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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壓制內訌丞相憂軍糧,爭心不死李嚴行險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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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夕陽在天邊徘徊,映襯著滿天微雲和遍地衰草,玫瑰色的晚霞如大幅的黼黻遮蓋著半邊天空。

晚照下的軍營像是沈浸在顏料桶裏,每一處都染了鮮艷的色彩,那色彩如水紋一樣洇濕開去,染到了渭水的對岸,一直慢慢渲染,直到望不到邊的天盡頭。

姜維從營帳裏走了出來,通身縞素,不帶一絲兒顏色,襯著他蒼白無血的臉,越發白得沒了底。臉上的淚還沒有幹,目光飄浮著,像是被水稀釋,總也凝不到一個點兒上來。

紅紫的雲層在祁山起伏的山勢間翻出細碎的浪花兒,有的飛上天空,有的墜落幽谷,便在那遼闊無垠的蒼茫遠景中,數行飛鳥銜著縷縷霞光直沖雲霄,越飛越遠。哀戚的鳴啼擦過天際,它們要去的地方,也許是冀城吧。

他苦澀地嘆了一口氣,軍營中報時的刁鬥聲空空地晃過耳際,每天傍晚時分,本該是軍營緩緩歸於安靜的時刻。可此刻軍營中卻夾雜著鼎沸的人聲,他覺得奇怪,往那聲音響起的方向望去一眼,似乎是在轅門口。

“將軍!”迎面跑來一個小校,急匆匆地跑得氣喘籲籲。

姜維收了戚容:“怎麽了?”

小校忙不疊地匆忙行了個禮,抹著滿臉的汗珠子說:“將軍,出事了,魏將軍和劉將軍麾下的士兵打起來了。”

“打起來了?”

“聽說是為分糧不均,魏將軍克扣了劉將軍的糧秣,劉將軍不服,便來中軍尋魏將軍理論。兩人吵著吵著便動起了手,不知怎的,底下的士兵也捺不住了……”

小校的話還沒說完,姜維已沖了出去,一面跑一面喊道:“左屯隨我去解難!”

這一聲令下,姜維麾下一百餘士兵跟著自家將軍,提刀的提刀,摁劍的摁劍,一窩蜂奔去解糾紛。

待得沖到那鬧事所在,卻已是滾鍋燒水般地熱鬧,上百人圍成偌大一個圈,裏中有二十來個士兵扭打在一起,揪胳膊的揪胳膊,扯大腿的扯大腿,你一拳打了我的臉,我一腳踢了你的腰。一幫子看熱鬧的還在那嘿嘿叫好,讓這個多使點力氣,那個踹他大腿才為上策。

魏延和劉琰卻兀自在罵罵咧咧,十來個曉事的士兵將二人死死地隔開,雖有人苦苦相勸,卻不肯相讓,一面互相謾罵,一面伸拳踢腿,沒打倒對方,倒誤傷了勸架的士兵。

劉琰率了幾十名士兵來尋魏延的不是,在轅門口遇見正巧返回先鋒營的魏延,兩人才說上三句話,事兒還沒理順,卻已是勃然發怒,彼此本來積怨已久,這當口全都爆發出來。劉琰是個容不得的貴胄脾氣,沖動之下便對魏延動手動腳,魏延本還顧忌著劉琰是帝胄後裔,也算半個皇叔,到底沒有還手,其實若論他的武力,只怕十個劉琰也不在話下。可先鋒營的士兵見本營將軍被一個百無一用的廢物老頭欺負,他們本就對劉琰極不滿,怒氣登時蓬成了燎原之火,一窩蜂沖上來圍住劉琰。兩邊士兵各自推搡拉拽,也不知是誰先動的第一拳,麾下的士兵須臾打成了一鍋粥。

此時,滿場是嘈雜的罵娘聲,掄拳頭踹大腿的暴揍聲,一層層黃塵呼呼地飛起來。士兵們都是孔武有力的壯漢子,在祁山腳下憋了一個多月,身在敵國,偏無仗可打,每日無所事事,一身精幹的力氣沒處使,正好借著這機會宣洩。

姜維眼見太不成體統,厲聲喝道:“住手!”

