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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臨死別遺物贈家人,至末路心系社稷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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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軍,先鋒營。

一爵酒傾倒入腹中,魏延胸中的郁悶還沒有排解,那澆下去的仿佛不是酒,而是熱油“嘭”的一聲燃起了煩愁的火焰。

趙直悠閑地用兩根指頭端起酒爵,自在地呷了一口,閉著眼睛細細地品咂著,玩味著,讚道:“魏將軍打哪裏尋來的美酒,果然醇洌爽口!”

見趙直這般舒坦快意,魏延不無羨慕地說:“元公好興致。”

趙直一口飲完爵中酒:“我閑人一個,既不燮理政務,又不摧城拔寨,比不得將軍,國之棟梁,社稷基石。”

魏延悶悶地嘆口氣:“我是什麽國之棟梁?說來,還不如做閑人!”

趙直微微乜起眼睛:“哦?將軍何以自輕自賤,這三軍上下,誰不知將軍乃軍中巨擘,哪一次大戰少得了將軍。”

魏延嘲笑了一聲:“虛詞罷了,不作數!”他又滿斟了一爵酒,依舊是一飲而盡,酒水下肚了,卻始終悶悶不樂。

他把酒爵一頓:“元公,你這幾日去看過丞相,丞相的病如何,能否好轉?”

“不好說。”

魏延揪著兩道眉毛:“唉!”

“文長何故哀嘆?”趙直用玩味的目光望著他。

魏延不甘地說:“丞相這一病,只怕就要退兵了。”

“退兵就退兵,丞相病重不起,三軍無帥,也該退兵。”趙直說得很輕松。

魏延棱起了眼睛,血紅的酒意從眸子裏翻出來:“十萬大軍出動,在五丈原耗了半年,說退就退,兒戲!”

趙直心中一跳,不動聲色地說:“文長這是何意?”

魏延醉意浮起,噴著焦躁的火說道:“丞相若早聽我言,出奇兵穿子午道,旬日之間長安已在掌握,關中之地盡歸我所有,此時別說是耗在五丈原種田,只怕已去洛陽墾荒了!”

趙直聽著魏延這沒顧忌的大言,眉心一聳,倏忽又松開,他露出一絲吊詭的笑:“文長果然腹有經綸,好個志向!”

“有志向又怎樣,奈何丞相不聽,數年北伐,寸土未辟,寸功未建,徒勞民力,空竭府庫,朝中非議不斷,將士寒心徹骨!”魏延越說越惱恨,砰砰地捶著酒案。

一滴冷汗從趙直的鼻尖滾落,一顆心向上一躥,他按了下去,強作鎮靜地說:“可丞相如今重病,他為三軍統帥,至此非常之時,顧慮大局,權行退兵耳,至於他日該如何改變行兵之策,以後再說。”

魏延哼了一聲冷笑:“一人病重,便致國家疲敝,所謂忘身為公,盡心無私,便是這樣麽?”

趙直只覺莫名寒氣穿透骨髓,魏延心中的怨氣太深太厚,他對諸葛亮雖然面上恭敬畏懼,其實心裏積攢了太久的仇隙。諸葛亮在一日,在那威壓下,他便強忍得一日,諸葛亮一旦江河歸海,誰能束縛得住這只憤怒的獵豹呢?

魏延瞠著兩只圓滾滾的眼睛:“元公,你和丞相甚有私交,你說,丞相是何等心思?自他秉持國政,十餘年間,那手中權柄不讓出一分一毫,他是當真全心為公,還是貪戀權柄?”

趙直幹笑了一聲:“我一介閑人,承蒙丞相瞧得起,做了府中的食客,與丞相清談耳,軍國政務一概不懂。”

魏延喝了半日悶酒,說道:“元公,你為占夢大師,可否為我解一夢?”

“好,文長但言。”

魏延慢慢地回憶著:“我昨夜夢見頭上生角,不知占在何事上?”

趙直心中狂跳,手心竟滲出了汗,他努力讓自己顯出喜色:“頭上生角……文長為軍中猛將,所謂麒麟之才也,麒麟有角而不用,此為不戰而賊欲自破之象也!”

