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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上遺表交代身後事,穩士氣忍疾夜巡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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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份諸葛亮病危的信劄在八月中旬傳到了成都,一個多月的時間,連續發了五份告病文信,第五份,也是最後一份,是六百裏加急火速送到成都。

自漢中到成都的十來個驛亭備馬轉運時,沒一個人想到郵吏背囊裏的文書承載著一個沈痛得令人不忍卒讀的悲傷消息。關乎季漢命運的文書在八月十三終於抵達成都,文書幾次輾轉人手,從郵吏到黃門,再到尚書臺,最後是皇帝。

皇帝拿到印了紫泥的加急文書,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在此之前,他收到了四份文告,連續疊加著告訴他一個事實:諸葛亮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嚴重。第一份裏只是說諸葛亮舊病覆發,正在細心調養,第二份裏已經病體沈沈,痊愈恐需多日,到第四份竟是臥床不起了。

他每看一份,都會心驚肉跳一次,整顆心在戰栗粉碎,百般計較下,遣了數名太醫趕往五丈原診脈治病。這一月有餘,自成都到五丈原之間,快馬疾馳,來往如梭,送出去的是醫療重癥的杏林妙手和皇帝滿心的期望,送回來的卻還是一份比一份沈痛的文書。

而現在,這一份會是什麽呢?

他閉著眼睛拆開了文信上的封泥,鼓了好大的勇氣才看清,信的內容很簡單:諸葛亮病勢轉重,多日不起,不知何日方瘳,願陛下遣使來軍前籌謀事宜。

文字很含蓄隱晦,然而每個字都能讓人聽到死亡臨近的腳步聲,殘剩的生命似乎秋天成都飄起的枯黃葉子,飛入茫茫蒼穹,永遠都追不上。

相父要死了?閃入腦子的第一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栗,他緊緊地拉住衣袍,寒冷鬼魅般偷襲著他的五臟六腑,把靈魂都凍成了冰。

他虛脫般一跤坐在地上,任性地擋開攙扶他的內侍,抱住雙膝嗚咽起來。

※※※

成都在八月十五這天派了李福去五丈原。

本是中秋團圓的日子,皇帝卻下了這個命令,實際上,派誰去,是不是要派人去,都是蔣琬的主意,臨到商榷妥當才呈遞皇帝請示,皇帝什麽都沒有反對,僅僅吩咐了個日期。

圓月當空的八月十五,李福走出了蜀宮,在宮門口,皇帝坐在禦輦裏呆呆地交代了幾句,歪了歪頭,沒精打采地出神。

李福磕了個頭,起身牽馬離去。

燈火黃昏的時辰,成都的街衢巷陌都是匆匆歸家的人流,唯有這一乘馬奔去相反的方向。

李福走了很遠,回頭一望,皇帝仍在宮門口。

翠綠的車輦流蘇下,那張年輕的臉像沒有輪廓的雕塑模子。

※※※

八月十五的月亮極圓,月光碎玉般零碎四野,有的落入草叢中,有的漂浮在渭水上,有的灑在稻田裏。垂天幕布上還有點點星光,卻都比不上月亮的光輝,只為月亮做了光芒的陪襯。

“真是一輪好月亮!”司馬懿抱著手臂,眺望著圓得像玉盤的月亮。

“果是好圓月亮!”眾將跟著附和。

今夜魏營擺起了中秋宴,因為賞月,宴席便露天而設,一溜擺了兩排酒案。魏軍將領各自落座,都喝得酡紅了雙頰,嘴裏冒出的酒氣噴出來,在空氣裏凝成圓圓的一個圈。

司馬懿舉杯小口一酌:“如此好月色,如何渭水對面竟毫無動靜,這好景致,隔著水和敵人對酌,也不失一樁雅事!”

郭淮醉意蒙眬地笑了一下:“諸葛亮那沒情調的死板人,他哪有雅興對月飲酒,豈知人間風流快慰,哈哈!”

“那是!”胡遵一拍大腿,“那個老古板,一輩子沒享過人生至福,活活得憋死!”