可一眾士兵正打在酣暢處,沒一個聽見姜維制止的聲音,便是聽見了,心裏還記掛著要討還剛才被揍在肚子上的一拳。

姜維環顧了一番,魏劉二人還在鬥雞眼似的互相咒罵,根本不能靠他們阻止鬥毆士兵,而扭胳膊揍腦袋的士兵更不可能憑一句話便收住暴戾,他也顧不得了,大聲道:“來啊,把鬥毆的士兵都給我抓起來!”

軍令如山,姜維營中的士兵如狼似虎地撲過去,到底是人多,硬將打得難分難舍的士兵生生分開,當下裏每兩人扣住一人,有的摁腦袋,有的扭手臂,頃刻間,鬧得人仰馬翻的轅門口暫收了喧囂,唯有滿天黃塵如厚幕徐徐落下。

本和劉琰打嘴仗的魏延驀地回過神來,眼見本營士兵被姜維麾下士兵一個不剩地逮起來,不免來了氣:“誰讓你抓我的兵!”

姜維沈住氣:“魏將軍,士兵擅亂中軍,鬥毆轅門,我便宜行事而已。”

“便宜行事,”魏延冷笑了一聲,“你得弄清楚,事情是什麽,是誰先挑事動手?先定罪責,再行捕拿,事未嘗明晰便擅行裁斷,這是哪家的軍令?”

姜維很有耐心:“魏將軍,危急之時,顧不得詳查案由,必先制止士兵之亂,再定各方之責!”

魏延歷來瞧不起姜維,一個走投無路的魏國降將,從沒立過彪炳戰功,更沒有什麽像樣的名頭,只是模樣兒俊俏點,瞅著便是個沒用的花架子。也不知耍了什麽花樣,讓諸葛亮對他青睞有加,八陣交給他操演,中軍交給他拱衛,甚至可不需通報直入中軍帳,成了諸葛亮最信賴的心腹,其倚重程度讓一眾蜀漢宿將嫉妒得紅了眼。

乳臭未幹的魏國降將,不過是一只裝腔作勢的花腳烏龜,丞相一定是被蒙了雙眼,才會讓這小白臉躋身蜀漢大將行列。可論資歷、論戰功,他連劉琰也比不上,更不要說與身經百戰的兩朝老將相提並論。

魏延冷哼了一聲:“姜將軍,不論你談何便宜之權,可我先鋒營不歸你管吧。縱算我的兵違反軍令,也由不得你擅自捕拿,請問,誰給你擅行軍令之權,又是誰給你的便宜行事之權?”問話一聲比一聲大,像滾過天際的雷,逼視的目光也更兇狠了幾分,仿佛看著的不是同袍,而是仇敵。

“是我給的權力!”一個聲音如鐘磬彌彌,將魏延連成片的逼問戳開偌大的洞。

眾人都呆了,一剎那的楞怔後,一個連著一個地叫了起來:“丞相!”聲音此起彼伏,仿佛不規則的弧線,有幾分錯落,幾分曲折。呼喚聲過後,人群跟著拜了下去,頭埋在雙肩之際,心頭都難免生了一些惶恐。

魏延倒吸了一口冷氣:“丞相……”他喊了一聲,後邊的話卻說不下去了。

劉琰見著諸葛亮,又是期待又是害怕,喊道:“丞相,你要為我做主!”

諸葛亮卻不理他,默默把目光轉向那些已被押住的士兵,有的蹬著半只鞋子,有的肩膀裸露了一半,有的整張臉在流血,有的胳膊脫了臼,痛得齜牙咧嘴,個個鼻青臉腫,衣衫不整,活似剛遭了強盜打劫。他又是痛心又是氣憤,語氣很沈地問道:

“為何擅毆軍營?”

