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背水一擊丞相反戈,作繭自縛將軍下野

關燈
李嚴恭敬地伏拜在玉階下,大殿內安靜得可以聽得見落葉飄落的聲音,鵠立在玉階左右的宮人連呼吸也盡量低沈微弱,像呆癡的木偶般無聲無息。

劉禪從奏章上擡起頭,飲了內侍遞來的一杯蜜羹,眼睛微微一瞥,看見李嚴還跪得一絲不茍,揚手道:“正方平身吧!”

“謝陛下!”李嚴站起來,仍是謙卑地立住,也不敢隨意拿眼睛去望滿殿的木蘭棼寖,文杏梁柱。

劉禪邊飲羹邊道:“正方三日前遞來的奏章朕已經細細看過了,沒想到正方竟親自來了,論忠也不在這上面!”

李嚴聽出皇帝的話語裏有幾分揶揄,忙道:“實在是事情緊急,不得不親自面聖,一些機密話須當面陳述才好!”

劉禪聽他說得肅然,心神一動,目光脧了脧那份奏章:“昨日前方關口傳來消息,稱相父撤兵是因軍糧不繼。你的奏章裏卻說軍糧饒足,這件事到底如何,一時還難以判斷!”

李嚴感覺皇帝的話裏似乎有懷疑自己的意味,他拱手進言:“的確是軍糧饒足,臣這裏有籌糧簿冊,各地運往漢中的軍糧要登記,每次的發糧時期數目都會一一記錄,陛下一看便知!”

“籌糧簿冊?你帶來了嗎?”

“帶來了!”李嚴從袖中抽出一卷文簿,遞給立在階下的謁者,謁者捧了呈給劉禪。

劉禪疑疑惑惑地展開卷軸,翻到最後,豁然一行“六月二十五,發糧祁山”,算日子,應是諸葛亮撤兵的前三天。至此,他白皙的臉上泛了霜重露降的寒意。

他合上籌簿,端起蜜羹猛飲了一口,只陰了臉,卻一言不發。

李嚴悄眼觀察到皇帝的變化,他不動聲色地說:“陛下,既然軍糧充實,丞相為何突然撤兵?臣聽聞大軍已快到了漢中,不知道還會不會……”他故意不說完,留下個意味深長的思索。

“兵臨成都嗎?”劉禪不陰不陽地冒出一句。

李嚴慌忙俯首道:“臣並不是這個意思,臣只是覺得奇怪。如今糧草充足,士氣高漲,兵強馬壯,正是攻無不克的時候,丞相卻率兵撤離,難道是有什麽其他原因。臣愚鈍,一時也猜不出各種緣由,所以才千裏趕回成都,想請陛下示下,臣憂思輾轉,夙夜擔心啊!”他沒說一句諸葛亮謀逆的話,可每句話都在含沙射影地指出了問題的核心。

劉禪已經明白李嚴的意思了,他也不點破:“容朕細思,你先回漢中吧,相父既然已經撤兵,漢中無人鎮守是不行的!”

“丞相如今已經撤回漢中,臣是繼續督辦北伐糧草,還是別有調度?”李嚴試探性地問。

劉禪沈默了好一會兒,又端起羹慢慢飲下,那蜜羹從喉嚨口流入臟腑,像是苦澀的淚水淌入血液,苦得他皺起了眉頭。他半睜半閉地望著李嚴說:“朕稍後有旨意讓相父回成都!”

皇帝沒有明確表示,卻像是已經認可了李嚴的意思,不僅讓他回返漢中督守,還要召諸葛亮回成都,莫非是要和諸葛亮清算?李嚴一陣欣喜,便要磕頭謝恩。

這時,宮門遲滯地開了一半,一個小黃門趨步進來,行到玉階下,伏地跪道:“陛下!”

劉禪懶懶地說:“有什麽事?”

