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這兩個字，對於喚林來說，就像是天上的星星，每天擡頭就能看到，看似觸手可及，實則遙不可及。

老是聽別人叫，自己都快忘了這兩個字怎麽發音，幹巴巴地朝楊堪張了張嘴，“我…我媽啊…”

叫出口的時候，又是那麽的生澀，手上摳著存錢罐不知所措，喚林露出難看的笑容，“她說什麽了？”

楊堪看不得喚林這個樣子，掰開他手裏的存錢罐放到一旁，順勢將人拉進了懷裏，“還是想見見你。”

“你們廠長…”媽媽這兩個字沖擊太大，很多事情，喚林還沒來得及消化，“她居然生意做這麽大了…”

這種感覺難以言表，喚林曾經擁有過，有一天無聲無息的消失了，等他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又突然出現在喚林的眼前，平靜的生活，反反覆覆的被打擾。

“嗯。”楊堪搓了搓喚林後背，“你要是不願意見，我換個廠。”

“不要…”上班最忌諱的就是短時間跳槽，他倆剛站穩腳跟，他不想楊堪再從最開始做起，“廠長就廠長唄，她不會為難你就行了…”

楊堪苦笑，“你這說的什麽話，還不至於吧。”臉頰在喚林額頭上蹭了蹭，“見還是不見啊？”

自己活動範圍就這麽大，她要是有心的話，不可能見不著，喚林不知道自己是期待還是排斥，喃喃道，“真要碰上再說吧…我們是過來掙錢的，又沒做壞事，還要刻意躲開誰嘛…”

哪怕喚林不明說，楊堪也知道，喚林想見，只是內心還有各種糾結，有各種埋怨，有各種沒想通的事情。

正如喚林所說，他媽媽是有心找上門的。

沒兩天，兩人還沒來得及出門，聽到樓下有女人的聲音，“請問一下，允喚林他們是不是住這裏？”

喚林伸出腦袋，樓下那個衣著靚麗的女人，他幾乎不敢認。在他的印象裏媽媽一直都是個懦弱的女人，面色憔悴，和允誠一吵架，就會紅著眼眶躲上二樓。

可離開允誠後，歲月似乎沒在她臉上留下痕跡，反倒愈發光彩。

“喚林…”林玲扶著生銹的扶梯，等著喚林答應她，不敢再往前一步。

喚林下意識往後一退，正好撞上楊堪的胸膛，他回頭偷偷瞥了楊堪一眼，淡淡道，“上來吧…”

林玲打量著逼仄的小房間，進門左手處就是一張靠著窗戶的桌子，桌子旁是櫃子，櫃子往前走是橫放的上下鋪，上鋪對著尼龍口袋，碼著整整齊齊的衣服，床的對面是電視機，墻角對著一大摞未開包裝的服裝。

就這麽簡陋，一眼能看得清清楚楚，雜物頗多，又不顯淩亂，顯然兩人平時沒少收拾，才讓這破敗的出租房，看著沒那麽狼藉。

這樣的出租房自己也住過，條件甚至比喚林他們現在的還要艱苦，可很多東西就是不看在眼裏，還能自欺欺人，真當自己看到了，就沒法再騙自己。

喚林尷尬地扯開床上的衣服，“坐…”他不知道該怎麽叫媽媽，索性忘卻這個稱呼。

趁林玲張望的空檔，楊堪轉身倒了杯水，“林阿姨，你喝水。”

杵在原地不知道該幹什麽，喚林腦子像是宕機一樣，瞥到電視機上的小鬧鐘，知道這一時半會走不開，他忙道，“我叫人幫我請個假…”

待到三人尷尬地坐在一起，喚林媽媽反覆斟酌後才開口，“喚林，媽媽給你和楊堪換個地方住好不好？”

允喚林猛然抓住楊堪的手腕，像是生怕被他媽媽拉走一樣，“不用了…這裏習慣了…”

人從肢體之間透露出的排斥是很明顯，林玲能感覺到喚林的躁動，她緩緩拉開距離，看了眼墻角的服裝，“你倆還在賣衣服嗎？”

楊堪掙開喚林的手後，將胳膊抻到喚林背後，穩穩地抵住他，“我沒做，喚林自己賣的。”

