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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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珊陪我來試婚紗,她站在一旁看著我展開裙擺往身上比對,並不多話。婚紗的樣式已定,一旁的店員正和我確認著最終的配飾。

我挑了半天,直看花了眼,卻沒能拿定主意,幹脆返過身來尋求她的意見。

“哎呀,不好意思,好半天了,就讓你幹等這麽久。”我努力讓自己保持自然,朝著她笑,“不過難得一輩子這麽一次,你就容我任性一回。”

她靦腆地微微勾起唇角,也笑著回應我:“怎麽,只有我可以陪著?男主人公這麽沒空?”

我一僵,滯了一口氣,也不知有沒有能控制好臉上的顏色。我和李珊面對面站著,我試圖去看清楚她臉上的表情,可她依舊是笑,我什麽也看不出來。

我調轉過頭,背著她,依舊撐起裙擺往身上比劃。比劃了半晌,卻自己先覺出了乏味。婚紗在羽絨服上蹭得沙沙響,我看著鏡子裏穿得厚重的自己,只咧嘴一笑,也不覺得自己難堪。

李珊依舊原地站在我身後,我們的視線毫不費力地在面前這面鏡子裏相遇。這似乎是我第一次這樣仔細地打量她。

我從來就知道她是美麗的,可是我卻也從來不在意。朋友就只生了一張臉,在你眼裏,總是那樣可親可愛的,與美醜並無幹系。今時今日,我卻發現她那樣熟悉的五官的下面,卻生出一張我完全不識得的臉來。

我不知道那張面孔,在許瀚眼裏是不是動人。可,於我眼裏,我只覺得陌生。

陌生無比。

連同這鏡子間窺見的自己,也變得陌生恍惚起來。我拿捏起正好的笑容,也不轉過頭去,就在鏡子裏直勾勾地看著她的眼睛。

“你不知道,他總是忙的,”聲音放得輕巧,“昨天晚上電話裏還向我告假求饒呢,”我嘻嘻地笑出聲,身體裏卻覺得疲憊,“說是最近忙得都開始掉胡子了,我能不原諒他嗎?”

我一閉眼,不願意再看見鏡子裏的那個李珊,只轉過身完完整整地把話說完。

“我與他,這麽久了,自然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得清的。既然已經決定要結婚了,過往的事,也就不願計較得太多。那些過去了的,不過也就放它過去了,算不得什麽的,你說……是不是?”

一口氣把話說完,我並不預備等待李珊的反應,只沖著她“喏”了一聲,便撇開話題,沒有把分秒的停頓留給她。我提了一件新款腰飾,連同婚紗一同披在大腿上,要她來看。

李珊沈默地垂下目光,彎了腰,往下去瞧那婚紗,沒有打斷我這忽來的興致。她的睫毛刷得很彎,卻意外得挺,俏極了,仿佛可以招來一只蝴蝶安靜地停上去。她久久沒有擡起頭來,又低下身子去瞧蓬紗上的花邊,讓我一時看不到她的臉。

我知道這難得的可笑閑暇是多麽彌足珍貴,我了解李珊,就像是李珊了解我,我們兩個此刻都明白,如此針鋒相對下去,場面將是怎樣一個一發不可收拾。

我們誰也講不出話,只勉力維持著現狀。我低頭俯看著她光潔的額頭,自然地定住了目光。明明不曾相視,不知怎麽,卻突然想起她對我爽朗的笑來。她的唇形飽滿,微笑的時候,還會有兩個自然不做作的酒窩,是我一直很喜歡看的一種明媚。

可那張漂亮的臉上的那漂亮的嘴唇,在對著許瀚輕展笑顏時的弧度,和我曾經多少次看到過的,究竟會不會是,一個模樣。

散了的時候,李珊看著我,抿了嘴巴,一句話也沒有留下給我。我其實一直知道,她和許瀚的關系從未曾斷過。我卻不怪她,也怪不起她。她這樣一個驕傲的人,肯放下身段,不惜在我面前,故意說些間離的話,不惜在許瀚面前,低三下四,不惜在所有人面前,偷偷摸摸。