頓時糙話滿天飛,喝得東倒西歪的魏軍將領扯嗓子亂嚷一氣,話說得越發地不堪入耳,司馬懿卻滿不在乎,自顧自斟酒品味,聽得耳中臟話如潮湧動,還當是酒宴奏樂。

“諸葛亮是不是染疾在身,一病不起?自上個月起,蜀軍營壘則如死水一潭,上次蜀軍遣使者來營挑釁,大將軍不是問出諸葛亮食少事煩麽。他這般勞苦終日,又顛沛苦寒軍營,怕真是不行了!”喧囂中傳出夏侯霸的聲音。

司馬懿手中的酒盞一停,緩緩地放下,案頭的光影流溢在眉宇,像陰翳般久久不去。

“諸葛亮,是不是真的病了?”他自言自語地問道。

“那老東西病了才好,最好一命嗚呼!”郭淮拍著巴掌笑喊道,引得一席的將領都跟著像瘋子似的狂笑。

司馬懿滿席溜了一眼,眾將都爛醉如泥,滿口的話楞不成了樣子,只有夏侯霸還清醒著:“仲權,”他拿定了一個主意,“中秋之夜,恐要勞煩你一二了!”

夏侯霸隱隱有所體悟,側身拱手道:“大將軍盡管吩咐,末將無有不遵。”

司馬懿讚賞地一笑:“夏侯將軍果真深明大義!”他凝了面色,叮嚀道,“你立刻遣兵五千潛往蜀軍行營,到了中軍行轅,只在營外擂鼓造勢。若蜀軍不出營,則奔赴攻伐,再傳信中軍,我軍立刻大舉進逼;若是出營會戰,可立刻收兵,不得交鋒!”

夏侯霸細細地斟酌著:“大將軍莫不是想試探諸葛亮病情?”

司馬懿陰陰地瞇起了眼睛,卻不說是或不是,兩只手指夾住酒盞,暧昧不明的笑在微紅的臉上蕩來蕩去:“可速去遣兵。”

夏侯霸再不問了,他整整衣冠,起身長拜,甩開手臂,大踏步走去遣兵點將。

酒爵送到了口邊,司馬懿久久地舉著,卻一直沒有飲下,笑容緩了下去,淡淡的憂郁浮了上來。

“諸葛亮,你不是真的要死了吧?”他低低地說著,將那一爵酒飲得滴水不剩。

※※※

藍黑的夜空中黏著一輪圓圓的月亮,像一個笑臉,月光一縷一縷如秋風般揉在五丈原上,光芒柔和而皎潔,純白得似乎在莽原上下了一場初冬的雪。

夜風習習,繞得人滿面清冷,魏延煩躁地來回擺手扇走空氣裏飛舞的塵土,還未到中軍帳,便見一個人從裏間出來。映著月光,那人的臉極像戰場上死去許久的死人臉,慘白、浮腫、陰冷,他走得極快,一不留神和魏延打了個照面。

“呀,魏將軍,這好晚,你來做什麽?”楊儀笑得假假的。

魏延心裏叫了一聲“晦氣”,挑起眼睛說:“自然來見丞相。”

楊儀笑容可掬:“有什麽著急事麽?”

魏延看也不看他:“見著丞相自有定奪,楊長史自去忙你的事,不勞你掛心了!”

楊儀輕咬著牙只是一味地笑:“丞相如今病重不能理事,除非特別緊急之事,一體公務先交給我,再由我轉給丞相,魏將軍不知麽?”

魏延正要邁出去的腳步收了一下,他扭頭看著楊儀滿臉收不住的明媚笑臉,不由得一陣惡心。

“我自然是有要緊事,須得親自稟明丞相!”他毫不留情地拋出這些話,全然不把楊儀剛才的告誡放在眼裏。

楊儀滿不在乎:“丞相有令,這幾日內,除非朝中上諭、軍情急務才直呈中軍。魏將軍是有多大的要事,還由不得我問一聲?”

魏延著實想一巴掌把他撩翻倒地:“先鋒營輪換士卒在即,須得請命兵符,你負得了這責任麽?你管著中軍文信,可沒管著中軍兵權,楊長史莫非想越權代政不成?”