鬧事的士兵見到諸葛亮,魂已嚇飛了一多半,沒一個敢回話,想起諸葛亮的嚴酷軍法,此刻恨不得把自己埋在土裏。

楊儀立刻拿出長史的範兒來,肅聲道:“丞相問話,為何拒不作答?”

劉琰咂巴著嘴巴吼將起來:“丞相,是為魏將軍克扣軍糧!”

“克扣你娘!那是克扣麽,你可真會栽罪名!”魏延反擊道。

“怎麽不是克扣,白白劃走我麾下的糧秣,不是克扣是什麽!你有何權力掏走我的兵的口糧!”

“你的兵也歸我先鋒營,該用多少糧秣,怎麽不是我說了算?糧秣分至營中,本就該按便宜分配,你是第一天來軍營麽?軍中規矩懂不懂!”

劉琰被魏延搶白,臉霎時青紅不定:“魏延,你可別猖狂,你算個什麽東西,讓你帶兩天兵便目中無人,我和先帝打江山時,你在哪裏?”

魏延譏誚道:“我是不算什麽,哪兒比得上你老人家,建的大功業,做的好大官,這漢家天下都是你打下來的,故而朝廷屢屢優渥恩賞,可羨煞旁人也。”

魏延的諷刺恰恰都戳中了要害,誰不知道朝廷優渥劉琰,原是把他當作閑人供養起來,周圍的士兵本來就對劉琰不滿,因此二人沖突,其實都偏向魏延,巴不得魏延能打壓劉琰的囂張,此刻魏延嘲諷劉琰,都以為魏延罵得痛快,忍不住的竟笑出了聲。劉琰也不是傻子,自然聽得懂這其中的羞辱意思,又是羞又是怒,情急之下,“唰”的一聲拔出腰刀。

“王八蛋!”

“廢物!”

“住口!”諸葛亮喝道,他指著親兵道,“將他二人拉開!”

八個丞相親兵沖過去,四個分一個,生生將二人拉去十步之遠,雖隔得遠了,仍舊是怒目相視,狠咬著牙,你低罵一句,我詛咒一聲。

諸葛亮轉向士兵,嚴肅地說:“中軍之營,擅行鬥毆,驚擾軍營,成什麽體統?爾等便是如此遵從軍令麽?”

眾人嚇得更不敢擡頭,背心上爬著一條冰涼的蟲子,一點點將最後殘存的膽量都啃噬幹凈。蜀軍軍令極嚴,諸葛亮又是不徇私的剛硬脾氣,在嚴法面前,求饒哭訴沒有絲毫作用,卻不知為這一架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諸葛亮一揮手:“統統帶走,先看起來!”

仍是姜維麾下的一百士兵押著這群鬧事士兵離開,眾人沒一個敢喊冤,走得極安靜。諸葛亮又對圍著看熱鬧的士兵道:“各歸各營,兵士不聽法令,鬥毆軍營,如此顢頇之事,何故圍觀不去,成什麽體統?”

嚴厲的批評讓本來看得不亦樂乎的士兵們心裏發顫,大氣也不敢出,埋著頭匆匆離去,生怕被諸葛亮記住背影。須臾,適才嘈雜如攪開水似的轅門走得一空。

楊儀看了看魏延和劉琰:“丞相,他們兩人怎麽處置?”

諸葛亮略略一思:“各自押在營內,先自反省。”

楊儀應了一聲,他像得了聖旨,眉眼登時亮爽如抹了漆,趾高氣揚地指使道:“把他們帶走,好生看著!”

魏延瞧不得楊儀那小人得志的險惡嘴臉,諸葛亮要殺他剮他,他便是再冤屈,也只能低下頭顱,偏偏由不得楊儀來指手畫腳。

楊儀一擡頭,恰看見魏延逼向他的刀劍般的目光,他不是寬厚脾氣,當即頂道:“你瞪我作甚,自己作的惡自己受!”

