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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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眾人又活絡起來,她的手一抖,手上燒了大半的香輕飄飄的落下一大塊香灰來。落在地磚上頭與其他香灰無異。藺子桑擡起頭,目光恰好與正轉身的憐妃交錯而過,兩人的視線皆是一停。

“你過來,”憐妃忽然笑起來,她對藺子桑招了招手。

藺子桑面上閃過疑惑,她腳下停頓,在眾人註視的目光下,輕輕的反問了一句,“我?”

憐妃臉上是及其柔和的神情,“對,就是你。”

藺子桑心間的疑惑半點沒少,反而更多了點驚異,她低下頭,慢慢的走到憐妃面前,兩人隔著兩尺遠,憐妃瞧著低頭的藺子桑道,“你,擡頭給我仔細看看。”

藺子桑這才慢慢的將頭給擡了起來。

憐妃的目光一寸寸仔細的從藺子桑的臉上劃過,她輕輕的抿了唇,又問道,“今年多大了?”

“過了年十五,”藺子桑藏在袖子下的手緊緊的握住了竹籃子,她並不明白自己怎麽會忽然被憐妃挑中,在眾人之中被單獨叫了出來。

“我看你是極其投緣的,”憐妃一邊說一邊從自己的頭上取下一只玉簪子,簪子的顏色厚重古樸,瞧著便不是一般的成色。她往前一步,親自將那簪子插到了藺子桑的發間,“這簪子你帶著吧。”

“謝過憐妃娘娘,”藺子桑屈膝謝禮。

憐妃卻沒有再說話,而是徑直的帶著一群宮人照著來路離開了大殿。

等憐妃一走,原本鴉雀無聲的大殿便登時喧鬧起來。不少人羨慕藺子桑,不停的將視線落在她頭上的簪子上。有幾個上了年紀的婦人還過來與她說話,她們上下瞧了藺子桑普通的裝扮,也不知道藺子桑怎麽就入了憐妃的眼睛。

“你這丫頭,是這附近村子裏的人吧?今兒個還真是佛祖庇佑!憐妃娘娘可不是一般人啊。”那婦人有幾分顏色,顯然不是隨意的鄉野婦人,“你這是走了大運了。”

偏偏好運就到了這麽個鄉野丫頭身上,那婦人的眼神深處有藏不住的憤憤。藺子桑瞧見了也並不在意,她偏過頭去,隨口推脫了她們還要拉著她說的話,挎著籃子轉身也離開了大殿。在旁人的嘴裏,憐妃娘娘方才一番舉動多也不過是心地慈善,然而哪裏又真的有那般簡單。

藺子桑站在殿外的一口水缸旁邊,水缸裏是融化了的積雪,清清明明的沒有一絲波紋。她一低頭,就瞧見那翠綠色的簪子被安穩的放置在她的發間,與她稚嫩的面色十分不相稱。

太不合理了。不僅僅是這簪子,更是憐妃方才的舉動。她們兩人明明該是一面都未曾見過的陌生人,然而憐妃看向她的目光卻是帶著探究的。那樣的目光像是在仔細琢磨什麽,那一份琢磨又無疑通過送簪子這一個突兀的舉動在向藺子桑說明,憐妃已經求證了她想要弄明白的東西,且確認了她的身份。

倘若這份猜測有五分是對的,藺子桑低頭看著波紋裏頭平靜的倒影,思忖起來,那麽憐妃與那叫做阿憐的人,是不是的確有所牽扯呢?

這在目前對於藺子桑來說無疑是一道無解的題目,她垂下眼,正要轉身,卻忽然瞧見那平靜的水面裏多出了一個男子的身影。男子的面容之於藺子桑並不陌生,是楚鈺。

“我與你倒是有些緣分,”他臉上帶著笑,並不避嫌的將一只手放在藺子桑的肩頭,姿態略顯得輕浮了。

藺子桑往旁邊退了一步,脫離了楚鈺雙手的掌控,她垂下頭,淺淺的屈膝,“見過世子。”

他想擺出熟絡的樣子,她卻顯然不願意。

藺子桑將界限劃分的明白,也將自己的態度擺了出來。縱使她如今只是個丫頭,卻也不願意被楚鈺這般隨意拿捏。

楚鈺臉上的笑意卻愈發溫和,他將雙手背到身後,收起方才那浪蕩輕浮的舉止,“子桑姑娘客氣了,你到這裏來,上香?”

他說著擡眼瞧見她頭上的翠綠色簪子,目光裏稍稍有了點訝異,又道,“方才我聽人說裏頭有一個小姑娘得了憐妃娘娘的喜歡,不想竟是你了。”

話雖然是這麽說,然而楚鈺自己在心頭略一思忖也能想明白。畢竟憐妃的性子……他倒也不是第一次見識了。他不動聲色的別過頭去,果不其然在來往喧鬧的人群裏註意到了幾個不同尋常的身影。他微微往前進了一步,擋住那些人投擲在藺子桑身上探究的目光,“你這會兒便來了,不是與秦陽侯府的人一起來的?”