深圳這幾年服裝生意如火如荼，就連林玲自己也有服裝產業，“你貨源走得哪的，我看都是女裝，媽媽也在做服裝，做得都是男裝外銷。”

說話間，喚林很少開腔，被點到名字，實在躲不開，才會擡著眼皮看著他媽媽。

楊堪很少見過這樣的喚林，很畏懼，很可憐，人生來遇事找媽媽是本能，喚林的這種本能早就被淡化。

說什麽兒子不怎麽給反應，林玲為了能和喚林多相處一會兒，只能和楊堪聊聊。

“楊堪，阿姨有認識的人，做女裝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的，喚林能去她那拿貨，還有…”說著她從包裏拿出報紙包著的東西，“這裏有些錢，阿姨再幫你和喚林換個地方住好不好…”

“阿姨！”懷裏的人哆嗦了一陣，楊堪厲聲打斷道，他按住喚林的肩頭站起，朝門的方向走了兩步，林玲會意起身跟了上去。

兩人隔著薄薄的門板，楊堪把聲音壓到極低，“林阿姨，我不知道你怎麽想的。”

可自己太了解允喚林了，他知道喚林會怎麽想，“你今天才見到喚林，當著他的面兒說這種話，他會覺得…你急於補償，然後心安理得地丟到他這個麻煩。”

林玲語塞，“我…”她是急於補償，喚林都這麽大了，況且她自己有能力去幫喚林，沒有說覺得兒子是不是麻煩這種事情，她很著急，很心切，方法和說話時欠考慮，“阿姨沒這麽想。”

“可喚林會這麽想。”

別人不知道，林玲這個當媽的也不知道，楊堪清楚，喚林最怕給人添麻煩，因為喚林就是在無數次否定自己的存在後，性格變得越發孤僻。

喚林覺得他自己是個麻煩，走到哪都被人嫌棄，會被拋棄，失望的次數多了，他會在被拋棄前，先裹緊自己的外殼。

帶在自己身邊的孩子能打能罵，面對喚林，林玲說句話都小心翼翼，“楊堪，你聽阿姨說，阿姨現在就想盡盡做父母的責任，喚林不是麻煩，我…我只是想說…讓他快點接受我…我不知道該說點什麽，他才會有反應…”

哪有父母一開口就是給錢，真正關心的人，會覺得錢照顧不到方方面面的，楊堪將虛掩著的門透開一絲縫隙，“林阿姨，你之後肯定還有孩子吧…你不關心他在學校怎麽樣，和同學相處的怎麽樣？”

林玲一楞，扶著額頭嘆氣，“是我太著急了…我下次再來，下次…你幫阿姨安慰安慰喚林，阿姨下次再來…”

見林玲拐過樓梯口，楊堪才推開房門，喚林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無措地坐在床上，一直沒變過動作。

楊堪走近後擡起喚林的腦袋，“別哭別哭…”

大拇指拂過喚林的眼睛，喚林本能地闔上眼皮，嘴裏發出嗚咽聲，“嗚…”

對於允喚林而言，奶奶是底線，媽媽是禁區，碰都碰不得。

楊堪抱住人按在胸口，“別哭。”

如果這是錢的問題，楊堪大可對喚林說一句，你要是不想要就不要，我給你掙。

可這不是，這是向喚林施舍一種求而不得的親情，自己再怎麽努力，都填不上這種空缺。

喚林不恨他媽媽，很多時候，更多是的一種憧憬和向往，喚林理解他媽媽的離開，他媽媽不幸的人當中種少數幸運的，能早日從水深火熱中脫離。

楊堪太能了解，太能明白，喚林打從心眼裏是想見自己媽媽的。

胸口都濕了一片，楊堪揚起喚林的腦袋，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喚林的臉上，“不哭了。”

林玲走出出租房的鐵門，想想還是得回去親口和喚林道個歉，原路折回，喚林他們的房間在樓梯口，微風一過，遮光布被掀起一些，林玲往裏一瞥。

楊堪正親吻在喚林的臉上，輕聲哄著，喚林半摟著楊堪的腰，哭得哆哆嗦嗦的。

林玲趕緊轉身朝樓下走去，大約是剛剛走得太急，心跳聲如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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