一個女子,有時候,求的不過是那麽一點點好,實在少得可憐。就像許瀚曾允我的許諾,他說:“簡檸,以後我們一定好好地在一起。”

一份感情,正大光明,長長久久,而已。

可李珊偏偏求不得正大,我卻偏偏求不得長久。

那件定好的婚紗,本是店裏我最為滿意的一款。為了細節上更加完美,我甚至留下設計師的手機號碼,和她反覆地商量,一次又一次地進行改進。現在,最完美的成品就擺在我的眼前,我卻連試穿的心思也沒有。

我坐在出租車上,窗外的景色呼嘯而來。本應趕去酒店確認婚禮的流程,如今腦子裏卻一片空白,我突然覺得自己的忙碌好像透著一種滑稽。

車不知不覺就開到了目的地,我站在深冬的傍晚裏,孤零零地擡頭去瞧馬路對面的高大建築。我頓了頓,最終撥通了許瀚的號碼。

他的聲音鈍鈍地從那頭傳過來,“怎麽了,婚紗試得還滿意嗎?”

我悶聲“嗯”了一句,只答:“許瀚,來接我吧,我冷。”

“小檸……”他拖長了聲音,好像在責怪著一個孩子的任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忙,我這邊飯局走不開。是不是婚紗不滿意,不高興了?你不喜歡,我們換一家再訂就是,你就先遷就一下……”

我沒聽進去他後邊的話。電話那頭雜音重,男人們的哄笑聲,杯盞的碰撞聲。可那些全不是原因,原因,只不過是我的不在意。

遷就,多麽輕飄飄的一個詞啊!

我是不是不夠遷就你了,許瀚?你知不知道,我用了多大的氣力去阻止自己和你爭吵?爭吵的話……你是不是又要以為我在與你鬧脾氣?

你還記不記得以前,你許給我的遷就?

那時,我同你撒嬌耍賴,結婚的時候,一定要挑一個春光燦爛的日子。我可以什麽排場也不要,那種長長拖及地的純白婚紗,有沒有對我來說一點都無所謂,我可以穿上我輕薄的白裙子,和你一起赤著腳,找一塊有一點坡度的綠草地,一個勁地往上奔跑,直到筋疲力盡。

你還記不記得,那個冬天,我往手裏一邊哈氣一邊同你說過的這些話。你還記不記得,說完以後我瞇著眼笑了起來,愉悅地打著哈哈,直說:“矯了,矯情了。”

你究竟記不記得。

一定要春天結婚的我,總被以前的你嫌棄瘦,挨不住半點寒。如今,這場婚禮還是將就到了冬天。冬天其實也無所謂,我可以裸著整個肩膀,整個背,和原來約定好的一樣,在那樣寬闊的一片草坪上與你一同奔跑。一只手提著婚紗的裙擺,另一只,拉著你的手。

只因為我知道,有你在旁,已足夠溫暖。

許瀚說話的聲音依舊熟悉,可我熟悉的那句話卻不見了。

他曾給過我的那句,“我要給你最好,最好的感情。”

我站在街角,躲在厚重的衣物裏。他的話從手機裏飄出來,完全暴露在外,卻好像是被這冬日凜冽的風,給刮蹭了起來,晃在半空中,耷拉著首尾,只顧暗自搖曳著。



夏家的老宅子深秋總是靜,簡寧總有些記不得院子的輪廓,只對苑墻邊栽的幾棵老梧桐存了模糊的印象。幼時,閑來讀書時,讀到蘇軾的“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既是讚嘆,卻又遺憾。

