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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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如今三妞過的日子必然比在秦家灣時好上千倍百倍,吃穿住行樣樣都是他不敢想的,這是因為什麽?這還不是因為當初他下了決心將人送過來?這托的都是他的福!也是,自己的女兒麽,自己總是要為她著想的。再想來,三妞應該也知道他的一番苦心,到時候對自己這個生父不該差了去。

兩個月沒下雨,糧食的收成眼見著比往年差了不少,糧價往上躥了不少。種地的倒是不怎麽樣,朝廷已經下了減免賦稅的聖旨,可他是個不種地的!秦三妞賣身的那七八兩銀子養了家裏三張嘴。宋寡婦帶來的那個兒子還日日喊著要吃肉,家裏縱使有金山銀山也不夠那半大的孩子吃。原本預計能用一兩年的銀子轉眼就快到了頭。宋寡婦的怨言多了,秦福根在家裏頭呆的也不安生。他想起前些日子隔壁秦李氏在城裏的見聞,由此生了過來到藺子桑這裏尋些依靠的念頭。

秦福根在秦陽侯府門前的石獅子旁靠了一會兒,迷迷糊糊的瞇著眼睛要睡過去。正這時候,耳邊忽然想起一陣說話聲。有兩個粗衣打扮的男子手裏拿著燈籠,打從他面前一晃而過,光線照進他眼裏,將他剛聚攏上來的睡意給驅散了不少。

他揉了揉眼睛,仔細的從面前經過的幾個人身上瞧過去。那兩個打著燈籠的小廝中間站著的是一個身形高大面龐森冷的男子,男子身邊站著一個約莫十歲的孩子,那孩子身邊站著的則是一個面龐艷絕的稚氣少女。秦福根雖覺得熟悉,然也沒有停頓多久,目光再往下移,他又看見四個容貌普通的少女與一身段姣好的年輕女子,年輕女子身邊站著一個素衣男子。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往秦陽侯府的正門過去了。

“三妞!”

月色斜斜的傾灑下來,在地上落出一片朦朧的光影。秦福根將視線重新挪移到領頭男子身邊的那個少女,她熟悉的身形合著方才從他眼前一晃而過的眉眼,猛地讓秦福根回憶起了自己的女兒。

盡管他心頭發虛,甚至不能完全肯定那錦衣少女是他那曾經灰頭土臉的女兒,藺子桑還是腳步一頓,慢慢的回過頭來。

她的眉目細致,仔細梳理過後與她娘親少女時候的樣子有七分相似。不過容貌上的相似到底是淺的,藺子桑此刻的神情冷漠,視線雖然落在秦福根身上卻半點情緒不帶。這與她娘那個唯唯諾諾的性子,那一看見秦福根就柔順下來的樣子,哪裏有真正相似的地方呢。

原本眾人走動著的步子也隨著藺子桑停下來,紛紛的回了頭。

司元站在臺階前,已經足夠門房裏的小廝看見他的距離。門房裏原本打瞌睡的小廝一個激靈,連忙站起來小跑過來,拱手行了禮,“將軍!”

他見司元不語,又見眾人的視線全都落在那石獅子旁站著的秦福根身上,立時以為是秦福根在故意糾纏,小廝三兩步的往前一走,面色兇惡,“在這兒幹什麽呢?快些走開,否則對你可不客氣。”

“三妞?!”秦福根被身強力壯的小廝推得連連往後了兩步,他沒辦法,只能轉頭向藺子桑求助。

“這位小哥,”藺子桑緩步上前,同那小廝細語解釋了秦福根的身份以後,又轉回身對司元道,“將軍,這位是奴婢的生父,奴婢想和他說兩句話。”

司元點頭,又轉頭示意阿文和阿武,“你們兩個留下。”他說罷轉頭不再停留。

司信泓原也還想站在這裏藺子桑,可司元的意思他到底也不想忤逆,只得先跟著進去了。四個山字輩的丫頭留著點好奇,頻頻回過頭來看,直至進了秦陽侯府的大門才算是完了。

“你怎麽過來了?”藺子桑站在秦福根面前,差著兩步的距離。

秦福根近半年沒有見到藺子桑,她與他記憶裏的那個女兒早已經相去甚遠。她如今雖然只是這侯府裏頭不大起眼的一個丫頭,可舉止樣貌都與當初的秦三妞不同,秦福根想起自己馬上要開口的事情,難得也有了點難堪與局促的心情。

“三妞……你如今過的還好?”

“我已經不叫三妞,”藺子桑打斷了秦福根的話,徑直問道,“你來這裏做什麽?”