“不戰而賊欲自破之象?”魏延疑惑。

“然也,”趙直灑脫地一點頭,“不戰而賊自破,不謀而事自成!”

“不謀而事自成?”魏延眼睛亮了。

趙直故意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凡事有急而操切之,亦有慢而隱忍之,將軍此夢,占在後者,若能忍耐,不行貿舉,善莫大焉。”

“忍耐……”魏延低喃,笑容在酒紅的頰邊漸次開放,他像是想通了什麽,爽朗地笑了兩聲,拱拱手,“多謝元公良言!”

趙直謙讓地一揖,兀自低了頭飲酒,眸中一點森冷的笑落在了酒爵中。

※※※

孩子在花團錦簇的庭院裏奔跑,滿院的花開得潑辣鮮艷,猶如一面編織精美的氍毹,一直鋪到目力不能抵達的天盡頭。

“小二!”是誰在喊他,他回頭看去,爹娘倚著竹簾,明晃晃的光芒映著他們含笑的眼睛,真像碧水裏遺留的珍珠。

他咯吱咯吱地笑開了懷,嘴裏缺了牙,他應了一聲,卻轉了個彎,跑出了院子。

他看見一株大桃樹,蓬蓬如車蓋的樹冠撐開成一把打傘,樹梢上結滿了粉紅粉紅的大桃子,像是亮在天上的無數盞明燈。樹下站著許多孩子,他們跳著鬧著,想要去摘樹上的果子,卻是夠不著。

“你能摘到麽?”有人拉住了孩子的衣襟。

孩子自得地昂起頭,他把外衣褪去,上衣打了個活結,袖子挽得高高的,雙手環抱樹幹,“噌噌噌”地爬了上去。他像一只敏捷的松鼠,越爬越快,很快就爬到了樹上,將一個最大最圓的桃子摘在手裏,沖著樹下招搖地晃了又晃。

樹下的孩子爆發出一片興奮的歡呼,有的鼓掌,有的跺腳,有的哼起了自編的小曲,有的搖著胳膊滿地裏跳舞。

“諸葛亮真厲害!”

“扔下來,把果子扔下來!”

他們喊叫著,誇讚著,鼓勵著,孩子越發地得意了,一個接著一個摘了桃子扔下去,無數的桃子紛紛墜落,像是一盞盞明耀的紅燈在半空中閃逝。孩子們彈起身體,四處捕捉著下降的桃子,接住了的舞之蹈之,接不住的垂頭嘆息。

孩子朝樹冠中心爬去,他看中了一只更大的桃子,身體匍匐成一條彎曲的弧線,手掌扶著伸展的樹幹,一點點挪動著。可是忽然,那樹幹撐不住孩子並不沈重的身體,向下猛地一彎,孩子失去了依附的重心,從高空直直地跌落下去。

孩子們驚呼起來,許多手都伸向空中,想要接住孩子的身體,孩子在半空中驚駭地大呼,他向上揮舞著雙手,似乎想要抓住點什麽東西,可是急速墜落的時候,滿手抓來的都是無形的空氣。

身下一沈,一雙雄健有力的手臂接住了他,他大大地喘了一口氣,扭頭一看,一雙清澈的眼睛含了關心和嗔責凝看著他。

“小二,你又調皮了!”他溺愛地埋怨道。

孩子吐吐舌頭,忽地抱住了他的脖子:“叔父,你來了!”他歡喜地叫了起來。

叔父也開心起來,抱著他滿地打著轉,一面轉一面大笑,他跟著叔父一起笑,內心深處無比的喜悅。

叔父的笑聲漸漸消弭,那溺愛溫情的擁抱也像霧氣一般散開無蹤。

面前有層迷霧緩緩蕩開,孩子置身在青山綠水,哦,他發現自己不再是孩子,而成了一個清俊靦腆的少年。

這是隆中麽,水流旖旎,山巒起伏,農人的歌謠隨風飄飛,像風箏一般飛向高渺的天空,空氣裏擴散著淡淡的花香,像酒一般迷醉了人的心。

“孔明!”甜絲絲的聲音在叫他。

他一回頭,看見一座草廬的廊下立著一個粉妝的女子。

“二姐!”他笑著迎了過去。

女子手裏捧著針黹,她點點少年的肩膀:“瞧瞧,外衣上好大一個洞,脫了,二姐給你補。”

他嬉笑道:“脫了多麻煩,就這樣縫吧。”

女人瞪了他一眼:“身上連,討人嫌,你想討人厭棄,將來討不著媳婦麽?”

