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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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去近郊的軍營遇險的那一回後,她就再也沒見過司元。司信泓起先沒再讓養病的藺子桑陪著他去藏書閣,後頭她轉好了,司信泓卻不知什麽時候起慣常去了距離雲山院更近些的小藏書閣。

往常都是打眼前一晃而過的院子,等到了正經走進去才覺出幾分不同來。

小藏書閣裏放的大多都是這些年司繼從外頭搜羅回來的書,雖不及大藏書閣裏藏書多,可雜書到底多些。 司繼雖然愛讀書,也也不是個僅拘泥於死書的,志怪的,說各地游記的,還有各類雜談,單單整理出來放在一個書架子上,有趣極了。

來小藏書閣的日子不比從前在大藏書閣,不是日日都去的,通常隔上兩日去選兩本書,倒是不多留。叔侄兩個有時候遇上了會說兩句話,不遠不近拘著幾分禮數。

等後來藺子桑才知道,不去大藏書閣是因為司元出去了的緣故。司信泓大概還是存著幾分童心,能得空不作出老成樣子的時候便只是背著自己的父親去叔叔哪裏借幾本雜書來讀。

冬至這幾天過的不順心,前腳既在老祖宗哪裏受了氣,後腳在雲山院也沒得人好臉色。因著藺子桑已經好全,四個山字輩的丫頭哪裏願意再靠近冬至受閑氣,俱是躲著她走,無事時就在丫頭房裏縮著,像是四只鵪鶉。

那天藺子桑遭遇了什麽,除了四個山字輩的丫頭與早木露出點好奇心來,雲山院裏的其他人俱是一句多的話都沒有說。藺子桑打了幾天的含糊,後也就沒人再問了。

日頭掛在天邊,高高的枝椏上停著幾只知了,成日叫個沒完,任誰都聽出了幾分煩悶來。

“想個法子把這些惱人精全給治了才是!”山梔白天站在廊下,瞧著那樹上長著翅膀的小黑蟲,將嘴裏的一口小牙咬的緊緊的。

藺子桑想起從前在秦家灣時夜裏同李嬸家的小花一起捉知了,晚上便起了意。

天邊擦黑,由幾個丫頭幫著 從廚房的竈臺邊上搬出些幹稻草來,仔仔細細的碼放在大樹下面。取出火石將稻草點著,卻不升起明火,只讓那濃煙往沿著樹幹往上頭跑。

這般動作,等了沒一會兒就從樹上掉下約莫十餘只知了,俱是暈暈乎乎的任人擺布。

外頭這般動靜也引了司信泓註意,他穿著半舊的便服從裏屋走出來,站在門邊,聲音裏帶了點笑意的高聲問道,“這是在做什麽?”

藺子桑手腳利落的將那些知了的翅膀都折了去,然後讓幾個丫頭拿去廚房裏收拾洗幹凈,又讓早木幫著收拾了一地的稻草狼藉。

幾個丫頭都是鄉下野大的,自然知曉這是為了什麽,俱是瞇著笑眼去了。

藺子桑這才回過頭答了司信泓的問話,“捉知了,一會兒悶熟了再吃。”

司信泓原本在邊塞長大,那邊夏天半只知了也見不著,這會兒聽見知了能吃,也來了興致。他腳步一轉便要跟著往廚房去,嘴裏還道,“既然是這樣,我倒也想長長見識。”

廚房裏大竈膛裏的火已經熄了,這會兒只剩下蹲著夜宵湯水的小竈還燃著。十餘只知了被清洗完畢掐頭去尾的放在火堆旁邊,不消一會兒就散出了肉香。

早木將手撐在膝頭,撅著屁股去看裏頭的火勢。他的臉上露出些嘴饞的神情,又想起了從前的往事道,“這個法子我從前卻是沒試過,原來小時候,我哥帶著我抓過一次,用面粉糊糊抓,可後來家裏頭窮了也便不許了。”

“我瞧著他們抓過!不過後來年紀大了點,我娘就不許我出去和那些男孩兒玩了,”山梔也跟著嘟囔。

幾人邊說話邊等著知了肉熟了,半點也沒聽見後頭有人來了。

司元背著手循著人聲,一路走到了門半開的廚房門口,恰好瞧見藺子桑那只白嫩的小手從竈膛裏頭掏出一手灰以及幾只黑乎乎的小肉塊。

“可以吃了。”她笑著回頭將手上的東西先遞到了司信泓的面前,正要往下說,卻瞧見了門口站著的司元。

月光斜照,有一小片落在他的頭頂,將他頎長的輪廓暈上了一層薄光。他穿著一件極眼熟的素色袍子,藺子桑略一分辨才看出來那是她親手縫補過的其中一件。

“將軍,”她立刻屈膝福身,淺聲的見了禮。

原本笑開了花的屋裏其他四個丫頭和早木俱是被她這一聲給嚇了一跳,身形狼狽的回過身,鵪鶉一般的行了禮。

“怎的都在這裏?”司元將目光落在藺子桑的手上,“那是什麽。”