楊儀一張臉忽而白忽而青,正想挖掘兩句惡毒的話回敬,猛聽得營外喧囂驟起,哨樓上的哨兵扯起嗓門歇斯底裏地喊叫道:

“魏軍,是魏軍襲營了!”

中軍行營霎時如被炸開了鍋,聽得清晰的慌不疊地拿起兵戈欲出營作戰,沒聽明白的跟著其他人一氣亂跑。營外鼓聲雷鳴,吶喊震天,愈加令營中士兵恐慌不知所歸。

魏延著了慌,揮起雙臂大聲疾呼:“不要慌,都不要慌!”他來回地喊道,“來啊,隨我出營擊退魏軍!”

“這是中軍行營,魏將軍不可擅自點兵!”楊儀提起聲音道。

魏延剛想發火,忽地若被冷泉淋下,那火氣硬是燃燒不起來了。

蜀軍治軍嚴厲,前中後左右各軍皆有統領,彼此相互依靠彼此掣肘,雖共同支撐起密不可分的大漢軍陣,各營之間卻各有行權畛域,若然敢越軍代權,輕則剝職,重則死罪。他身為先鋒營統領,只能對先鋒部隊發號施令,便宜行事,卻不可以擅自插手他軍。

可如今這萬分危急之際,若不遣兵退敵,豈非釀成大禍麽?想要折回先鋒營調兵,但先鋒營與中軍分別紮在五丈原的兩邊,一東一西相距兩裏有餘,彼此可相對而望,一來一去畢竟耗費時間。

“把你代掌的丞相文信拿出來,暫調中軍!”魏延急忙道。

“我所掌文信,管的是庶務,不可管軍政。”楊儀挑起了眼睛,這是拿魏延剛才說的話堵住了他的嘴巴。

魏延又氣又急,恨不得兩把撕碎了楊儀,他攥攥拳頭:“我去見丞相!”

“不行,丞相不可擅見,你要見他,須得由我通報!”楊儀扯住他的後衣襟。

魏延用力一撩:“走開!軍情緊急,你這文職懂個屁!”他舉手一推,竟將楊儀活生生跌出去一丈遠,直將他跌得口鼻流血,摔了個四仰八叉。

“丞相!”魏延不顧一切地沖進中軍帳,和迎面跑來的姜維撞了個結實,兩人都是一驚,對面一照,打量出對方的臉。

諸葛亮許是睡著了,被這忽然的喧囂吵醒,他扶著修遠的手艱難地坐起來:“出、出了什麽大事?”

“魏軍襲營!”魏延急吼吼地說。

諸葛亮凝神細聽,營外鼙鼓震天,喊聲猶如狂風卷塵,卻像是一直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再沒有靠近一步。他定定神,一字字很慢地說:“魏軍如此陣勢,又遲遲不見進逼,恐是擂鼓造勢,為探我軍虛實,可即刻遣兵出營迎戰,魏軍必退!”

魏延當即一抱拳:“是!”他才往外邁了一步,又收回腳步,猶豫地說,“丞相,我不能調撥中軍之兵。”

諸葛亮自然知道魏延的用意,他當即道:“伯約,把三軍節符交給文長,由他暫調中軍,擊退敵軍!你則拱衛中軍,分部籌劃,俾得軍心穩定!”

姜維答應了一聲,取下掛在腰帶上的五寸長的金制節符,鄭重地交去魏延掌中。

魏延握著節符,手心裏燒灼起來,所有的慌張、惱恨、積郁都被燒了個幹凈,仿佛頃刻間獲得了不能阻遏的力量,一切的憂慮煩惱都變得無足輕重,他捏緊了節符,深深一伏,急急地走了出去。

姜維也一拜,急急出營去安穩被襲營擾亂的中軍。

諸葛亮本是撐著一口倔強的氣,此刻諸事交代完畢,只覺得頭暈,仿佛一座沈重的山從天而降,一頭就栽了下去,嚇得修遠撲去他身旁,小心地搖了一搖:“先生?”