她深以為這樣寂的院子,配的卻應是那梧桐,起因不過是愛極了李後主的“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那般淒婉哀轉。不過是豆蔻之齡的小丫頭,讀到這樣的句子,也會不經意垂下捧書的手。許久,直到捏著頁腳的手指發了酸,才會一下驚覺失了神智,覆而把書給讀下去。

可嘆,“庭院深深”配的終不是她那“寂寞梧桐”,即便她如此期望,這上下兩句卻不會因她的私心喜好,拼接起來。詩詞於她的尷尬,終不齊,莫相配。

這樣回想起來,她頌得更多的其實是《女誡》。舊時總角之齡,少不了年少的癡傻荒唐,現下想來,實在是難得天真爛漫,無憂無慮。

可若是皮過了頭,還是要挨罰的。簡寧常記得那本總被自己拿在手中卷皺了的藍皮子書,那書面上被摸出的糙,還有正廳門前青石板的涼。領著她的莊婆婆嘖嘖地嫌她淘氣,蒼老而幹燥的手在她的額頭上來回摩挲,勸著犟脾氣的她快些向母親低頭認錯。她不肯,所以就一直在門口跪著。母親罰她,她便硬脾氣地受了,吃了苦頭,也不肯吭聲。她的性子好像從小就是這樣,有些委屈,她竟半點也挨不得。

尋常總是母親先心軟了,叫人喚她起身,便是最多生氣了,好幾天不與她說話便是。她是個別扭的人,卻也生了張甜嘴,靈巧得很,想著法兒把母親哄了開心,事情通常也就這麽過去了。

唯獨有那麽一次,她溜出家門去找他,想在他回省城前見他最後一面。他們兩家雖是早定下的親,除去年節,來往卻是極少的,講究的大概不過是門戶的矜貴。尤其是早些年,那動蕩的年月裏,徐家倚仗軍權逐步發跡,戎馬倥傯的時代,最為自恃不過。

原先為兩家牽線搭橋的媒人,人前談起這樁媒,輕易便見著幾分驕傲來,喜上眉梢的模樣,足足像是在說自己家裏的事。別人倒可以錯認,這新嫁娘可不是那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兒的什麽夏家小姐。

早就結下的親,到後邊反而熱鬧了。受人恭維待見,按俗一些來講,原本也算是一樁美事。尤其是這姻緣,女方的家世門第稍遜於男方,其實也並無特別值得指摘之處。可簡寧的父親是個直脾氣,尤為見不得別人說夏家一門文弱書生,結簡寧這門親,不過是乘了老天爺賞臉給的幾分運氣,攀龍附鳳也算是沾上了徐家的門路。話雖不是這麽講的,意思也不過如此了。

簡寧的父母對這個獨生的女兒家教甚嚴,笑談起來,雖可以說是讀書人家的那種臭脾氣。但較真起來,也是為人父母的良苦用心,盼得女兒出閣前留個好名聲,將來不被公婆所挑剔。

只有那夜,她在門庭前的青石板地上整整跪了一宿,卻也沒人來喊她起身。她的性子拗,總是不服的,母親見她如此,當真是起了脾氣,遣人把《女誡》遞了去,命她一遍一遍地誦,滿了一百遍才肯作罷。總歸是年齡小,禁不住折騰,不過半個晚上,她早跪得麻了膝蓋,卻也只敢壓低了身子,把重心盡量放在小腿上,不敢輕易起身。

苦,她耐得,卻終耐不得寂寞,書讀完了,天卻是還未見亮,一時孩童心性未泯,伸出小指竟去撥那繃書的線,線穿得那般緊,就連一截小指也插不進,只勒得簡寧生疼。

她猶記得跪在那個記憶裏已模糊的庭院中,夜中不曾幸得半顆星子,卻能清晰地聽見庭院裏飄蕩的風聲,嘩嘩直作響。

那聲響現猶如依舊在耳邊回響,像是誰的囈語,卻難以道破。風哪裏會有什麽聲響呢?只不過是刮動了院子裏的那幾顆老梧桐,惹得葉子削散了風,才發出無奈的幾聲響。

是哪裏嘩嘩的風,一聲又一聲,很近很近,近得直蹭著她臉頰發癢。簡寧忽然小指一疼,什麽東西?莫非是那勒書的線,自己難道還未曾誦完那百遍的書嗎?