“是院子裏那棵樹上的知了,抓了以後用火煨了,可以吃。”她仔細的看著司元臉上的神色,緩聲將話說完了。

司元點點頭表示了然,繼而便轉過身往主屋去。

“大晚上的,父親怎麽過來了?”司信泓跟著司元的腳步,“中午聽聞父親回來了,我原想著明日再過去請安。”

“明日一早我便要出府,恐沒個三五日不會回來,”司元一路走到主屋裏的榻邊,隨手將那被司信泓放在小幾上的書拿了起來。

司信泓由是吊了一口氣到嗓子眼。

他一聲不吭,司元卻是已經又將那本書隨手放下,道“游記這一類,光是看書是頂無趣的,等你再長兩歲,自己出去看了才是真。”

這話倒也沒有真責備的意思。

父子兩人說了這幾日的近況,正要無話的時候,藺子桑從外頭端著一只小盤子進來了。

盤子裏是烤熟的知了,隱隱散著肉香。

“奴婢數了數,也就十三只,山香和早木他們一個人分了一直過去,剩下八只,小少爺恐沒吃過,不妨嘗嘗看,味道是頂好的。”

她的話音一落,手上的盤子還沒等在桌上放穩了,先伸過來的卻不是司信泓的手。

司元的手修長帶著慣常用兵器人都有的薄繭,從藺子桑的眼前一晃而過。

“上回吃知了肉時不過信泓這般年紀,”他的語氣淡淡,聽不出這句話到底有幾分懷念的意思。

知了肉在他的指尖很快破殼而出,然後隨著他吞咽的動作落入了司元的腹中。

一盤知了,最後司元吃了三只,司信泓吃了三只,留下兩只沒人再動手。反而被司信泓推到了藺子桑的面前,“剩下的兩只便麻煩子桑姐姐了。”

藺子桑不好當著兩人的面吃,只能拿了盤子,道是要去廚房再吃。

她轉身走了,主屋裏的司元也便跟著站起來,他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這將軍府,你呆著可覺得還算是妥帖的?”

將軍府或者說現在的秦陽侯府對於司信泓來說算是什麽地方呢?說是家,這是勉強的。倒不如說是他父親讓他暫住的一處居所罷了。這府裏的人,無論血緣關系的遠近,都並未曾讓司信泓感覺到一絲歸屬。

“穩妥的,”不過他依舊笑聲應了司元的問題。

如今將軍府老祖宗的些許針對相比於從前在塞北的遭遇與顛簸已經好上太多。

司元這才跨步走出了主屋。

他在檐廊下站了一會兒,高大的背影寬厚的讓人生出慰藉。夏露卷攜著些溫熱微濕的氣息,隨著夜深落在樹枝頭變成了晶瑩的露水。

藺子桑站在偏房裏透過窗戶紙上的那一方小洞偷偷的將自己的視線落在司元的身上。也就是這一會兒她才能這般無所顧忌肆無忌憚的窺探他的身姿。

司元背手站在哪裏,似乎微微擡著頭看著天上的月光,正出神。

他有力的手臂曾經將她從死亡線上拉回來,朦朧間她似乎還見過他線條剛硬的下巴……藺子桑臉頰緋紅,做夢一般的只想起司元的好處來,全然將自個兒差點搭出命去了的事情給忘了。

色令智昏。

這四個字她大抵是在書上讀到過的,只這會兒也忘了用到自己身上。

司元原本只是背手站在那裏,可忽然不知怎麽,扭頭向藺子桑望過去。偏房沒有點蠟燭,他站的不近,理應該是看不見這半個指甲蓋那麽大的破口的,可是藺子桑心虛極了,連忙用手掌擋住了那一個小洞。同時另一只手又幹凈捂住了自己的臉面。

實在太羞了……她的心口噗噗跳,面頰上幾乎要燒起來般火熱。

等她穩了心緒,再望出去時,司元已經不知什麽時候離開了。

黑夜裏,一道白衣身影並不足夠被夜色遮掩。白衣人腳步飛快,幾乎步步落下殘影,一晃眼間就從宮墻的一頭越到了另一頭,隨後隱沒在了兩顆樹的枝椏間。

“餵,那邊過來的,”幾個挎著大刀的侍衛遠遠的站定了,高聲問道,“有看見什麽人過去了嗎?”

這邊墻下似乎還站著一個侍衛打扮的人,聽見那邊問話,也揚聲答道,“我在這兒轉了兩圈了,半個人影都沒瞧見!”

兩個侍衛因此不願意再往前走,只關照道,“那你多轉兩圈,我們一會兒過來,你仔細著點!”

獨自站著的侍衛不說話了,只揚了揚手,示意他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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