他笑著紅了臉,聽話地脫下外衣,女子挽過衣衫,牽了針線,認真地補將起來。那一雙纖長白皙的手飛上飛下,指尖連著細細的線條,仿佛在挽著一朵花,花瓣戰栗,花蕊搖曳,讓他看得出了神。

左穿右出的針線來往如飛,仿佛編織出夢幻般的色彩,一切的場景都模糊了,他似乎聽見了許多的聲音在呼喊他,像天上落下的輕雪,揉在耳邊,不冰涼,卻很柔軟。

是他的朋友,他的至交,他們捧著酒壇子,抱著書冊子,擡著棋盤子,擊著缶,唱著歌,歡暢的聲音和著高天上的燕啼,清澈美好,又意氣風發。

真是絕美的場景啊,生活像釀在窖裏一壇酒,理想發著酵,歡樂勾著麯,這浪漫的、詩意的青春圖畫啊,那麽讓人留戀,讓人永世難以忘懷。

只是一瞬間,那完美的圖畫被撕裂了,醇香的酒味沒有了,朋友的歡歌消失了。陽光忽然退縮到了黑暗的背後,硝煙、鼓號、死亡充斥整個世界,他看見血流漂杵、屍橫遍野,萬裏山河被千萬鐵蹄踐踏,碎成了爛泥一般。

高高的臺層壘起來,袞服冠冕的皇帝站在上面,他在萬千人群中向自己招手,熟悉的微笑仿佛被調得最明亮的色彩,他昂揚的聲音被溫暖的風蕩起來,蕩向渺遠無垠的天空。

孔明,你等著,總有一日我會……

這是上天賜給他的皇帝哪,於是便義無反顧地跟隨他的聲音奔跑而去,仿佛那是命定的信仰,從此千山萬水,萬水千山,再也不能舍棄。

可卻在即將靠近的一剎,耳際“轟隆”一聲巨響,滔滔長江自天墜落,高山崩塌了,河水泛濫了,白得像死人臉的長幡紮滿了空蕩蕩的宮殿,挖心掏肺的哭聲像冷風,一夜之間遍傳千裏。

熊熊火焰肆虐燃燒,是夷陵的大火麽?火中奔跑著數不清的人,他們嚎哭著、慘叫著,被燒得面目扭曲,骨骼焦黑。“轟隆隆”,天空一陣驚雷爆裂,傾盆大雨呼嘯而落。

雨,好大的雨,澆滅了肆虐的火焰。水漫上來,洶湧澎湃,像天上落下的洪水,湮沒了溝壑深塹的谷底,也將他逐漸吞沒了。

他在水底沈落,越墜越深,沒有光,沒有聲音,黑暗是一種無法描述的安靜,他想,這也許就是最終的結果吧。

他從跌宕的夢裏緩緩蘇醒。

一滴冰冷的水珠掉下來,“啪”地滾在臉頰,他被這水滴激得微微一顫,脖頸艱難地向一邊轉動,又一滴水珠滾在眉間,像融了的雪滑過他的眉毛。

他看見一張被悲痛扭曲得五官變了形的臉,嘴角癟成了一條線,鼻翼一張一翕,使勁地忍著那壓抑不住的痛哭,他從發幹的嗓子裏發出嘶啞的聲音:“傻孩子,別哭……”

“先生……”修遠跪在床邊,雙手把著硬邦邦的床沿,手指死死地摁了下去。

諸葛亮慈愛地笑了一下:“怎麽總是哭鼻子,”他註視著修遠,在心底慢慢地盤算著一個數字,“你今年有三十九了吧?”