她不安穩地側了個身,微擰著眉頭睜開了眼,半刻清了神智,才感覺到小指尖微微疼痛卻夾雜著一陣濕漉的暖意。

徐家老宅的書閣裏,四周墻邊的架子上都壘滿了書,屋子中央還是那同一個精致的炭盆,隔著鏤空的花紋朝裏頭看,上好的木炭正燒得通紅,卻不像木材那樣會嗶啵作響,一切還是像往常一般的安靜。

囡囡咬著她的小指,孩子的牙齒沒長全,只能是半含半咬著,沾了她一手的口水。簡寧一楞,伸手去抽開囡囡手上正把玩的書冊。那孩子攀在簡寧的膝蓋上,軟軟的小腿一蹬一蹬,奈何就是站不直,卻依舊執著去扯母親舉高的藍皮子書。肉呼呼的小指頭在半空中奮力地掙紮了半晌,終是逮住了小小的一角。

她總以為孩子的眉眼更像他些,結果,不曾想到這孩子卻更像極了自己。

罷了,罷了,本就不是那時候的風聲了,不過是虛夢一場,就好像是能把她從臆夢中喚醒的,也只徒留下翻看書頁那樣寂寥的嘩聲。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新貼繡羅襦,雙雙金鷓鴣。

真是十足的寂寥,她嗤笑,這般相夫教子,她算不算得是求仁得仁。她奮力一抽手中的書,只得極為輕巧的一聲“呲”。

囡囡年紀小,哪裏認得什麽字,可就算是如此,書一被母親抽開,便就咧開了嘴。

終是“咿呀”一下,嚎哭出聲來。



我病了好一陣,婚期也就這麽理所當然地一直往後延。病中的日子裏,原先向公司請的婚假,一時倒是有了去處。醒著的時候便尋了本書看,累了便倒頭就睡,不作他想。

只是這夢中半分安寧皆無,夢裏的世界雜亂無章,紛繁困擾,就如同被夢魘壓住了身子,逃脫不得。醒來反思,像是還在上學時,解的非常難的幾何數學題,從不得頭緒。

阿婆關了店門,執意來照應我,絲毫不理會我的推脫。許瀚則又是去外地出差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急病綿延,身體恢覆地異常的慢,多虧阿婆與我作伴,這樣見不得頭的日子才能打發一天是一天。

完工的定制婚紗我未曾去取,還是由店主送上了門。最後還是只展開來看了看,終沒有穿上身去試,才知多年的執著,滿腔的柔情,也不過就化成了如今的意興闌珊。

本來興致缺缺的日子裏,阿婆的陪伴究竟是最好的安慰。她還是將原本為婚禮預備的中式旗袍給我帶了來,好在旗袍不像是婚紗,只能在婚禮上穿,便算不上是我眼前的忌諱了。

胃口不好,只貪戀著阿婆煮的粥,小米配著西米一塊煮爛了,悶上一會兒便是黃橙橙的香糯。我偶爾貪嘴,少不得多喝兩碗,阿婆卻以為我心情見好,心裏也很樂意我多吃一些。

婚紗一直披在沙發上沒人理會,久了卻也總不是個樣子。阿婆好心要幫我收好,便問我,要不要和那件緙絲旗袍擱在一起,用時翻找起來也圖個方便。

我正斜倚在床頭喝粥,空出一個間隙來擡頭看她,阿婆站在陽臺口的拉門處,手裏拎的,正是那件多日不見的絳紅色旗袍。

病中一直拉著的窗簾,被阿婆一把掀開。“生病也不見半點光,可怎麽好?”