諸葛亮在枕上轉過臉來,展開一個微弱而蒼白的笑:“沒事,不怕……”

兩聲斷續的安慰仿佛麻沸針,紮軟了修遠的一顆心。先生病弱如此,還在想著別人,修遠把臉埋低下去,眼淚掉在先生的肩膀上,冰涼冰涼的,不知是淚水涼,還是先生的身體在失去溫度。

諸葛亮擡起手指,輕輕拉了一下修遠衣袖:“扶我起來。”

修遠擡起淚水橫溢的臉,用手背狠狠擦了,小心地攙扶起諸葛亮,在他身後墊起四五個隱囊。他捂住諸葛亮的手,冰涼透骨,仿佛凍僵的竹枝,他用了些力氣,一點點用自己的掌心的溫度暖化那令人難受的冰冷,他擔憂地說:“要不要宣醫官?”

諸葛亮沈吟著:“嗯……”

營帳的簾幕掀開了,楊儀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滿臉掛了花,血和淚不分地淌下來,一面走一面哭:“丞相,嗚嗚,魏延、魏延……”

諸葛亮只覺眼前一片模糊,楊儀的臉像面糊糊似的和成一團,似乎是受了傷:“威公怎麽了?”

“魏延對我行兇,他想殺了我……”楊儀一把鼻涕一把淚,說到傷心處,卻是泣不成聲。

修遠聽得楊儀那刺耳的哭聲,厭煩得只想一棍子將他攆出去,他狠狠地瞪著楊儀,足尖一下又一下地鏟著地,便似要將這個吵擾的小人踢飛。

“哦,”諸葛亮安慰道,“威公受委屈了。”

楊儀聽得諸葛亮這句話,便似溺水時逮住了活命的浮木,一下子來了勁:“丞相,你要為我做主,魏延擅闖中軍,妄圖僭越違令,我為維護中軍威嚴,加以阻攔,他卻對我行兇。此人暴戾兇狠,實不可饒恕!”這番義正辭嚴的陳述,還伴之以誇張的肢體動作,淚還在瘋狂奔流,活似一只在氍毹臺上跳火圈的大猴子。

修遠實在忍不住了,沖著楊儀大聲道:“楊長史,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麽時候,你和魏將軍那點私怨,這軍中誰人不知,誰人不曉,醜事都傳去盟國去了。我朝使臣出使東吳,吳主竟問起汝二人糾紛,丟不丟人!丞相現正病重,本該靜心休養,偏還要為你們的私怨勞心勞神,你們於心何忍!你們就消停些,整日依舊吵嚷不斷,身為朝廷重臣,還不如鄉間老婦懂規矩,你是要活活累垮丞相,才甘心麽?”

“修遠!”諸葛亮喝止,“哪容你多言?”

修遠忿忿不平地住了聲,可心裏是不甘的,口雖不言,眼睛還恨著。

楊儀被修遠這連珠炮似的責罵逼得無言以對,他看看諸葛亮衰弱慘白的樣子,連喘口氣也要耗費多時,也覺得有些內疚,磕巴著說:“啊,丞相,儀實在是情急,吵擾了丞相靜養,請丞相恕罪。”

諸葛亮溫和地笑笑:“無妨。”他瞧著楊儀臉上的傷,體恤地說,“威公,可速速去尋軍醫療傷。”

楊儀不敢再停留了,他起身一拜:“丞相,儀請告退。”他倉皇地背過身,依舊是扶著腿,一瘸一拐地溜了出去。

修遠瞧著楊儀的背影,怒火還沒消,啐了一口:“活該被打,我若是魏將軍,先給他來二十個大耳刮子,再抽五十馬鞭!”

諸葛亮微微笑著:“小子今日僭禮了,敢罵丞相長史,若是按律令,你可是要受刑。”

修遠戛然收住怒氣,他認真地說:“我知道,我是過分了,可先生病不能起,他們卻仍為私利生嫌,也太顢頇了。若因此違反律令,我甘願受刑!”

“話雖說得過度,”諸葛亮緩緩地挪著目光,一絲笑容在眸中漸漸泛開,“可罵得很痛快!”

修遠呆住,他看著諸葛亮臉上那久違的促狹笑容,忽地明白了,霎時的百感交集讓他說不出話來。

“下不為例。”諸葛亮說。

“還有下次?”修遠瞠大雙目,“那我就不是罵了,我揮刀劈他出去!”

