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一團團白雲翻滾著，朝陽隱在雲層後。

江小沐穿著一身職業裝從公交上下來，伸手撫平被擠出來的褶皺，昂首挺胸地踏進公司的大門。

可是剛進來就覺得氣氛不對。今天大廳的人比平常多些，且每個人神色嚴肅，腳步匆匆。

她打了卡，一路左顧右盼地進了辦公室。

然後訝然地發現少了很多人，連辦公桌也空了。掃了一圈，眼尖地看見和她最為熟識的林小雅還在，正低頭不知在和誰偷偷摸摸地講電話。她偷偷一笑，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林小雅被嚇了一跳，一回頭看見她笑瞇瞇的臉，擡手打了她一下，對著手機說了句：“回去跟你說。”掛了。

江小沐就近拉了一把椅子過來，坐下：“公司這是怎麽了，很不對勁啊。”

“你不知道？”林小雅眼裏發出了“終於可以大八特八”的光芒。

“快說。”她擡手屈指敲了敲她的額頭。

林小雅很有說書的天賦，說得手舞足蹈添油加醋繪聲繪色的——盡管她其實根本沒有經歷過。

畢竟是公司上層的變故。從去年起，公司的效益就有一點問題，董事經理主管開會的頻率明顯增加，她們雖然也有所疑惑和不安，但身為一個小小的員工倒也沒有什麽發言權。

公司狀況並沒有好轉，雖然表面上看起來還是光鮮，但是內部出現問題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而今天終於那層面具終於被揭開：幾個部門經理集體離開，帶走了各自的主管和優秀員工，包括自己和小雅所在的部門。雖然還是有很多人留下來了，但走的人均是骨幹，對公司來說著實是一個重創。

江小沐的心情有點沈重，畢竟這涉及她的吃飯問題啊……

“小雅，你怎麽看？”思慮無果，她撐著下巴偏頭看向身邊趴在桌上的同事。

“先呆著啊。”一向精力旺盛的她今天也有點蔫兒：“咱們之前絲毫不知，沒有未雨綢繆，沒地方可去啊，而且——”她的眼神亮起來：“公司危難的時候也需要我們！能陪公司挺過去我們就是大功臣啊！”

看著她元氣滿滿的樣子，江小沐的疑慮也消散了許多。

“成！”兩只白嫩的手輕輕一擊，兩張同樣年輕的臉上朝氣蓬勃。

然後……江小沐他們就開始忙碌了起來。因為人手不足，他們的工作量大大增加，經常忙得腳不沾地，連唐煦要請她吃飯都沒有時間去。

而很多任務又常因為沒有領頭羊而頻頻出現失誤。

有失亦有得，江小沐在忙碌中倒也學習到了不少。每天晚上累癱在床上的時候，她都會在心裏默念一句：寶劍鋒沖磨礪出。

然後睡死在床上。

所幸一周之後，公司派來了新的部門經理，以及招納的新員工。

江小沐和林小雅松了一口氣，瞬間有種媳婦兒熬成婆的感覺。

新官上任的第一次會議，兩人在會議室裏翹首以盼，待門打開，林小雅的眼睛都快飛出去了。

出乎她們意料，新來的經理竟然很是年輕，30左右的樣子。一身暗紅色的西裝勾勒出勻稱的好身材，個子也高大。那張臉更是帥氣，細長的丹鳳眼，劍眉入鬢，嘴邊還噙著一絲微笑，親和謙遜。林小雅默默在心裏打了一百分，眼睛已經挪不開了。

江小沐自然也被驚艷到了，不過他穿西裝的樣子讓她不由想到了那天在自己家門口驚鴻一現的制服誘惑。不過二者不可同日而語，程星暉的氣質更加清雅淡然，而經理則更加溫和，還帶著一股……邪魅。

她扭頭看看程花癡狀態的林小雅，腦海裏忽然蹦出幾個大字：

邪魅總裁小嬌妻。

江小沐不動聲色地擡手掩住嘴唇，偷偷地笑了。

環視了會議桌一圈的柯明軒自然註意到了兩個心有旁騖的人，輕咳了兩聲，嚇回了她們的註意力，立刻又擺出正襟危坐的模樣。

柯老大滿意地攤開資料，開講。

柯明軒的聲音很悅耳，有點清脆，官方的資料也被他讀得有種抑揚頓挫的感覺，但是聽著聽著，就被他說的內容吸引住了。

這般年輕就能接管如重任的人果然不是等閑之輩，他的諸多觀點和建議都讓人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一場會開下來，眾人都感覺看到了希望。

江小沐和林小雅更是欣慰，作為“老人”，她們這批人也被委以重任並寄予厚望，協助他這個經理以及幫助新人熟悉工作。

雖然還是很忙，但總算能歇下來喘口氣了。

不用加班熬夜的休閑時光，江小沐自然愉快地想到了唐煦要請吃飯這件事，不狠狠宰他一頓對不起這些日子忙掉的肉。

電話撥出去的一瞬間，公司的唐煦狠狠地打了一個噴嚏。

遠處一抹晚霞，太陽只剩橙色的光還留戀天邊。

唐煦身形蕭瑟地站在那家酒店面前，仰著頭，都不敢去數上面有幾顆星，他默默地攥緊了手上的錢包，轉過頭來可憐兮兮地看著江小沐。

她一臉天然無害的笑臉，挽著他的胳膊：“走吧。”