我一時不察,忽然溢進來的光讓我有些狼狽地瞇了眼。外頭的陽光正好,灑進屋子裏頭,充裕的光線讓人連半分角度也察覺不得,倒不像是光了,像是鼻子可以嗅出的一種溫暖氣味,一種游離在感官間的濃郁氣氛。我不禁舒服地嗟聲一嘆,這樣的日子,也的確算得上是冬日裏難得的好日頭了。

阿婆看了我的樣子,就這樣沐浴在陽光裏沖我笑,強烈的光線照在她的臉上,幾乎掩點了她眼角額頭上細密的皺紋,那本該陳舊的絳色的料子也仿佛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驚羨人的眼球。阿婆見我有些勉強地睜著眼,卻也一直盯著她看,粲然一笑,連聲問我:“這是怎麽了?”

我搖了搖頭後,便低首淺笑一番,內心不過一陣唏噓,如此光景在前,又怎容我一個人這樣的自怨自艾,倒害得年歲高長的滄桑老人為我擔驚受怕。阿婆幼時長居海外,正逢國家動蕩之時,她和阿公的相遇相知幾經波折,漫長的歲月見證了她與阿公的分離聚合。而相比老人家一生的曲折,我這點情感上的小小挫折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了。

阿婆好像是看透了我的細密心思,不再急著追問我的失常,只是挨近我,在床邊坐了下來。“想通了?”

我伸手輕柔太陽穴,心頭還是免不了一絲苦澀,可口頭上起碼回答得隨意:“也許吧,又也許只是不敢相信,好時光就這樣一去不覆返了。”

阿婆聽後,平靜地執了我的手放在自己的膝頭,溫柔地拍打,有一下沒一下,像是一種漫不經心。最後她停了下來,伸出手壓了我的腦袋,像小時候一般,探開五指輕輕地撫摸,待我如同我還是那個承歡膝下的孩子,萬般淘氣,常頂著腦袋往她掌心裏蹭。終於阿婆才開口,她手中同時一用力,壓低了我的頭,“這就是了。”

我的一只手仍被她右手壓在腿上鋪開的旗袍上,手心全是微涼細膩,手背卻全是粗糙溫暖。這種微妙的觸覺讓我忽然感覺到有趣,我望了望那件上了年頭的成衣,又望了望阿婆,想起阿婆那雙記憶中一直靈巧的手,開口就問:“阿婆,這件也和店裏那些一樣,是你親手做的?”

“怎麽突然對這個感興趣了?”阿婆回應。

“沒什麽,就是覺得特別,樣子也不像是時興的。”我總是覺得這件旗袍出奇合眼緣,料子,款式,哪怕是領邊刺繡的花色,甚至是在其他旗袍上從未得見的別致纏絲盤扣。明明都是難得極了的東西,卻又覺得異樣的熟悉。

“很特別……”我不禁又重覆出口。

阿婆笑著像是認同了我此時的想法,緩緩地才開了口。

我聽完一楞,啞口無言,只訝然地微張著嘴。

“可是,你偏偏和她一樣,是眼光極挑剔的,”阿婆細細地凝望著我的眼睛,“偏又是脾氣最拗的。”

她看著我深思的模樣,像是了然,鄉音軟軟泛著慈愛,“孩子,也正因為你的脾氣與她最像。”



屋子裏頭,並不是很明亮。

箱子底的絳紅色也好似蒙上了一層陰影,顯得有些黯淡。

簡寧用手壓了壓皮箱子裏疊得齊整的衣物,好半天才直起腰來,扶額擡首往窗子外頭瞧了瞧。

隆冬已逝,初春伊始,萬物覆蘇,春意蔥郁盎然,正是外出踏青的好光景。

她合了箱子,一旁的孩童睡得正熟,只有鼻翼輕微起伏,偶爾像是有了什麽好夢,淘氣地撇撇嘴,側了個腦袋,依舊酣睡。

旅社的房間並不寬敞,也隔絕不了多少窗外的市井喧鬧。小囡難得好眠,簡寧便不忍奪去她的小小快樂,即便小小的孩子並不曉快樂為何物。

想到這頭,簡寧笑得有些恍惚。

從前,她哪裏又懂得多少呢?