諸葛亮笑出了聲,可便是笑也太費力氣,他沒奈何地把笑意緩去了,用那失了光澤的眼睛向修遠默默訴說。

※※※

魏延和姜維進帳時,諸葛亮已歇得一陣,精神比之剛才好了許多。

“魏軍已退!”魏延說得鬥志昂揚。

諸葛亮點點頭:“文長辛苦了。”

魏延頓了頓:“我夤夜求見丞相,本為士兵輪換而請丞相兵符,適才帳外遇見楊長史,他以我不遵軍令,阻攔我報信,我因軍情緊急,心思紊亂,懶聽勸阻,沖撞了他,實是魏延之過!”他這話明是自責,實際也在指摘楊儀,數語之間,幾層意思錯綜覆雜,縱是反應再遲鈍的人也能體味出他所陳之深意。

諸葛亮緊緊地抓住枕頭,打心底裏翻上來的煩惱沖在臉上,蒼白無血的雙頰微起了紅斑。這沖動的情緒只維持了須臾,他緩緩地放松了手,平靜地說:“文長實心為公,有此沖撞之舉,考其本心,實不為過。為大將者,當有大度之懷,因小事而橫於心,則大事無成。”

諸葛亮的話句句飽含玄機,魏延隱約地體會出那藕斷絲連的意思,似是警誡,又似是勸諭,他呆呆地出了會神,卻沒完全想明白。

“丞相請自安寢,魏延告退!”他俯首深揖,轉過背便要走出去。

“文長。”諸葛亮的聲音在身後輕飄飄地響起,像是慢慢攀過肩膀的細草。

魏延回過頭:“丞相還有何吩咐?”

諸葛亮淡淡地微笑:“文長許是勞累,忘了一件事吧。”

魏延呆了一霎,俄頃,如同被雷霆直直擊打,劈得他眼冒金星。他尷尬地笑了笑:“魏延愚鈍,竟自忘記了。”他從腰後別出三軍節符,雙手捧上了前。

諸葛亮向姜維點首,姜維幾步上前,重重地抓住節符。

他忐忑不寧地望向諸葛亮,諸葛亮的臉上始終掛著一絲靜穆的微笑,那微笑如春風和暖,卻讓魏延不寒而栗。

這微笑讓他忽然想起彭羕,那個趾高氣揚的西川才俊,自負了得,卻輕忽狂悖,因口舌之亂被系下牢獄,在獄中泣血成書,求人轉交諸葛亮。諸葛亮當日接到書信未發一語,只是這般地微微淺笑,旁人還道是彭羕獲生有望,孰料幾日之後彭羕卻人頭落地。

後來有人私底下議論,諸葛亮越是對你和風細雨地款款微笑,越是危險前兆,他凝了神色怒聲批評,反而可能是真正的倚重。這或許就是權謀手段吧,背後藏著血淋淋的鋼刀,面孔卻還保持著溫暖的笑意,他的一句語重心長,便讓你肝腦塗地至死不悔,你被他砍了頭顱,還要從心裏呼喊出讚美他的語言。

他越想越惶恐,背心像是爆裂開一朵又一朵的冰花,寒冷自皮膚滲透骨髓。可他什麽都不敢說,也不敢多停留,像丟了魂般蹣跚而去。

諸葛亮望著魏延的背影一嘆:“參疑內爭,亂之所由生也。”

姜維本不想問,可又以為自己有義務問一問:“丞相,今晚魏將軍和楊長史,是、是怎麽了?”

諸葛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豈能有他,無非是兩心參商,皆懷私欲。我在一日,尚能保得兩全,若是江河歸海,只怕禍起鬩墻,稍有不慎,釀成大禍!”

姜維不禁心驚肉跳:“那該怎麽辦?”

諸葛亮仰首默想片刻:“此事非同小可,你雖謀略才幹出類拔萃,然乃心忠悃赤誠,做不得機詐權謀,這事就讓文偉去做吧,他定能保得社稷安堵。”

姜維既明白又迷糊,他看著諸葛亮,希望從那張臉上看出端倪,可望來望去,只是越來越深的迷惘,仿佛有濃厚的霧籠住那靜止的臉。

修遠關切地說:“先生,你現下感覺如何,困了就睡一覺好麽?”