“丞相晉見!”小黃門的聲音不高不低。

像是平地裏的一聲驚雷,炸得李嚴頭皮發麻。他渾身緊張得發顫,以為是聽錯了,想要抓住那小黃門問個明白,皇帝卻坐在上面,他連手指頭都不敢動。

劉禪也甚是驚疑,他撐起身體問:“誰來了?”

“回陛下,是丞相!”

劉禪喃喃地說:“相父,他回來了……大軍不是還沒到漢中嗎……”

劉禪的疑問也是李嚴的,他從漢中趕到成都,一路上密切關註諸葛亮大軍的動向,生怕諸葛亮走急了,先他一步來見皇帝。待他站在蜀宮的丹墀下,密報傳來,說大軍距漢中尚有一日路程,他大松一口氣,扳指頭算日子,就算諸葛亮星夜兼程,回到成都也要五天後,那時候木已成舟,再大的浪也翻不動了。可是現在諸葛亮居然回來了,難道他是飛回來的嗎?如果這個諸葛亮是真的,那打著“諸葛”大旗,在北伐大軍裏端坐的諸葛亮又是誰呢?諸葛亮一旦回來,那麽誣陷他率重兵謀逆就不可能了!

李嚴越想越害怕,他現在真是不得不承認,原來自己對諸葛亮的畏懼已深入骨髓。恐懼,像毒液,折磨得他多少年夢寐不安,或者還會取走他的性命。

劉禪整整衣冠,神情已然平和,甚至帶了些期盼:“宣進來!”

小黃門磕了個頭,低身走出宮門宣旨。

等待是壓抑的,大殿裏更加安靜了,偶爾的一聲更漏滴答也把李嚴嚇出一身冷汗。空氣裏彌漫著龍腦的熏香,繚繞的香氣像美人的曼妙軀體,挑撥著情緒,也模糊著心事。

像從很深的海底發出了金屬的鳴唱,李嚴分不出那是腳步聲,還是秋風繞梁的低聲呼嘯。

一個聲音幹凈得如纖塵不染的泉水,從碧澄澄的天空流瀉下來:“臣叩見陛下!”

李嚴的神經陡然收得很緊,他看也不敢看那個人一眼,只覺得腦袋裏有一根弦在嗡嗡地響,隨時都可能斷裂。

劉禪像是很激動:“相父,你回來了,起來起來!”他伸出手朝玉階下搖擺,圓圓的臉蛋堆滿了孩子似的陶醉微笑。

諸葛亮恭謹地參拜完皇帝,才緩緩站起。

劉禪仔細地凝視諸葛亮,八九個月不見了,諸葛亮像是比去年蒼老多了,銀白的發絲混在他平整的發髻裏,皺紋從眼角如水波般流到唇角,眼裏的深邃光芒依然灼亮,卻再也藏不住那切切的憂郁。

他的目光從諸葛亮的身上收回,漫不經心地落在面前的奏章上,渾身一凜,臉上的微笑化為冰冷的沈默。他把那奏章翻了個,壓了一壓:“相父,朕聽說北伐大軍還未到漢中,你如何來得這樣快?”

諸葛亮平靜地說:“臣因有事需面聖,所以先行一步!”

“哦,那麽,相父為何退兵呢?”劉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和。

諸葛亮面色凝重:“皆因軍糧不足,臣不得不退兵,請陛下責臣北伐不力之罪!”

還真是有意思了,一個說軍糧饒足,一個說軍糧不足,劉禪覺得挺好笑,眼睜睜看著蜀漢兩個重臣對簿公堂,可是開國以來的大奇聞。

劉禪望向李嚴:“李嚴,相父所言可是實情?”

李嚴的腦子像在煮火鍋,滾開的湯料裏跳蹦著各色菜肴,酸的、辣的、苦的、鹹的,就是沒有甜味兒。

諸葛亮怎麽回來了?他應該在北伐大軍中。他忽然殺回成都,原定的計劃全要落空,栽贓的事兒做不成,運糧不濟的事兒便要拉出來問案,明明想害人,挖的坑卻摔了自己。

“李嚴!”劉禪大喊道。

李嚴打了個哆嗦。“陛下,”他強自鎮定情緒,“有糧簿為證,軍糧確實饒足!”