一知半解,終究是造成了些遺憾。得幸,她明白得,還不算太晚。

簡寧摩挲著手中泛著自然紙黃的渡輪票據,又忽地回首瞟了眼方才整理好的行李箱。她自顧自地笑了笑,輕微呢喃,“罷了,不過念想。”

旅社的對街角開的是一家熱鬧的茶館,過了飯點不消一小刻便鬧騰開來,並不分早晚。簡寧靠著床頭的欄桿,閉眼小憩了一會兒便睜開了眼。

她用手輕柔地觸摸小囡的額頭,試圖把孩童從酣夢中喚醒。

春色如我,不合時宜。

我睜開眼睛,春困真是擾人的頑童。

春日明媚,只可惜這樣好的日子裏,我再也用不著期盼那個曾和許瀚結下的美好約定。最殘忍不過,那年誓言裏溫柔的春光猶在,而今,物是人非。

於我,這春天所有的溫存,好像不過不合時宜。

可是,有一句話說得極好,時間能夠抹平一切的傷痛。我想這才是對的,即便是知道這樣溫暖的存在下,仍舊會產生陰影,我依然無法辜負這春天裏,陽光那質樸而單純的熱度。

一陣急病過後,大抵是□□上多少分擔了精神的痛苦,最難熬的時光也顯得似乎不那麽難熬了。

我發現自己開始慢慢地整理著情緒,內在那個堅強的簡檸,讓一切都好像是恢覆到了尋常,我似乎還是以前的那個我,努力工作的,努力生活的。

那個也曾努力愛著的簡檸。

我和許瀚好像回到了冷靜期。

與此同時,阿婆在蘇浦路上開的那間老門店,仍是一如既往的老樣子,門永遠是朝著北面那麽開著。我對著阿婆瞇著眼笑了笑,可春日畢竟是春日,隆冬裏抓不著的光,總還是會在來年開春被逮個正著。

我忽來了興致,試圖站在突出的門檻上,邊保持平衡,邊享受陽光。誰知,還是沒能抵得住這古物的捉弄,失了重心,往門內歪了過去。

阿婆蹬蹬兩步上前,一把抽住我的胳膊,倒沒有責怪我老大不小還保留著的頑皮勁,只警示地嗔了句:“可別把我上了年頭的老家夥們給弄壞啰!”臉上卻還分明帶著頑童般的笑。

我朝阿婆一吐舌頭,連聲稱是,“得,就知道您舍不得您那些老古董,這不,給您帶回來了。”

阿婆稍顯疑慮,這才反應來,我說的其實是那件手提袋裏的老旗袍。她微一沈吟,擡眼正視我,語氣有一絲覆雜。

“真的不需要了,那以後呢?”

“起碼,現在是真的。”我坦誠地擡起雙手搭在阿婆的肩上,語氣一轉,倒是顯得輕松俏皮起來,“不過……”

賣了個不小的關子後,我背過身去,向著陽光恣意地伸展了開肢體,合上眼睛只管貪圖著此刻的靜謐時光。

即便天下人分分秒秒無不上演著分離聚合,可這春光,依舊溫暖。

我一睜眼,轉頭笑著沖她擺手,“以後的事,誰知道呢?”

