的時空定律告訴他歷史不容他改變，丟了的東西或許再也沒辦法找回來了。

那是大一那年，他是系裏的高材生，被重點栽培，也是那時候認識被教授委托指導他的學長程星暉的。

雖同為天才且心高氣傲，兩個人卻相處得很好，沒有他本以為會出現的天才之間的針鋒相對。

大一前半學期快結束的時候，正巧趕上情人節。

這樣一個特別的日子，學校自然形成了一種甜蜜的氛圍，超市裏的巧克力也多了，更有各種禮盒裝被聰明的老板擺上貨架，校園裏常見有捧著玫瑰花或者小熊花束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笑容的姑娘們。

是在這一天，唐煦知道江小沐喜歡她的。

像往常很多時候一樣，她來找她玩，背著一個萌系的雙肩背包，看起來卻沒什麽東西的樣子。

到分別的時候，他才知道她包裏賣的什麽藥。

“喏。”江小沐在他要回去的時候忽然攔住他，卸下背包，在裏面摸了一把，拿出一個精致的心形盒子：“今天也算個節日，看你這個樣子肯定沒有人送你東西啦，幫你消滅零禮物。”她的語氣漫不經心，但拿著禮物的手卻有些微微抖動，而一雙清澈的大眼睛裏的希翼藏也藏不住。

他著實被嚇到了，猶豫了良久，還是接了過來，然後就看見江小沐的臉刷得紅了，不等他說話就急急丟下一句“明天見”，轉身跑了。

當晚。

宿舍裏只有他在，一個還沒回來，另外兩個則趁這良辰美景和女友出去了，估計是不會回來了。

他手裏拿著江小沐送的禮物發著呆，身邊還堆著一堆巧克力。

小沐居然喜歡自己，他是真的沒有想到。從小到大兩個人雖然一直在一起，卻從未有過什麽暧昧關系，就算青梅竹馬到就差穿一條褲子了，他倆也破天荒地從來沒有傳過緋聞。大概是因為江小沐小時候真的太像一個小夥子了……

沒人覺得他們是一對兒，連他自己都這麽覺得。

然而她卻送了自己這個，還找了一個這麽爛的借口：誰不知道他唐煦是風雲人物，既有聰明的頭腦又有英俊的臉龐，追他的人不要太多。

自己對她，可能並沒有這份心情吧。

許久以後，唐煦每每想到這個夜晚，都會問自己：為什麽要忽略每次見到她時的那種從心底散發出的由衷的開心；要忽略當初和師兄一起時看到她就走遠了的心；還有面對師兄調侃時心底的悸動。

正自以為明白了自己的心而沒有去多想的時候，另一個舍友回來了，手上拿著什麽東西，還沒看清就見他將其一把扔了過來，虧得他及時接住，不然就被這個鐵盒子砸到了。

“混蛋。”他笑罵：“你要謀殺親舍友啊。”

和他關系不錯的舍友剜他一眼，一臉憤憤不平：“外語系系花送你的，她現在在樓下等你。他媽的憑什麽你小子就這麽多桃花，怎麽就沒有幾個眼神不好的妹子看上我呢？”

他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唐煦沒接話，放下盒子沖了下去。

外語系系花，花之名名副其實，長得漂亮又有氣質，就像仙女一般，正是他喜歡的類型，所以他們相處的時候他也一直有心發展。

而如今，系花都表示得這麽明顯了，機不可失啊。

那天晚上，他和系花確立了關系。

和系花擁抱的時候，他的腦海裏突然浮現出江小沐傻乎乎的笑臉，然而轉瞬即逝，他抱著懷裏的溫香軟玉，再沒有去想。

第二天，樂不思蜀的他已經忘了要回應小沐以及告訴他自己交女朋友的事，和系花出去約會了。

晚上回來時，心情很好的他在樓下被吳桐攔住。

吳桐的衣服居然有些皺巴巴的，這不符合她一向註重儀表的性格，而且她臉上怒氣沖沖的表情和渾身散發出的強大氣場都告訴他：來者不善。

果然，吳桐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唐煦你這個王八蛋！”

聽她說完來龍去脈，唐煦的臉就有些不好了。

原來江小沐昨天送他的禮物是去跑去學校外買的，因為正是換季時候，她很容易就被風吹了，只是第一天癥狀不明顯，所以誰都沒有看出來。可是第二天就病倒了，甚至發燒起來，躺在床上起不來。