“小人!”魏延啐了一口。

楊儀被這聲呵斥激得一凜,因去推那押住魏延的親兵:“快帶他走!”

魏延再也受不住了,哪兒管得上諸葛亮在場需有所顧忌,滿腔的怒火沖上了腦門心,燒得他焦渴似的難受,仿佛是下意識地掄起胳膊,一巴掌重重拍下去。楊儀根本躲閃不及,那巴掌便實實在在地落他的臉上,魏延因是出於激憤,力量也收不住,直將楊儀打翻在地,口鼻像爆了的泉眼,血一下子飆了出來。他又是痛又是怕又是氣,兩只手捂住臉,摸來摸去卻是熱辣辣黏糊糊的血,更是恐懼,一頭喊一頭哭,號出殺豬似的喊叫聲。

眾人都呆了,誰也沒想到魏延會當場扇耳光,剛和劉琰鬧出群毆,事還沒了,又當著諸葛亮的面掌摑楊儀,他這不是找死麽?

“魏延!”諸葛亮忽然斷喝,聲音很大,他是真的生氣了。

魏延打出去的那只手還沒收回,諸葛亮的怒喝已在耳際響起,他看見諸葛亮烏雲沈壓的臉,忽然就後悔了。

※※※

中軍帳內。

一張敷著膏藥的熱手巾捂在楊儀的臉上,醫官輕輕地揉了揉,便是這輕柔得可忽略不計的動作,也讓楊儀歇斯底裏地叫起痛來,眼淚一串串珠子似的落下去。

醫官皺皺眉頭:“楊長史,你可不能再傷心垂淚,看把藥膏都洗掉了。”

楊儀用一只手捂著臉,一只手擦眼淚,雖哭得不狠了,卻仍抽搭著收不住。一旁的張鉞玩笑道:“楊長史,這點傷算什麽,最多破相,大丈夫,醜則醜矣。”

楊儀不樂意張鉞這話,奈何整張臉都被藥膏捂住,話也說不出,只能用眼睛瞪過去。張鉞滿不在乎,兀自哈哈大笑。

諸葛亮聽見張鉞笑得太響亮,眉頭輕輕一蹙:“小聲些。”他似乎心事沈沈,手中卷著文書也不看,目光幽幽地滑出去,卻看見姜維的欲言又止。

姜維見諸葛亮註視他,躬身前行了兩步:“丞相,適才維越權管事,請丞相責罰!”

諸葛亮輕輕搖頭:“伯約做得很好,若不是你當斷即斷,事情恐會不可收拾。”

姜維卻想起魏延的質疑,心中始終抹不平:“雖是出於非常之變,畢竟越權,維不敢受丞相誇讚。”

諸葛亮知道姜維有顧慮,他凝視著這個一身縞素的年輕人,縱在服喪期,可若是公門緊急,仍然會義無反顧,這讓他生出深徹的敬佩。他忽然就下了一個決心:“若伯約心有不妥,即日起,亮有不便之時,由你節制三軍。”

姜維大驚:“丞相不可,姜維何敢受此重任!”

諸葛亮篤定地說:“伯約不必推辭,此為軍令!”

姜維惴惴不安地看著諸葛亮,他在諸葛亮的目光裏看見了滿滿的信任、鼓勵、讚許,那讓他感動,也讓他備感責任深重。他不敢推辭了,也不能拒絕這重如山的信任,恭恭敬敬地一拜:“姜維遵令!”

諸葛亮對姜維點點頭,這才又轉向楊儀:“威公好些麽?”