諸葛亮瞥了李嚴一眼:“可是驃騎將軍前次只發了十五日糧草,自此以後也沒有再發,若是糧草充足,為何運送停滯?”

沒曾想諸葛亮率先發問,李嚴腦子一片混亂,吞吞吐吐地說:“軍糧,軍糧……”他囁嚅半天,想來想去總之是別無退路,不如撞倒南墻不回頭,生死在此一搏,橫下心說,“軍糧的確籌備好了,都囤積在漢中呢,本已經發出去三天,聽說丞相撤兵,才急命押糧軍回來!”

劉禪已全然混亂了,他看看諸葛亮,看看李嚴,直覺告訴他,這兩個重臣中有一個人在撒謊,可他從他們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端倪。要麽是他們太能偽裝,要麽是自己太蠢拙,他認真地問李嚴:“對相父所言,你待如何解釋?”

“軍糧確實饒足!”李嚴理直氣壯地說,那神情仿佛他受了冤屈。

“那……”劉禪又望向諸葛亮。

諸葛亮並不退讓:“臣確實是因軍糧匱缺才不得已退兵!”

李嚴做出了無辜的模樣:“臣在漢中籌備糧草,不舍晝夜,只願為丞相北伐做支撐。哪知丞相一口咬定臣備辦糧草不力,臣實在冤枉!”

這話儼然有指責諸葛亮栽贓之嫌了,諸葛亮忽地含笑看了他一眼,笑容裏帶著一種巨大的威壓。李嚴被逼得向後退了半步,諸葛亮緩緩地面對劉禪,躬身一拜:“臣與驃騎將軍各執一詞,難以決斷,此事幹系重大,若處置不慎,則恐遺害社稷。臣請陛下下詔令,由廷尉徹查!”

諸葛亮用上了廷尉徹查這一招,李嚴又是恨又是怕,坑挖得太大,當初沒能留下餘地,到底把自己牽連上了。廷尉府的文法吏個個不是省油的燈,最擅長深文羅織,若是當真查出真相,他只有身首異處的地步,這讓李嚴冷汗直冒。

劉禪也拿不準主意,疑案出了交給廷尉這是常規,他也只能順從,說道:“唔,就依相父之議,由廷尉徹查。”

諸葛亮道:“此案事涉臣與驃騎將軍,故而臣與驃騎將軍當避嫌不問公事,不得擅自豫事,再請陛下宣岑述、狐忠、成藩來成都問案。”

“可。”

李嚴驀地擡起頭,他看著皇帝,唇角動了動,可到底是咽了下去,一並連那頭也垂到最低。

諸葛亮瞧著已顯出惶恐之態的李嚴,他其實很希望李嚴能立時服罪,很多事端便可悄然抹平。可李嚴儼然是拗死了不肯回頭,他與自己爭權到了白熱化的地步,輕易哪裏願意認罪。

“謝陛下恕臣等不恭之罪。”諸葛亮先跪了下去,李嚴還在發楞,眼見諸葛亮行禮,慌忙也跪了下去。

劉禪望著玉階下兩個匍匐的後背,擾人的煩躁躥上來,不由得死命地掐住了案上的奏章。

※※※

一陣秋風卷著殘葉從地面旋轉著升上天空,諸葛亮不禁打個冷戰,舉手輕推開竹門,腳下一顛,幾乎便要一頭俯沖下去。

“先生,你要不要緊?”修遠慌了神,用力地扶著諸葛亮,已是惶急得滿臉大汗。

諸葛亮倚著他的手半晌沒動,無力地喘了口氣,虛弱地搖搖了頭:“沒事,些許頭暈罷了。”

修遠扶著他坐下,忍不住嗔怪道:“一路風塵,心急火燎地趕來成都,還沒歇下,又想著來做事,這頭能不暈麽?”