諸葛亮盯著他輕笑:“困是不困,只是腹中有些饑餓。”

聽諸葛亮想進食,修遠染淚的臉孔綻出了歡喜的光芒。這些日子以來,諸葛亮用膳極是困難,一碗白粥也要分五六次才能勉強吃完,最讓人揪心的是雖則吃下去,不過須臾又吐了個幹幹凈凈。這麽一番折騰,那吃下去的食物一丁點兒都沒有被身體吸收,反而讓沈屙病體遭了折磨。

“先生想吃什麽,我立刻去吩咐軍廚做!”

“隨便,什麽都行。”

修遠不禁雀躍,他對姜維說:“姜將軍,這裏你先看顧著,我去去就回!”

姜維微笑:“放心。”

修遠又重新給諸葛亮掖好被子,仍是不放心地打量了一番,這才一溜小跑奔出了中軍帳。

遠遁的腳步聲被夜風卷走了,諸葛亮悵然一嘆:“真是個傻孩子……”

他靠著休養了好一會,覺得身體裏凝聚了足夠的力量,冰冷的手腕竟也可以稍微自如地擡起來:“伯約,煩你給我準備筆墨。”

“丞相今夜暫歇了吧,有什麽公文明日再寫好麽?”

“我要給陛下上表,不能耽擱了。”諸葛亮的語氣很堅持。

姜維沒奈何,只好搬來一張書案橫在床上,捧了硯臺筆墨簡牘穩穩地放好,細細地研好墨,毛筆在濃墨裏輕輕一滾,筆尖在硯臺邊滑了一滑,滴掉多餘的墨汁,再小心遞給諸葛亮。

諸葛亮握緊了筆,支頤一想,抖著手腕,落下第一個字。

輕巧的筆桿在手裏越來越沈,每一筆落下去都得耗費他許多的力氣。他努力地將那流逝的力氣攏起來,通通凝在手腕上,仿佛他握著的不是筆,而是刻鏤千秋碑文的刀鋸。

一筆,又一筆,不帶絲毫的敷衍,仍是一如既往地認真,每寫一個字,身體裏的力氣就跑出去一點,可他始終不肯放棄,他用左手扶住右手腕,兩只手一起發力,鉤點撇捺無一不細膩標準。

姜維有些好奇,他把目光悄悄地落在簡牘上,卻發現是令他不忍卒讀的文字,仿佛是驚心動魄的悲音,旋律染著帶血的淚,那淚分散開去,結出了亙古不謝的花朵。

〖伏聞生死有常,難逃定數;死之將至,願盡愚忠:臣亮賦性愚拙,遭時艱難,分符擁節,專掌鈞衡,興師北伐,未獲成功;何期病入膏肓,命垂旦夕,不及終事陛下,飲恨無窮!伏願陛下:清心寡欲,約己愛民;達孝道於先皇,布仁恩於宇下;提拔幽隱,以進賢良;屏斥奸邪,以厚風俗。臣家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頃,子弟衣食,自有餘饒。至於臣在外任,別無調度,隨身衣食,悉仰於官,不別治生,以長尺寸。臣死之日,不使內有餘帛,外有贏財,以負陛下也。〗

最後幾個字用了諸葛亮很多時間,他像是耗了太多精力,手臂軟得擡了數次才端正了寫字的姿勢。

“丞相,你這是……”姜維惴惴不寧地問。

墨筆在“也”字上停了一下,諸葛亮握筆的右手輕輕顫抖著,仿佛在把某種哀傷的情緒壓入筆頭,勾勒完這鄭重的最後一畫。他衰弱地擡起頭,剎那間,有淚光一閃而過:“是遺表。”

姜維的腳步一跌,沈重的昏暈感像幕布般罩下來。他直覺得眼前發花,表上的文字模糊起來,不是他看不清,而是眼睛濕潤了。

諸葛亮斜斜地靠下去,想要卷好表疏,卻再不能拔出力氣:“幫我收好,別讓修遠看見。”