以她對秦福根的了解,這個人怎麽可能真的為了瞧瞧自己好不好而費這番力氣跑到京都來。

藺子桑的直來直往倒是讓秦福根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不安的先擡頭看了看藺子桑身邊站著的阿文與阿武,壓低了些聲音,“我今天過來,是想問問你,你如今在這府裏有閑錢沒有?我聽說在城裏做工,雖然賣身,每個月還是會發些月俸,”

“月俸?我自然是有的,”藺子桑站的筆直,她瞧著秦福根臉上的討好,心裏卻覺得索然無味起來。

“這樣便好!”秦福根見藺子桑答的暢快,心裏自覺的有譜,立刻又道,“你弟弟,哦,就是春芳的兒子大寶,已經過繼到咱們家裏,往後就是你的弟弟,”他瞧著藺子桑的面色尚好,頓了頓又說道,“家裏多養一個孩子費錢,如今又趕上了旱災,日子就更加緊巴了……你在這府裏生活還算寬裕?”

他又是一個反問,藺子桑也好脾氣的接了,“寬裕,沒有什麽用錢的地方。”

秦福根的眼睛於是更亮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切切的看著藺子桑,“三妞,你一向是個十分懂事的孩子,如今家裏沒有辦法,只能靠著你這裏來些錢,也不要多的,大半年了,一兩銀子攢下來沒有?倘若有,那就先給我,撐過這些日子先,往後我每月來一趟,左右這些錢你拿著是沒有去處的。”

阿文阿武站在一邊,聽到這裏差點沒把手裏頭的燈籠給砸到秦福根的腦袋上去。

“憑什麽?”藺子桑靜靜的反問道,她望著秦福根的臉龐,中年的男人一貫油滑,空長了好皮相卻止不住的因為那點怯弱萎靡的神態讓人心生不喜。這時候藺子桑幾乎是慶幸起來,就算另一種極端的方式,她擺脫了秦福根,擺脫了那個殘破的家庭,現在細想來都是好的。

秦福根被藺子桑反問的一楞,不待他面色漲紅,藺子桑便又說出了另外一番幾乎讓秦福根惱羞成怒的話語。

“你將我賣到這裏,用我的賣身錢逍遙快活了半年,如今還想要回過頭來喝我的血,吃我的肉?”藺子桑臉上閃著由冷笑交織而成的蔑視,“我如今孤身一人,哪裏來的什麽弟弟?我娘只生了我一個,她死了我便成了一個人,家裏半個親戚也已經不剩,別說往後幾個月,就說今天晚上,你也不會從我這裏拿到一個銅板。”

秦福根的神色從羞惱變成了憤怒,“我養你到這麽大,你便只有這麽點良心?”他揚起手作勢要往藺子桑臉上打,卻不料被阿文反手擒住,狠狠的往一邊扭去。

秦福根吃痛發出哀叫,整個人沒什麽力氣的摔去一邊,惶惑的看著阿文。

“我今天願意和你說這幾句話,也不過就是為了和你說清楚一件事情,你的女兒,秦三妞,打從那天你送她進將軍府的後門開始就沒了,就死了,”藺子桑眼裏的決然讓秦福根心慌,他這時候才真的害怕起來。

秦福根這一輩子,幼時依靠父母,等到了成年立時又娶了秦三妞的娘親回來,沒有自己幹過一點活,受過一點罪,這會兒他原本想著能依靠大半生的退路被人一句話切斷,秦福根一下無所依托起來。

“你是我的女兒,你流的是我身上的血,哪裏有這樣的道理!”秦福根跌跌撞撞的站了起來,面龐上露出不甘心來,“你這丫頭,如今卻是一張巧嘴!待明天天明,我要去問問那官老爺,問問他有女兒不養老子的倒不嗎!”

他的模樣狼狽不堪,面上的掙紮與扭曲甚至讓藺子桑流露出一絲憐憫。不過她心裏是痛快的,轉回身與阿文阿武徑自離開了。

秦福根在原地罵罵咧咧的站了一會兒,然後才不太甘心的離開了。他心裏估算著怎麽去官府討個公道,卻忘了如今藺子桑拋卻了三妞這個名字後,他連自己的女兒叫什麽都不知道了。

天邊擦過一抹亮色,日頭從厚重的雲層裏露出一點光亮來。昨天夜裏熱鬧了一整個晚上的京都城便又開始了新的一天。

“嘿呦,昨兒個晚上你沒出來?可惜了!可惜了!”清早街邊的燒餅攤前熱鬧非常,那攤主眉飛色舞的講著昨兒個晚上自己瞧見的事情,“就在我這攤位前面,本來原本還拉著馬車的馬,不知怎麽的,真是不知怎麽的,我就眼瞧著它倒在了地上,走過去一看可不得了!那脖子上啊,一大個窟窿,你瞧瞧,這地上,”他指著自己攤位前面的一灘還來不及沖洗掉的血跡,“都是昨兒個那匹馬流的,當場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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