諸葛亮勉強笑了笑,想要舉起羽扇揮一揮,卻覺得沒有力氣,索性垂了放在腿上,眼盯著面前案上高高的卷帙,只覺得暈沈更重。卷宗、書案、天花板、竹簾以及門前的竹林都在旋轉,胃裏泛上一股嘔吐的惡心感,卻並沒有真的吐出來,只是堆積在咽喉處,噎得他吸一口氣都困難得像是拖著巨石上山。

修遠端了一杯熱水,他穩著手去拿杯子,死命地撐著那從血液裏蕩出來的顫抖,不想讓修遠察覺自己的虛弱。好不容易才將杯子送到口邊,逼著自己吞下,溫水艱難地從咽喉流入胃裏,仿佛把眩暈感慢慢沖刷掉了,渾噩的視線稍微清晰起來。

他有了點精神,挪了目光去看案頭堆滿的卷宗,皆捆紮束好。每一卷上還貼了標簽,書著各公署名稱,卷宗很重,他沒力氣舉起來,便在案上嘩啦啦展開。

一行行字書寫整齊,可卻模糊得像被水浸過。他揉了揉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從臟腑裏掘出惡狠狠的忍耐力,把目光死死地釘在簡牘上。

“先生,”修遠擔憂地說,“歇一歇吧,當心累出病來。”

“不累。”諸葛亮說,可那說不累的聲音卻分明透著沈甸甸的疲累。

修遠抽了一下鼻子,淚眼看便要垂落,他低下頭去搬開文書,一串眼淚滾翻在地板上,開出青色的花,慢慢兒地雕謝了。

諸葛亮垂瞼,他心底嘆息著,也沒有點破:“修遠,我托你做件事。”

“先生,你說。”

諸葛亮轉過頭,目光在堆滿了文書的房間裏浮塵:“那兩份要緊文書,嗯,你知道的……你送到傳舍,想法交給驃騎將軍。”

“拿給驃騎將軍?”修遠疑問道。

“不要問,你只管照我說的做就是。”

修遠迷迷糊糊,可又不能刨根問底:“甚時給他?”

“現在。”

“現在?”修遠更混沌了。

“對,就是現在,晚了便來不及了,你速速去辦。”諸葛亮的語氣很決然。

修遠莫可名狀,想問又以為不合適,遲疑了好一會兒,深以為自己拗不過諸葛亮,不如照吩咐做事,也不能耽擱,只得跑出了門。

修遠剛一走,諸葛亮像是忽然間再次失去了力氣,舉起羽扇的手重重一落,羽扇噗地掉在地上。他想撿起來,指頭像被掛上了千斤秤砣,重得將他往下拉扯,身體裏很沈重,力氣也被這重量壓榨幹凈,手指觸摸著扇柄,卻拿不起來。

他苦笑了一聲,也不想去撿了,衰弱地轉過臉,正看見門邊站著一個人。

她披著一領青色鶴氅,發髻高高挽上去,罩了一頂素色冠,乳白絲絳在額下系了個松松的節扣,活脫脫像個女道士。

“果兒?”諸葛亮露出了微笑,笑容維持很短,立刻被沈重拉下了唇角。

諸葛果沒有笑,目光裏沈澱著淡淡的悲傷,她緩緩地走到諸葛亮身邊,彎腰將羽扇撿起,拂了拂羽毛上的灰塵,輕放在案頭,倚著他坐了下來。

諸葛亮撫上她的肩頭:“看看爹爹的寶貝女兒,真成了個女道士。”

諸葛果聲音輕輕的:“我拜青城山的玄虛大師為師,如今在家清修,算是半個女道士。”