姜維忍著眼淚捧起遺表,他終於知道諸葛亮為什麽要支走修遠,原來是怕修遠看見他寫遺表,惹了他的傷心。

遺表在掌心裏嘩啦啦地卷動,森涼的簡牘冷得手發顫。他猛地埋下頭,眼淚流進了嘴巴裏,他通通都咽了下去。

“先生!”修遠的聲音飄了進來,他捧著一個加蓋的銅缽小心地邁入帳內,乍看見床頭的書案筆墨,姜維垂著頭正在卷簡牘,埋怨道,“先生,你又寫什麽了?”

諸葛亮笑道:“寫了兩行字,不多。”

修遠生氣地擰了眉毛:“又哄我呢,你總是這樣不消停,病成這樣還寫呀寫,以後再有公文,讓我代筆不成麽?”

諸葛亮和藹地一笑:“好,以後你代筆。”

修遠將銅缽放在書案上,將案上的筆墨捧走,再看姜維手裏卷著的簡牘:“這是什麽要緊公文?”

諸葛亮微沈了聲音:“軍政公文怎能無故打聽?”

修遠不敢看了,瞟著姜維卷好簡牘,摁了紫色封泥,放在了床頭一摞公文的最上面,回身時,他背過頭悄悄地牽著衣袖一拭,不知是在揩淚,還是在擦掉灰塵。

修遠疑疑惑惑,可諸葛亮既是發了話,他便不敢多問,忍著滿心的懷疑回過頭,打開銅缽的蓋子,喜滋滋地說:“先生,是麥粥,你聞聞,可香了!”

“哦,很好。”諸葛亮微笑,修遠在他身後又摞了兩個枕頭,讓他足夠立得起來。

修遠舀了一勺粥,掂了一掂,約莫覺得溫熱合適,才餵進諸葛亮的口邊,“慢點咽。”

勺裏的粥很少,亮晃晃的,看著只覺得想吐,諸葛亮忍住那翻江倒海的惡心,硬逼著自己吃了下去。

粥很甜,是加了甘草還是飴蜜,吞入口中,甜味卻漸漸消融,唇齒之間只是一片苦味,把那甜味稀釋得蕩然無存。咽喉裏像是紮了一根刺,黏稠的稀粥在咽喉裏緩慢地流淌,似乎喝下去的不是粥,而是棱角尖利的骨頭。

“好吃麽?”修遠巴巴地問。

諸葛亮費力地含了笑:“好吃。”惡心感忽然湧上來,他一把抓住被單,惡狠狠地抽了一口氣,把那剛入口的粥湯硬吞了下去。

這一切都被修遠看在了眼裏,勺子落在缽裏,他想稍微笑一下,淚水卻搶先滾落,把沒有喜悅的笑容洗了幹凈,他哽著聲音說:“不好吃就別勉強了……”

“不,”諸葛亮搖著重得幾乎要墜落的頭,“吃完了才有力氣做事。”

“先生,你還要做什麽?”

“巡營。”

兩個字的簡短回答讓修遠和姜維都吃了一驚,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都看向諸葛亮。

諸葛亮認真地說:“魏軍今夜襲營,或者是司馬懿猜到我病重,則有此試探之意。自我病重,營中士卒多日不見主帥,難免不生猜心,兼之又逢今夜突變,軍心必定不穩。我若不巡查營壘,三軍何安,萬一生變,何能補救?”

“丞相之言雖善,然巡營勞苦,丞相病體沈沈,如何受得住這顛沛?”姜維不放心地說。

諸葛亮平靜地說:“無妨,可以丞相儀仗巡營。”

諸葛亮歷來巡營皆以微服檢括,不著鹵簿儀仗,常常安步當車,細檢三軍。而今以丞相儀仗巡營,則是以車輦代步,雖可減輕勞苦,然風霜露重,諸葛亮病重孱弱,一夜巡查下來,萬一有個閃失,那才是得不償失。

“丞相三思!”姜維鄭重其事地說。

諸葛亮努力地擡起手,輕輕一擺:“我若不出,眾心難安,唯有巡營,方可安定軍心,不然,眾情擾攘,謠言播蕩,一旦為魏軍得知,恐不僅是襲營試探。”