楊儀唔唔地哼了一聲,表示自己並無大恙。

諸葛亮柔聲安慰道:“威公受委屈了,望威公大度能容,棄前嫌,不生仇隙,俾得公門整肅,同僚一心。”

楊儀聽得又要哭了,因怕眼淚沖掉了藥膏,把已湧出來的淚匆匆擦掉,嘴裏咿哩嗚嚕地說了些什麽,也不知是答應還是否認。

“說到底,都是糧草鬧出的事。”張鉞喋喋著,“若是漢中早把糧草送來,我軍何用減損糧秣?魏將軍便不會擅分營中之糧,車騎將軍也不會去尋魏將軍的不是,兩人不生仇隙,長史也不會遭這一巴掌。”

諸葛亮心中一震,眉峰緊緊一鎖,卻無聲地松開了。他把手中文書卷了一卷,順手交給修遠,沒有對張鉞的議論說一個字。

“丞相!”王平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

諸葛亮擡頭看住他:“說。”

王平一收腳步,一字一頓道:“鬥毆的士兵共二十六人,依軍法,當杖責五十。劉將軍、魏將軍煽動士兵鬧事,依軍法,當杖責一百。”他覷了楊儀一眼,“魏將軍擅傷朝官,還要加杖責五十,總計一百五十。”

王平持掌三軍風紀,最是嚴整不茍,他雖目不識丁,可卻熟背軍令法紀,腦子裏的軍紀像刀刻似的,一條條清晰明白,誰也糊弄不了他。

楊儀聽說魏延要被打一百五十軍棍,興奮得眼睛像點了燈,亮晃晃地閃著喜悅的金光,本萎靡不振地塌陷著歪在一邊的腰板,瞬間挺起來,整個人都坐直了。

諸葛亮默然地盯了楊儀一眼,卻是不動聲色,他緩緩道:“軍令昭昭,原該嚴懲,但事出有因,這樣吧,各鬧事士兵皆杖責二十,魏延為將不遵,杖責三十,至於車騎將軍,”他停了一剎,“令他寫份服罪書,深查己過,就不必行軍法了。”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遣回成都。”

王平聽說諸葛亮將懲罰減損到最低限度,劉琰竟然不服刑,寫份認錯書就了事。雖說到底要被遣返回去,可對一心厭棄軍營的劉琰來說,只怕這道命令是優渥而不是懲戒,他猶豫道:“丞相,是不是太輕了?”

諸葛亮不解釋:“非常時期,遵令從事。”

諸葛亮一旦決定的事,沒有力量可以推翻,王平只好遵從,答應了一聲便出營行刑。

楊儀聽諸葛亮減輕了懲罰,心裏失望極了,偏又不能力爭,既有公報私仇之嫌,又不可挑戰諸葛亮的權威,怏怏地向諸葛亮投遞去可憐巴巴的一眼,諸葛亮卻低下頭去翻公文,壓根不看他。

諸葛亮的手裏正握著一份糧簿,數目一日比一日少下去,卻沒有填充進來的新數字。

諸葛亮從簿上擡起眼睛,目光幽幽地送出去,仿佛在看著什麽,又仿佛無有一物。

※※※

雨暫時停了,積蓄的潦水遍地流淌,仿佛忽然間冒出無數條溪流,從高往低稀裏嘩啦一氣亂沖。天空有淡淡的微光,像豁然開目的眼睛,卻只張開一條縫,隨即匆匆地閉合。

李嚴推開緊閉的門扉,頓時,撲面而來一股子清涼氣息。屋檐上的積水被風一蕩,零星點點洋灑進屋,像拂了一卷珍珠簾幕。

他仰仰脖子,瞇眼望向霧氣中朦朧的山巒弧線,一直延伸到目力不能及的遠方。漢中平原在群山環繞中逐次展開,像是沈澱於谷底的一塊綠玉,此刻,也在雨後的迷濛中沈默。

李嚴盯著雨後的風景看了半晌,才舒活著身體轉過頭,一眼便望見案幾上的那份沒有拆封泥的信件。是今早上剛剛從祁山加急送來,他也不著急,先端起一杯溫熱的蜜餞呷了一口,才懶洋洋地用兩根指頭拈起信件,拆開紫膠封泥,取出一卷白帛書,略看了兩行,忿忿地放下。