諸葛亮一呆,他在北伐前線收到黃月英寄去的家信,知道諸葛果拜了道士為師,他還道女兒心性好玩,不過是圖新鮮,如今看來竟是認了真。一向嬉鬧玩耍,最怕生悶憋屈的女兒如何竟受得了清苦的修行,是熬苦了心逼著自己改了性子,還是真參透了人生虛無呢?他看著一襲道服,滿目淒冷的女兒,卻不知該怎麽說。

諸葛果慢慢地倚在他胸前:“爹爹,還記得在荊州之時,便有個老道斷我命理。說我命裏孽障多,若沈溺現世,或可有早夭,須得拜在玄門之下,方能脫得了人生愁苦,延年益壽,女兒不過是順應天命罷了。”

“那是老道隨口一說,怪力亂神之言談罷了,皆是你娘當年見你體弱,生怕有個好歹,病急亂投醫,不知從哪裏找來個道士算命。”

諸葛果綻出有些苦的笑:“怪力亂神,聖人不語,平常之人怎能輕忽?我以前不信,可現在不敢不信了……”她將頭埋在父親懷裏,身體微微顫抖。

諸葛亮心裏又是苦又是悲又是愁,他輕拍著女兒微顫的後背:“果兒,爹爹對不起你……”

諸葛果搖搖頭:“爹爹沒有對不起果兒,爹爹能為我做的事已做了,”她的聲音磕絆了一下,“我只怪自己,生得不好……”

女兒清醒到讓人悲絕的話仿佛紮到血肉的刀鋸,割得渾身鮮血淋淋。諸葛亮撫著女兒的頭發,一絲絲像鋒利的匕首,只割出愈合不了的傷口。

“果兒,別太苦著自己。”他試圖安慰女兒,卻以為自己說的都是廢話。

諸葛果輕輕地擤了一下鼻息:“爹爹,我想通了,我和別的女子不一樣,生來便不該有凡俗奢望……果兒不可能,不可能……”

諸葛亮聽得心頭難過至極:“傻女兒,怎的說這等喪氣話,你還年輕,以後的路還長,切勿斷了自己的念想。”

諸葛果從父親的懷裏擡出臉:“爹爹,別說了……很多事我都忘了,忘了……”

諸葛亮慘怛地一問:“能忘記麽?”他捧起女兒的臉,手心沾滿了濕漉漉的淚珠。

“忘不了也要忘啊!”諸葛果顫著淒絕的聲音說,嗚咽著哭了出來。

※※※

從父親的書房出來,幽幽竹林被風牽引著向前推擁,仿佛哀傷而始終不能釋懷的情緒,一波接著一波。嘩啦啦,嘩啦啦,宛如誰不甘願的心聲,久久地與乍起的秋風纏綿不休。

諸葛果緩緩地走在蜿蜒逼仄的石子路,腳邊彎彎一溜溪水,數片竹葉搖曳落下,在清澈如玉帶的水面時沈時浮。

對面遙遙地走來一個人,交錯的竹枝如合攏的手掌,頑皮地遮住他的臉,待彼此走得很近了,才認出對方是誰。

諸葛果忽然以為諷刺,她剛剛還說要忘記一切,偏偏還要遇上他。上天也許太喜歡折磨她,痛入骨髓的傷口剛剛敷上掩飾的藥,尚且沒有痊愈,又生生挨了新的一刀。

眼前這個妝容不點、神情淒婉的道姑竟然是諸葛果麽?姜維無端地心疼起來,奇怪的愧疚從心尖上蔓延開去,一把扼住了他的咽喉,他許久都發不出聲音。

“你……還好麽?”終於問出來了,卻那麽微弱。

姜維的關懷本該是溫暖的光,可在諸葛果看來,卻比刀劍還鋒利,直把那顆已千瘡百孔的心再一番砍碎砍爛。她忽然就恨了,冷淡地說:“我很好。”

“我……”姜維想說點什麽,可他天生嘴笨,憋不出一個字。

諸葛果看見姜維腰間未去的绖帶,鬧脾氣的恨意塌下去一個角,她緩和著語氣:“你節哀。”

姜維怔住,他張了張口,只憋出兩個字:“多謝。”

諸葛果心裏發梗,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她覺得自己太沒出息,明明選擇了清心寡欲的後半生,為什麽一旦遭遇他,所有費了無窮力氣修建起的堅固防線都潰不成軍,莫不是前世孽障,今生遭殃麽?