或許,它的歸屬,仍舊是我。

……

又或許,會有別人。



機場候機廳的登機提示又響了一遍,女聲還是那樣清脆好聽,我推拒掉親友相送的意願,一人拉著略顯笨重的箱包,佇立在高大的玻璃墻體前,眺望遠方湛藍的天空。

我長久地停留在我所生長的城市裏,時間一溜煙就踱過二十餘年,竟也是這樣無知無覺。我告別了深愛的親人,熟悉的朋友,遠渡重洋,依照公司的安排,去國外進修。

我給許瀚打最後一個電話時,他渾然未覺,仍執著地表達著自己的歉意,試著挽回。

繼上次公差回來,他就接到了外調的好消息。他像是心生歉意似的不斷向我解釋。

他對我說:“檸檸,你也知道這次的機會難得,總公司很少到我們這要人的,其他人眼紅還得不到這樣的機會。”

他說:“檸檸,你要相信我,最多,最多就三年,我就申請回來,到時候條件一切都穩定了,我們就結婚,你也可以回家安心要個孩子,再不用在社會上受別人的閑氣,這樣不好嗎?”

可我並不愛他的敷衍,也為他淡淡惋惜,他對著我侃侃而談他的前途機遇,卻錯過了我對他的由衷恭喜。

我已不願在他面前多爭辯什麽了,只因我明白了,他卻還未來得及明白。

我和他所要的幸福,或許從來不是他曾說過的殊途同歸。

我依舊沒在許瀚面前提起李珊的名字,我憐惜我們之間,從前的那些美好。

這段情,我結束得並不後悔。畢竟,我已經盡了自己的最大努力,我並不曾怨許瀚。感情,走到了這裏,怨不得誰。剛剛好的地步,結束掉,或許還餘有回味。

病好之後,同事都笑我把以前丟去的精神氣通通撿了回來,像整個換了人似的。我自己也覺得通透,便順著他們閑扯幾句。

這次進修的機會也純屬偶然,母親很是不放心,在從未出過遠門的我面前千叮嚀萬囑咐。千不怕萬不怕的母親,唯獨只怕我這個絲毫不讓她省心的大孩子,會有一天無端地半路走丟了。

後來,叨叨絮絮的說詞,說著說著把阿婆都說笑了。阿婆倒是慷慨,笑瞇瞇地對母親說:“你也不要總把檸檸當作小孩子,我十來歲的時候就能兩頭跑了。”

母親反口就來:“就屬您寵她,她這個門都沒出過的小丫頭怎麽能跟您比,您剛滿周歲就被姥姥帶出國去,如果不是常回來,中國話都說不全。檸檸可是自小沒離開過身邊吶,一離開就要去國外,您叫我怎麽放心!”

我捏著眉頭,東逃西竄才逃過出門前的一場囑咐。臨登機前卻還是接著了母親的一通電話,結果依舊是沒能幸免於難。

許瀚也給我打了好幾通,我卻沒有接,也沒有必要再接了。

耳邊這樣熟悉的機場通告,從前,都是通過他手機的那頭傳到我的耳中。如今,我也能親身感受了。

原來,輕松且奇妙。

在登機的時刻,我還是沒能讓母親省心,不小心遺失自己的登機牌,機場工作人員正試圖幫我找回,空乘人員倒安撫性地和我聊起天來。雖然歷經這麽一小段插曲,最終我還是幸運地順利登機了。

航空淡季,經濟艙並沒有客滿,剛才方好心安慰過我的那位空姐看見我,笑著打了聲招呼,“瞧,事情總會變好的吧!”

我感謝地沖她點點頭,想起阿婆也常和我說的類似話語。

她同我講她的過去,阿公的過去,還有她母親的過去。

她同我說:“孩子,所以,多麽難都會過去的。”我躺在她的懷裏靜靜地問她,為什麽她那樣的堅信?

阿婆緩緩道來的那句話。

“因為我母親也是這麽講的,她也是這麽做的。”

那件旗袍鮮紅如血的色澤印在我的心頭,喚起腦海中阿婆的低喃。

“它是嫁衣,我母親的嫁衣。”

我擡首,踏出了旅程的第一步,那樣的一個女子,也許。

彼時,我正與她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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