吳桐知道後第一時間趕來照顧她，餵了藥敷了毛巾卻還不見退燒，她就有些著急了，要把她送到醫院去。

然而江小沐堅決不肯去，原因是她表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白，她還沒有等到回應，她要等他告訴自己接受或是抱歉。

江小沐少有這麽堅持的時候，吳桐也奈何不了她，只能陪著她。

就這麽等了一天，到晚上她終於堅持不住，竟然昏了過去。

吳桐手忙腳亂地把她送到醫院安頓好，就殺了回來，找她昏迷中呢喃著的那個名字。

然後就看見他心情很好地和一臉甜蜜的系花道別的情景。

“對不起，我不知道，我忘記這回事了。”唐煦急急地道著歉，手足無措。

都是朋友，這事兒終究也不能全怪他。吳桐神色覆雜地看著他，只是嘆了一口氣，最後告訴他醫院的地點，說讓他去看看小沐，然後把一切都告訴她。

第二天他帶著水果去探望她，強顏歡笑地說“謝謝哥們兒的巧克力啊”，雖然說完就想抽自己，但他還是硬著頭皮接著告訴她自己交了女朋友的事。

坐在床邊，他清楚地看到了她眼裏的希望一點點熄滅成荒蕪的輕煙，最後卻還是笑著對他說：“恭喜你啦，交到那麽漂亮的女朋友，我見猶憐啊。”頓了一頓，語氣真誠：“祝你們幸福。”

“嗯，謝謝。”他並不知道自己的笑容有多苦澀。

後來，他和她還是好朋友，該插諢打科該嘴賤損人都還是一樣，仿佛這個情人節的一切從未發生。

師兄知道他交了女朋友後的第一反應是：“那個毛茸茸的女孩？”因為第一次見到江小沐時她穿著毛毛的外套，踩著毛毛的靴子，還帶著毛絨線帽，所以對她的印象就是毛茸茸的。

唐煦沈默了一會兒，告訴他另有其人。

程星暉當時微微張著嘴巴驚訝了一瞬，然而很快就恢覆了常態。後來師兄是什麽時候留心上小沐的，他並不知道，只知道在他笑著說“你那個青梅還挺有意思的，你可以讓她和我認識一下麽？”的時候，他的心跳漏了一下，低著頭含糊了一聲。

不知道是什麽情緒，反正那股不舒服的感覺來得莫名其妙，因此他刻意去忘記這件事，但是卻怎麽都擺脫不了。

反正最後結果是他終究沒有跟江小沐提起過他的師兄。

而程星暉，也好像沒有提過這件事似的，再沒跟他說起。

後來的後來，他像諸多大學生一樣，沒能過得了畢業這個坎兒而跟系花分手了，此後，再無聯系。

他和小沐還是好朋友，還是在同一個城市，還是可以在跟別人吹牛時驕傲地說：“這是我打出生起就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厲不厲害。”

他們從來沒有談過關於兩個人的愛情，就像守著一份不曾言喻的默契一般。

他也就這樣當自己是她最好的異性朋友，和她同哭同笑，默默陪伴。

然而此時此刻，看著她說起程星暉時泛紅的臉，星光閃爍的雙眸，和他從未見過的燦爛的笑臉。

他卻不想和她一起笑。

夜幕已經降臨了，吳桐被奪命連環call打得不耐煩了，只得跟他們道別回家。

江小沐今天喝得有些多，此刻正握著著酒杯盯著它傻笑。

“唐煦。”吳桐再一次掛了電話，看著他正色道：“你必須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我們要做的就是幫助小沐以及祝福她。”

唐煦苦笑了一聲，連她都知道已經回不去了啊。

吳桐扶起江小沐遞給唐煦：“我把她交給你了，照顧好她，你……”她一頓，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好自為之。”

然後就拿起外套，戴上招搖的墨鏡，接起鍥而不舍響起來的電話，沖著話筒吼：“別打了，我這就回去。”就風情萬種地走出了門。

“小沐。”唐煦輕輕地抱著她，看著她迷蒙的眼睛，語氣溫柔地不可思議：“走，我送你回家。”

也只有在她不清醒的時候，他才敢露出這樣的一面了。

車子在黑暗中平穩地行駛著，副駕駛座上的人睡得跟死豬一樣。

這個夜晚，註定要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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