藺子桑低著頭,規規矩矩的擺出一個丫頭的模樣,但凡是楚鈺問的,她便輕聲細語的答了,“奴婢如今並不在秦陽侯府裏住著……從前那只小老虎,現在已經很大了,以後都養在外頭,由我照看著。”

“你一人?”楚鈺看著藺子桑樸樸索索宛若飛翼的睫毛,乖順的落在她的眼下,臉頰也是俏生生的嫩紅色,他的聲音不自覺的就更柔和了一些。

“是。”藺子桑頓了頓,又擡起頭來,她直視著楚鈺的目光,道,“倘若世子方便,奴婢還要回去看顧著別院,”

她話說的委婉,楚鈺只當作聽不懂,雖然讓出一條路來,可也在她身邊跟著,隔著三兩步,有一句沒一句的問著。即便藺子桑從心底裏漸漸生出了一些惱怒,她明面上也說不了什麽。楚鈺大抵也不是小人,總也不至於真的對自己做出些什麽來。

窄窄的山路上,來往的沒有早上多,小半柱香才能遇見一兩個。一個面目俊朗的公子哥追著一個俏麗的小娘子,這還能做什麽?眾人皆是掩面笑過,沒人有那閑心叨擾一段好姻緣。

大年初一停了雪,日頭從層層雲朵裏飄了出來,照在帶著陰冷寒氣的山林中帶來一點暖意。

楚鈺腳步閑暇,只慢悠悠的在藺子桑身後晃悠。

那幾個穿著便衣跟在他們身後的幾個男人,瞧見著情形均不知道該不該動手。眼見那別院已經在眼前,他們幾個人面面相覷,均是停下了腳步,準備回去稟明再看後事如何。

楚鈺聽見耳後消去的腳步聲,他擡眼看向那近在眼前的別院,自己的腳步也停了下來。

“子桑姑娘,”他自背後喊住藺子桑。

藺子桑回頭,顯然是因為已經到家而神情有所放松起來。

“世子?”

“那簪子的成色與你來說實在老成了些,想來憐妃娘娘也不過是隨手一送,你不必拘著禮數一直戴在頭上,還是取下來為好。”

楚鈺的頭發綰的整齊,挺直身板站在那裏不出一言便是一位白面佳公子的模樣。他說完轉身就走,仿若這一路上絮絮跟過來的人並不是他。

藺子桑略一楞,然後慢慢的伸手將那簪子從發間抽出。再擡頭時,楚鈺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山林間。

憐妃不大喜歡去太後那裏,因此大年初一一早,借著出來上香的由頭,避了去太後那裏請安喝茶的繁瑣規矩。皇帝一向是縱容她的,在太後那裏為她說了一番好話,又說這趟過去憐妃是有意求子,且要為太後祈福的。

太後哪裏真不懂憐妃的心思,對於她和皇帝的事情,她早就懶得多管。總歸不過是一個女子罷了,還能翻攪出多少風浪?如今後宮也算是太平,太後年紀大了,已經沒了從前那些心思,只願意安安穩穩的含飴弄孫,將皇後所出的兩個孩子養育好。

回城的馬車被下了慢行的指令,在官道上那浩浩蕩蕩的皇家護衛隊引來不少百姓艷羨與咋舌。憐妃獨自坐在偌大的馬車裏,眼神裏卻冰冷一片。

她沒有想到自己能在這個時候遇見藺子桑,更沒想到自己能在人群中一眼就認出她來,要說巧,實在也算是個天大的巧合了。

從前看見她的畫像時,因取材於鬧市之中,藺子桑一眼回眸雖然清新水潤,但稚拙之中略顯倉促,美則美矣,卻少了一份矜持與嬌貴。往小了說,她的確是一個普通不過的鄉野丫頭,運氣好了點,誤打誤撞到了司元面前,才有了如今的一番經歷。往大了說,她也不過是司元身邊眾人中的一個。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小丫頭,卻有可能是被司元放在了心裏的人。這一點,讓憐妃不能忍受。一寸在意慢慢的煎熬成嫉妒,她憑著那一份虛無縹緲無法得到任何承諾的愛意,呆在一個自己無半點敬仰的人身邊,而另一個人,平凡無奇,定著丫頭的身份,從將軍府裏的一個小院子中,被單獨養到了城郊的別院裏頭。

以司元的脾氣來看,他必定是在意她的,而這一點,單純只從憐妃自己的推斷得出。

她想要藺子桑死,這樣的女人,這樣的身份,甚至比不上自己,她有什麽資格留在司元身邊,單單得了他的青眼?

馬車後頭響起陣陣急促的馬蹄聲,越靠近馬車便越慢,最後在車窗處停了下來。

車外的男人低聲沖著車內低語了幾句,憐妃臉上的神色便更加難看起來。楚鈺他又是怎麽攪合進這件事情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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