姜維還想勸阻,諸葛亮固執地說:“不必說了,這也許是最後一次了……”他的聲音很低,勉力含笑的眸子中閃過一絲清冽的光,不知是淚光還是燭光。

※※※

夜晚來臨了,五丈原被拋入了沈默的黑暗中,軍營的燈光次第燃燒,像一顆顆錯落閃耀的星光。

巡營的士兵操持戈戟穩穩地行走在軍營裏,並不敢有絲毫的懈怠,昏淡的光線下睜著一雙雙警惕的眼睛。

丞相鹵簿已在中軍帳外備好,精致的軺車撐開華蓋,像在夜晚迎風開放的一朵蓬蓬蓮花。十六個侍衛高擎丞相大旗跟隨車後,各自都帶著肅穆的神色。

修遠扶著諸葛亮上了車,只覺得四圍冷風滌面:“先生,要不要在車外加幔帳?”

諸葛亮把住車軾,夜風卷起他的外袍,他輕輕地搖搖頭:“不用了。”

修遠親自駕車,鞭桿一甩,軺車轔轔地駛出,橐橐的馬蹄聲在寂靜的夜晚清晰地響起,被風拋起又跌下,像騰在空中看不見的一層細浪。

姜維策馬隨在丞相鹵簿旁,他揮起手臂,指著前方的營壘:“丞相,前邊是飛軍營。”

諸葛亮點點頭:“好。”

飛軍營門打開了,飛軍將領張鉞全副鎧甲地迎了出來。士兵們排列著整齊的隊伍,接受著丞相的檢閱,一張張年輕的面孔洋溢著青春的力量,蓬勃、熱烈,仿佛明亮的火焰,有著不能遮掩的溫暖。

軺車從他們中間轔轔穿行,諸葛亮微微傾過身體,用他已不甚清明的眼睛打量著士兵。士兵們也在打量丞相,溶溶的月光沐浴著丞相的臉,讓他顯得不那麽病弱,卻平添了幾分飄飄仙氣。

軺車停住,諸葛亮扶著車軾站起來,手有些抖,卻足夠支撐他站立,他從臟腑裏拔出勇悍的力量,讓自己挺立如不懼嚴寒的松柏。

他站了許久,忽然彎下腰,修遠還以為諸葛亮是身體不適,慌忙伸過手去攙扶,卻原來他是要下車。修遠又是怕又是驚,下意識地想要阻攔,可諸葛亮卻撐起手臂,向他微微地點頭,目光堅定而冷峻。

修遠忽地流下眼淚,他偏過頭,把淚水狠狠地吸回去,小心翼翼地扶著諸葛亮走下車。姜維也疾步迎來,兩人一左一右,像是兩根拐棍,支撐著諸葛亮有足夠的力氣站在士兵中間。

士兵們登時圍了上來,一雙雙眼睛聚焦似的望著他們的丞相,想要看一看,這個曾經像鋼鐵般堅強的男人是否依然勇敢果決,是否還有力量帶領他們穿越西北中國的廣袤土地,是否還能迎著風佇立在萬人校場上,用清朗如鐘磬的聲音說一聲:“將士們辛苦了!”

“丞相,你的病好了麽?”一個瘦臉士兵小心翼翼地說,這士兵的漢話說得很不好,發音很古怪,總像咬著一枚核桃。

旁邊一個士兵敲了一下他的腦袋:“亂說話,丞相沒生病!”

被打的士兵摸著腦袋:“那、那怎麽軍營裏傳說丞相病了,魏軍才因此襲營……”

“你咒丞相是不,老子揍你!”又一個士兵一巴掌甩在他的後背上。

諸葛亮俯下身體,笑容透明而幹凈:“我很好。”皎白的月光抹去那張消瘦的臉上的病瘢,看上去,他似乎真的很健康。

“丞相沒病就好,”有士兵雀躍,“我還等著丞相帶我們去長安……”

剛才的瘦臉士兵搶斷他的話:“知道你天天想著長安,想著長安的漢人婆娘,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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