“是。”

諸葛亮嘆息著:“先生的修遠也年近不惑了……”他從被底滑出一只手,幹枯的手指碰了一下修遠的胳膊,修遠伸手握住了諸葛亮的手,很冰涼。他捂了很久,可總也捂不熱,像是先生的身體從裏到外都涼透了。

“你跟在我身邊有二十六年了。”諸葛亮的聲音很低,卻清晰得像寂靜夜裏開出的一朵花。

修遠點點頭:“是呢,二十六年,真快,”他嘆口氣,眼睛裏閃出孩子氣的笑,用充滿憧憬的口吻說,“還想要下一個二十六年,再下一個,再下一個……”

諸葛亮聽得好笑,可綻放一個完整的笑容太艱難,他不得已輕輕牽起唇角:“你要我活多少歲,才能滿足你無數個二十六年?”

“那我不管,十個百個都行,便是讓我把自己的壽命借給你,我也願意!”修遠說得斬釘截鐵,亮晶晶的淚融化在他淒愴的笑容裏。

諸葛亮註視著修遠,心中湧動著繁覆的感情。這珍貴的赤子之心啊,像幹凈得不惹塵埃的一泓水,可你將那赤誠的純心毫無保留地獻給我,我卻帶給你半生的辛苦竭蹶,讓你成為我這一生又對不起的一個親人。

修遠狠狠地擤著鼻子,把眼淚也擤了回去,他像是忽然想起一件事,站起身走到一面案前,雙手一探案上的一個加了蓋的瓷碗,不禁大松了一口氣:“溫熱合適,正好!”他轉過頭說道,“先生,我剛來時去軍廚那裏端來一碗粥,你現在吃不?”

諸葛亮躺著有一會兒沒有動,身體裏逐漸地聚集著足夠的力氣,慢慢地把臉轉向修遠,笑意寬泛了一些:“好啊。”

聽諸葛亮有了進食之意,修遠不禁大為開懷,他將蓋子揭開,從旁邊的木盤裏拈起一把銀勺,一面攪著粥,一面端起瓷碗,輕手輕腳地坐到了床邊,一手扶起諸葛亮,給他身後放了四個隱囊。

粥很清淡,只是白米加了些剁得細碎的甘草,卻煮得很黏,輕舀起來,粥在勺子裏微顫,亮晶晶的像顆粒圓潤的珍珠。

那一小勺粥咽下去,費了很大力氣才滑進胃裏,甘草很甜,可吃在嘴裏卻嘗不出滋味,只覺得是在嚼著黏乎乎的東西,吃了兩口,便覺得胃裏泛起惡心,他知道自己是吐不出的,不過就是習慣性地吃不下東西。

他推擋了一下:“放一下,有些累。”

第三勺粥剛剛舀起來,修遠的手一抖,勺子翻了個,粥滑入碗裏,他霎時紅了眼睛:“先生,你是長期勞煩,以至陽氣虛衰,陰寒內盛,脾胃弱到了極致,因此胃口不開。你現在要補胃,慢慢把這胃調養起來,第一要務就是多吃。”

諸葛亮忽地一笑,笑容在凹陷的雙頰邊一滑,因為無力,又很快地流到了下頜:“傻小子如今也會看病了?”

修遠低頭將眼睛在肩上擦了擦:“久病成良醫,先生常年身體不好,不知不覺我也知了醫理皮毛。”他說得傷心,想哭又怕諸葛亮擔心,只好扯出一抹既像哭又像笑的表情。

諸葛亮浩然一嘆:“放心,我今天一定吃,只是想歇歇,好麽?”

修遠哽咽著唔唔作答,將瓷碗放回案上,重新蓋好,折身返回諸葛亮身邊,越看諸葛亮越覺得心如刀絞,呼一口氣,也覺得是呼進了千百根毒針,針針皆紮在心口。

燈光一暗,似乎有人進來了,腳步聲很輕,仿佛細沙撒落,諸葛亮輕聲道:“是元公麽?”

趙直愕然:“你有千裏眼不成?”他低頭走入裏帳,觸目一見諸葛亮,登時下意識偏了一下頭。

諸葛亮察覺出他的異樣,他竟以為有趣:“我嚇著你了?”

趙直鎮定了一下,把臉轉了過來:“有點吧。”

諸葛亮從容地說:“天不怕地不怕的趙元公,也會被諸葛亮嚇住,我心甚快!”