她不想再見他,聽他的聲音,看見他的眼睛,他的一呼一吸,一顰一喜,都讓她痛不欲生,她便越過他,仿佛越過一個不相幹的陌生人。

姜維呆呆地看著諸葛果的背影。風來了,千竿翠竹婆娑起舞,那女子便被億萬片葉子包裹起來,仿佛封在琥珀裏的一滴悲傷的清淚,慢慢兒,消失了。

※※※

成都傳舍。

一陣風敲著門,急躁地砸出幾聲憤怒的吼叫,李嚴緊張地跳了起來,再仔細一聽,才辨認出是風敲門。

自兩日前他從宮裏回來,他便一直被風聲鶴唳的恐懼攫住,每一刻都不得安生,睡半個時辰便爬起來四處看看,也不敢去院子裏散步。他擔心有什麽可怕的東西忽然跳出來,到底是什麽東西,他其實也說不上來。

廷尉府的問案官吏上午來問過話,他自然不承認自己知情,做足了委屈無辜的受害模樣,蒙得廷尉官吏真以為他背了黑鍋。私下裏,他已給還在漢中的成藩、狐忠送去消息。送的不是信,他怕留下把柄,托了心腹傳的口信,想來應該比朝廷遣去傳人的使者去得早。

狐、成二人大約不會把他供出來,但他們知道自己的陰事兒太多,若是為了自保,把他的秘密全抖露出來,他可就真的死無葬身之地。

早知道離開漢中時,先把這兩人解決了,仍和上次鹽鐵虧空一樣,做出畏罪自殺的假象。到時死無對證,朝廷徹查不下去,這案子也就無聲無息地消弭了,何至於如今提心吊膽,總覺得有一柄刀懸在空中,拉住刀的那根繩索攥在別人手裏,生死竟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若是成藩、狐忠頂不住虎狼之吏的拷掠,一股腦兒全招認了,該如何應對呢?李嚴愁苦得像熱鍋的螞蟻,來來回回只是煎熬。迫不得已,一定要想辦法封住他們的嘴巴,唯有他們不說,自己才能逃過劫難,當初自己不出面,不就是為了預防這一天麽?他想到這裏,眼裏閃過了陰毒的光。

“將軍!”外邊鈴下喊道。

李嚴不耐煩地應了一聲:“什麽事?”

“丞相府主簿求見。”

李嚴像被蜇了一般,身子一跳:“啊?”他咽了口苦巴巴的唾沫,“請、請進來!”

門嘎嘎開了,修遠抱著一個包袱走了進來,禮貌地稱呼道:“驃騎將軍。”

李嚴看了修遠半晌,像是在他身上找尋諸葛亮的影子:“是修遠小哥,你有事麽?”

修遠不涉寒暄,開門見山道:“我奉丞相之命,送兩件物什給驃騎將軍。”

“物什?”李嚴愕然,“是、是什麽?”