“大姐，你要不容我先去賣個腎？”

“賣什麽腎，不需要，把你賣到那裏就可以了。”她的芊芊玉指指著遠處一家亮著霓虹燈的夜總會招牌。

唐煦掛著一臉委屈的的小表情，被江小沐拖進了酒店……旁邊的火鍋店。

他伸出魔爪掐了偷笑著的壞心眼的某人一把，憤憤地想：他要把她點的都吃光！

夜幕已經降臨，天空像被潑了藍色墨水。

大快朵頤的江小沐整個人都快要埋到鍋裏，唐煦看得目瞪口袋：她是幾天沒吃飯了。默默地又點了幾盤肉，他由衷覺得自己真是一位貼心的好基友。

從來是能下班就不在辦公室裏多呆一秒的林小雅破天荒地還在辦公室，清冷的日光燈照在她單薄的身子上，投下細長的影子。她的嘴角用力地抿著，眼睛卻閃閃發光，執拗而充滿希望。

程星暉牽著吃飽了興奮地亂竄的豆豆出了門，不同於手無縛狗之力的鄰居，他的腳步很沈穩，身姿挺拔，不緊不慢，前方的豆豆再怎麽橫沖直撞他仍游刃有餘。

天色已經完全暗沈下來，江小沐扶著圓滾滾的肚子和唐煦一起漫步回家，就當消食。江小沐看見了前方一人一狗的背影。

路燈照耀下，豆豆雪白的毛格外顯眼，兩只最先發現彼此，於是一起興奮地喊出聲——

“豆豆！”

“汪——”

某汪轉身就要撲過來，卻被同時轉過來的主人淡定地扯住了繩子，前進不得的它，瞪著黑白分明的圓眼睛看著她，委屈地哼唧著。

許久不見，江小沐頗為想念，嘿嘿笑著湊上去雙手捧著它的腦袋，開心地揉著，一邊還招呼著：“唐煦你快過來看看，這就是我說過的鄰居家的薩摩耶豆豆，是不是萌翻了。”

被招呼的人恍若未聞。他看著男人被路燈照亮的面容，表情怔住。

沒有得到回應，江小沐疑惑地擡起頭，只看見同樣挺立的兩個男人默默對視著，空氣中似乎湧動著一股不尋常的氣息。

分外靜謐。

低沈的嗓音打破了沈默：“小唐煦，別來無恙。”聲音有些輕快，蘊著笑意。

唐煦沈默。

江小沐站起來身來，有些驚喜，有些疑惑：“你們認識？”

“小沐，給你介紹一下，”唐煦向前走了一步，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腕，微笑道：“他是我的師兄，也就是你的學長。”

程星暉的眼睛落到抓著她皓白手腕上的那只手上，沒有說話。

“學長？”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來，像一閃一閃的星辰：“緣分啊！”語罷手肘輕擊了一下唐煦的肚子：“你也沒跟我說過。”

唐煦捂著肚子做出誇張的表情：“大姐，我跟你說你也聽不懂啊，理科白癡！”

江小沐飛起一腳。

“既然來了，要不要上樓坐坐？”程星暉抱起豆豆發出邀請，豆豆把腦袋倚在他懷裏蹭了蹭，乖乖地窩著。

“好啊……”江小沐話未說完就被唐煦打斷：“師兄我就不叨擾了，還要趕回去準備明天的工作，見諒啊。”

江小沐默默瞅了一眼唐煦，有些小失望地撅起嘴，聲音悶悶的：“好吧……”雖然很想一起聊天，不過她也的確挺忙的。

唐煦擡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有機會再來。”然後看向眸色深沈的男人：“師兄，再見。”

“再見。”

唐煦轉身離去，走遠了之後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望去，兩人的背影一齊消失在門裏。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大步離去，頭也不回。

已是深夜，萬籟俱靜。

唐煦久久無法入眠，今日故人重見，他有些意外，有些喜悅，但更多的是無法壓抑的惶恐。

這惶恐讓他面對程星暉時沒了本該有的熱情和笑容，只有沈默。

當年在學校，作為後輩，能讓這個本系久負盛名的前輩指導自己，他還是很雀躍的。在他身邊他收獲頗多，很感激這位學長。

後來……

教室外，帶著毛絨線帽的江小沐抱著一個包裹，百無聊賴地吹著旁邊枯枝上的雪花，然後看著它們簌簌落下。頭頂的小毛球一晃一晃，晃得他的眼珠也跟著轉。

“叩叩叩——”手指輕敲桌面的聲音。

回過神來，就看見師兄的手指一下下敲著，一雙桃花眼微微彎著，一臉了然的笑容：“女朋友？”

“才不是。”下意識反駁，頓了一頓，強調般又加上一句：“是我的好弟弟。”

“……”程星暉噎住，盯著窗外正低頭無聊地轉著圈的學妹，找找哪裏像爺們兒。

“師兄，不要走神，繼續。”唐煦一臉正色。

“臭小子。”程星暉賞他一記板栗：“心思都不在我這裏，還學什麽？快滾吧。”

唐煦果斷抱著書團成團了。

如果能一直這樣可多好，可惜是他混蛋了。

唐煦閉上了眼，不願再想。

從今晚開始，有什麽重要的東西變成了握在他手裏的一把沙子，抓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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