“你什麽時候能不刻薄!”趙直挖了他一眼,“諸葛丞相,你一日不刻薄一日不舒心麽,積點口德吧!”

諸葛亮燦然地笑了一聲,笑聲很輕也很短暫:“元公來此,若是有事,可言之無妨。”

趙直坐正了身體,微微把聲音放低了:“你讓我去先鋒營探口風,只怕難以服膺。那人心中芥蒂太深,恐有不測之難。”他的話說得隱晦,可意思卻並不模糊。

諸葛亮沒有說話,幹枯的手指在被褥上輕輕一動,仿佛悄然彈撥的一個念頭,卻很快不動了。

趙直又道:“我只能讓其在此非常時期按捺不動,至於身後事……”他搖了搖頭。

“多謝,”諸葛亮露出很淺的笑,“身後之事,亮已謀定。”

趙直看了諸葛亮半晌,這個衰弱得像根枯木的男人,他便是倒下了,胸中只要殘存著一口氣,他便不會停止思考。

“你不放心的事太多。”趙直帶著責備的語氣說。

諸葛亮微微頷首:“是,很多不放心,不放心陛下,不放心社稷家國,皆因這不放心,便卸不下負擔,一生到頭,終究是個勞碌命。”

“你累麽?”趙直問道。

“累。”諸葛亮誠實地說。

趙直咳了一聲:“你縱算累,也不會讓自己歇下,便是死到臨頭,依舊想著國家事,想著江山社稷。你這個人,對自己無情無義,對家國黎民卻絕不虧欠。”

“難得聽元公誇讚,諸葛亮多謝!”諸葛亮顯出半個笑容,頃而,寂寂輕嘆,“其實,我對很多人都無情無義。”

“都有誰?”

“那些死去的人。”諸葛亮神色淒然。

“馬幼常算麽?”趙直小心地吐出一個名字。

諸葛亮翕動著嘴唇:“算,”他吞吐了一會兒,“還有張君嗣……”

漸漸的,諸葛亮的聲音像被水打濕了:“我的大姐二姐……每一個親人……”他蒼白的面頰浮起一絲悲酸的笑,“很想給江東的大哥寫一封信,可惜沒力氣,也沒時間了……”

他澀澀地轉過臉,目光清泠如水:“就算有力氣有時間,又能寫什麽呢,那就不寫吧……來這世上走一遭,遺憾總要留下,我怎敢求全責備……”

“元公,我一生皆在求全責備,行至今日,才知那不可能……”他愴然地說,眸中宛然有霧,卻沒有淚。

趙直陡然生出惻然,可他覺得自己的情緒很可笑,像諸葛亮這樣驕傲的男人,是不需要別人對他同情的。他自負參透天機,對生死之事看得很淡,可在這個男人的死亡面前,所有的超脫竟然潰不成軍。

“你怕不怕身後議論?”趙直問出這個問題,惹出了自己的眼淚。

諸葛亮展開了通透的笑:“擔當身前,何懼身後,那些非議,由得他們吧。”他微仰起面,目光仿佛要穿透千年的歷史屏障。

※※※

李福到五丈原的時候,是八月二十五日。

五丈原在他眼裏像是蓄積了太多悲傷,白石河安靜地在寬闊的河床中流淌,清澈的碧水分明如同哀愁的眼淚。浪花穿透堅硬的石塊,水汽蒸熨飄浮於河岸,周圍的山麓籠罩在濃濃的霧氣中,山勢連綿有多遠,霧氣便有多遠。塬上塬下的水霧連成了水簾,秋風蕩了又蕩,撲到人們的臉頰上,仿佛只要你來到五丈原,便會哭泣。

陽光在層雲間積壓滲透,透明的光線背後隱隱的浮現幾片陰翳,有風自朔北荒漠吹來,也許明天就要下雨了。

李福匆匆趕去中軍帳,從堆放整齊的卷帙間邁步,徑直走到裏間。

潮熱的中軍帳內,費祎、姜維、楊儀和修遠團團地圍住諸葛亮,他竟清瘦得讓人心疼,花白的頭發僅用灰色幘巾略略一束,全都撒在瘦而寬的肩上。身子虛弱到了極致,每動一下都要人攙扶,膝蓋上兀自放著一冊文書,卻沒有力氣翻動,唇邊有淡淡的紅色,難道是血嗎?