修遠不答,他只把包袱取下,輕輕放在長案上,解了絲絳。包袱攤開如一張皮,裏邊露出兩卷文書,他合攏起來,一並捧給李嚴。

李嚴疑惑地接過來,先看了修遠,卻只是清水般地平靜,到底是諸葛亮的人,年紀輕輕卻學得了諸葛亮的冷峻,成了撬不開的鐵板。

李嚴便抖開了文書,先開一份,再看第二份,一開始看得昏頭,還以為是諸葛亮尋他開心。過後卻是越看越驚心,不知不覺,那冷汗已滲出了鬢角額頭,在後背上粒粒清晰地爆出來。

“這、這是哪裏、哪裏得來……”李嚴雙手發著抖,文書已握不住了。

“去年張裔自盡前,送給丞相保存。”修遠淡漠地說,臉上的沈靜和諸葛亮如出一轍,李嚴恍惚了,還以為這說話的是諸葛亮。

兩卷文書滾落下去,撞在地上,啪啪兩聲仿佛鋼鞭揮舞,打得李嚴渾身一陣接著一陣地戰栗。

這兩份文書是鹽鐵賦造簿,一份是真賬,一份是假賬,都為張裔所作。真賬上明確地記錄了挪去江州的鹽鐵虧空,以什麽為由頭,經過哪些人的手,最後又送去哪裏,每一筆都清清楚楚,儼然是張裔當時為了防備李嚴,特意留下的後手。李嚴曾經以為張裔一死,所有罪證都抹平了,可他斷斷沒有想到,張裔竟然會把賬目清單做出來,更想不到的是,張裔把這賬本交給了諸葛亮,成了諸葛亮將他一擊中的的致命罪證。

“諸葛亮,你、你可真狠!”他咬著牙,驀地昂起頭,蒼白的臉上豁然是視死如歸的倔強,“你明說了,你家丞相想要我怎樣?是棄市,或者夷三族?”

修遠見李嚴對諸葛亮不敬,心裏登時來了氣,也管不得李嚴官職比自己大,該有尊卑之分,那本來就憋悶的惱恨此刻全發洩出來:“驃騎將軍,你這是什麽話,好似我家先生要和你作對。你也不想想,是誰先存了爭權心,罔顧公義,圖謀私利,幾番貽誤朝廷公事。我家先生為顧全大局,處處忍讓,為你包庇下天大的罪過,你不僅不思悔過,還妄生險惡心,致使北伐大業一朝廢棄,這罪責你擔得起麽?”

李嚴呵呵冷笑起來:“算了吧,他還處處忍讓,為我包庇罪過,呵呵,我真要謝謝他的好意了!承蒙他還把這真假賬目送給我,他可想得真周全,殺了人還要人家為他歌功頌德,可是非凡人物,怪不得巴蜀百姓齊聲讚頌,不是天子,勝似天子!”

修遠氣極了,一巴掌拍在案上,厲聲道:“驃騎將軍!”他索性把什麽顧慮統統撕開,“你心裏存了齷齪想法,自然以為天下人都齷齪了!我且問你,鹽鐵虧空,你拿了沒有?運糧不力,貽誤軍情,你做了沒有?若是你拿了也做了,還一門心思載誣忠臣,爭權奪位,自己不幹凈,又有何臉面去責怪他人?若你是清貞廉潔,旁人縱有詆毀,又能奈你何?你和先生同為托孤重臣,先帝明詔托先生以舉國之重,這豈是先生強逼來的?你不服先生權重,便生出嫉恨,我再問你,是你先生出奪權心,還是先生?你說巴蜀百姓齊聲讚頌先生,對,先生為了季漢康寧,鞠躬盡瘁,嘔心瀝血,這樣的好官,百姓如何不讚?至於你那些臟念頭,請你收回去,先生耿耿忠心,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見,不然,先帝豈能以江山相托,難道先帝的眼光還不如你?”

從來沒有下級官吏敢對李嚴用這種口氣說話,李嚴被修遠罵得瞠目結舌,臉上一陣青一陣紫,卻回不去一句話。

修遠不容李嚴多話,義正詞嚴地說:“我再告訴你,先生既把這賬目交給你,便沒打算收回去,希望你能明白先生的苦心,別再為一己私利罔顧國法,不然,先生也救不了你!”

他倏地站了起來,再也不想和李嚴多待一刻,擡起腿便走了出去。

李嚴既沒有追上去,也沒有說話,他傻呆呆地看著攤在地上的兩份簡冊,腦子裏像攪面團似的不得清爽。剎時,也不知是恨還是悔,苦悶地長嘆一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