“坐吧!”諸葛亮費力地對他一笑。

李福壓抑著滿心的酸楚,抹了一把眼淚,哀淒地斜歪著坐下。

諸葛亮就著修遠的手飲了口水,喘息道:“我說的話,你們都記下了吧?”

“記下了!”費、姜、楊三人同時清晰地回答。

諸葛亮點點頭:“好的……”

“卑職等現在就去籌備,不耽誤丞相正事!”楊儀說,他臉上浮現了幾絲不易察覺的得意神色。

“好的……”諸葛亮的回答越來越小聲。

三人起身拜了拜,反身便要走,楊儀當先跨步走在了費祎前面,竭力地壓抑著喜色,迅速地離開了諸葛亮的視線。

諸葛亮把目光送給李福:“孫德,自成都而來,車馬勞頓了!”

李福謙卑地笑著一讓,便道:“陛下遣福省侍丞相病情,咨以國家大事!”他所來是為咨問後事,可是明白的意思不能明白表達,總要拐兩個彎。

諸葛亮淡淡地輕笑:“孫德來意,亮已自知,國家大事,實乃亮身後之事否?”

李福被說中心事,自己倒不好意思了,見諸葛亮重病中仍然思路清晰,他不免欽佩,一派唏噓後,誠懇地說:“誠如丞相所言,福代天子咨詢國事,丞相百年後,有何言囑托?”

諸葛亮費力地指著擺放在床頭文書最上面的一卷簡牘:“拿過來!”修遠捧了簡牘遞給李福。

“這是亮的遺表,煩孫德呈給陛下!並請呈告,臣一身系為官家,不餘資財,望陛下不可恩蔭子孫過重,不使內外有別,親疏有分!國家體制切毋擅改,臣昔年所用之人不可輕黜,陛下當能納之!”他說得很仔細,每說一句都會停一下,是在積蓄力氣,也是為了讓李福能聽得清楚。

李福的眼淚隨即流下,哽咽著接過遺表,虔誠地揣入懷裏:“丞相還有何吩咐?”

“請告訴陛下,臣有負陛下厚望,不能克覆中原,還於舊都,愧對先帝托孤,愧對陛下聖恩,愧對江山社稷!”他連說幾個“愧對”,聲音漸漸顫抖起來,周圍的人都忍不住低聲啜泣。

“望陛下毋以臣死為念,虛納諍諫,寬容待士,臣當含笑九泉!”諸葛亮的眼底微微泛了一絲水波,他向內偏過頭,把那濕潤的憂傷按捺住。

李福一一答應,兩只眼睛哭得腫了起來,大帳內彌漫著強烈的悲傷情緒,所有的人都在嗚嗚哭泣。

諸葛亮把頭慢慢轉向那些哭泣的人們:“還有一事,也請孫德進告陛下,亮死後當葬在定軍山,山可為冢,僅以時服殮身!”

他稍稍地立起了身體,微微露出了沈靜的微笑,似乎看見了定軍山的一脈水波,滿地芳草,十二座山峰相連成蜿蜒長龍,登上高峰極目遠眺,可以望得見,長安。

※※※

中軍帳內安靜下來了,像是被哀傷的水流包圍著,沒有問事官員的問話聲,沒有穿梭的腳步聲,也沒有哭泣和嘆息。

諸葛亮定定地出了會兒神,他望著空蕩蕩的中軍帳,目光緩緩地轉向床邊的一紮文書,“修遠。”他發出了微弱的呼喚。

“先生,你說。”這些日子修遠幾乎浸泡在眼淚裏,仿佛每個毛孔都流淌著苦澀哀愁的淚水。

諸葛亮喘息出碎裂的聲音:“信……”

修遠怔了須臾,這才意識到諸葛亮說的是擱在文書上的那袋信,他拈起絹帶的兩個角,捧過來給諸葛亮看:“先生,是這個麽?”

諸葛亮點點頭:“這裏面有給瞻兒的信,你交給他,告訴他,勿存虛妄,勿生惡念,信中所書他此刻或是不能體會,將來他長大了,自然會明白。”

修遠嗚咽著答應,緊緊地捧著那絹帶,只覺得是捧著一顆飽含淚水的心。

諸葛亮勉力地偏過身體,望向床幃邊的羽扇,扇面上的金絲勾勒出的圖譜清晰可辨,一針針細膩平整,細細地穿出了沈甸甸的一顆心。

這羽扇伴著他走過了二十七年,從一個隆中的白衣青年到後來的季漢丞相,每一次勝利的喜悅,每一次失敗的痛苦,每一次歡樂,每一次飛揚,每一次悲傷,每一次委屈,它都與自己相依相伴,像個貼心的好朋友,須臾不離,忠心耿耿。

他記得,那年,在他離開隆中的夜晚,妻子把這柄羽扇遞到自己面前,她說,這扇面上繡著伏羲八卦和二十八宿星空圖,行兵布陣,治國安邦,總能用得上這些東西,倉促之間若是遺忘了,舉起羽扇,心中便即了然。還有一層意思妻子沒說,可是他知道,看見這羽扇,就像是看見她,看見他身後,那永遠都在等待他的家。

二十七年間,這扇子破損了好幾次,每次都是妻子修補完好,後來女兒大了,也幫著修補過,看這條線,就是果兒的針線活路。哦,對了,還有南欸,那個小字不是她縫的麽,纖細得像她本人一樣,與世無爭,淡泊清雅。

他向羽扇一指:“修遠,把扇柄上的玉麒麟卸下來!”

修遠沒問為什麽,他啜泣著拿過羽扇,輕輕拆下扇柄上的白玉麒麟,麒麟摔斷了頭,只有個殘缺的身子。

他把玉麒麟輕輕地交給諸葛亮,諸葛亮握了麒麟默思了一會兒,道:“這個送給南欸吧,雖然是不全的,但總還是玉,希望她能明白我的意思。至於果兒,我還給她自在,希望上天能多留她幾年,她能真的快樂!”

他又看向修遠:“修遠,先生送你什麽好呢?”

修遠哭著拼命搖頭:“我什麽都不要,只要先生能活著!”

諸葛亮祥和地一笑,眼裏流露出父親般的慈愛:“我也還給你自在,我若是不在了,便放了你回家,你妻室兒女日日翹首以盼,這些年難為你了。你回去吧,做一個普通人,若有困難,告訴夫人一聲,她一定盡其餘力!”

修遠哭得發不出聲音,“撲通”跪倒在床頭:“先生,修遠什麽都不要,只要你活著,只要你活著……”

“不要哭……”諸葛亮顫巍巍地擡起手,輕撫上修遠發抖的肩膀,可他力氣不多,只拍了一下,就軟軟地滑了回去。

“不要哭,好好活著,知道麽?”

“先生……”修遠哪裏能夠止住悲音,雙手拽著床沿,摳得指甲生疼。

諸葛亮再次舉起手,終於撫上了他頭:“不要哭,先生還有話要囑托你,你聽我說。”

“先生,你說……”修遠擡起淚水縱橫的臉,答應一聲哭一聲。

“告訴,告訴夫人……”諸葛亮的聲音漸漸起了悲意,像是水面忽然濺開的漣漪,“她是我一生的知己,我的心意,她都能明白……我一生為國盡忠,卻虧欠了家人,如今來不及彌補了……”他停了一刻,緩緩收住了哀音,“我雖身死,還要勞煩她照顧家人,果兒、瞻兒還得仰她照應……”他將手指滑向枕下,摩挲出薄薄的一張手絹,“這是昔年我們在隆中時她親手所縫的手巾,上面有她繡的一首詩,她看了就什麽都明白了……”

修遠顫抖著接過那輕軟的手絹,微暖的絹帕臥在掌心,像一片初生的葉子,其上繡著一行行娟秀清爽的字。

“好,先生,我都記下了。”

諸葛亮輕輕按住修遠被淚水濕潤的雙手:“我死之後,把我留給他們的信帶回成都,帶回去,帶給他們……”

修遠悲戚地應諾著,他把身體深深地埋在先生的手上,說不出一句話,連哭聲也被絕望的悲痛沈沈地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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