“要糧草的時候才記得我,哼,催吧,你就催吧!”李嚴捶了捶白帛,鼻子裏噴火般哼了一聲。

這已經是本月來的第四份催糧行文了,看得出由諸葛亮親筆書寫,措辭適當,用語妥帖,也提到李嚴的難處,並不緊鑼密鼓地催促,但字裏行間分明透露了一個字:“快”!

這一個月以來連下大雨,山中道路隔絕,幾處棧道被泥石流沖垮,北伐糧草囤積漢中已久,卻一直沒有送出去,皆是因為季候幹擾。當然還有一個原因,卻是李嚴的猶豫。

他起初見天降大雨,的確心急如焚,派人趕緊搶修棧道,可眼見諸葛亮連戰連捷,在鹵城大敗司馬懿大軍,逼得司馬懿只有龜縮防禦,漸漸地便在心底發生了微妙的變化。諸葛亮克敵有功,皇帝連下三道褒獎詔書,在成都張貼軍情文告,宣告天下,一時間季漢人人知曉,諸葛亮建了不世大功。

而他李嚴呢?兀自在漢中含辛茹苦地操辦北伐糧草輜重,卻沒落個好處。同是托孤重臣,這些年諸葛亮風光無限,蒙主厚恩,他卻窩在山溝裏給諸葛亮當後援,受著諸葛亮無處不在的掣肘牽制,真有種為他人作嫁衣裳的喪氣感覺。

恰到此時,一場連綿不絕的大雨隔斷了通往祁山的運糧道路,他樂得清閑,幹脆高臥不顧,任憑諸葛亮頻繁下文書催糧,他一概推說雨大路險,反正他也沒有說假話,的確是天氣的原因造成運糧不濟。而且,單憑漢中目前囤積的糧草也不夠大軍支用半個月,各地督辦糧草的運輸隊也被堵在通往漢中的路上。這雨不只下在漢中和祁山之間,密布之廣,橫亙至廣元、巴西、涪陵一線。這下李嚴更是有理由不發糧草,也懶得下公文讓那些運糧隊平準快輸,幹脆讓他們待在深山裏,拖得一時算一時吧。

他想到這裏,眉棱微微抖動,嘴角牽起一絲冷笑。諸葛亮啊,你就慢慢等著吧,讓你知道你是離不開我李正方的,沒有我居中調配,你還想北伐,算了吧!

正尋思間,門口有人報:“將軍!”

李嚴正正顏色:“什麽事?”

“督糧官岑述求見。”

岑述來了?

聽見這個名字,李嚴像吞了一只蒼蠅,難受得想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那剛飲入口中的蜜餞也變得刺鼻難聞,仿佛喝的是毒藥。

他不耐煩地說:“請他來!”

片刻,岑述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高挺的個頭像岷江裏撐船的竹竿,他對李嚴恭謹一揖,起落之間落落大度。李嚴卻怎麽瞧怎麽糟心,仿佛他身上住著一個諸葛亮。

李嚴一向討厭丞相府僚屬,不知道這幫蜀漢朝廷所謂的能吏,是不是和諸葛亮待久了,身上或多或少會有諸葛亮的影子。偏他們還故意模仿諸葛亮,學諸葛亮說話做事,連寫字的風格也跟著描摹,就是那起子粗鄙不文的武將也把諸葛亮當楷模。就說那姜維吧,才來蜀漢幾年,身上一股子諸葛亮的濃重味道,隔著一裏地也能聞得見,他們都瘋魔了不成!

“嗯。”李嚴對岑述敷衍著行禮,心裏想的是怎麽把他迅速打發走。

岑述見過禮,也不啰唣,開門見山道:“我是為糧草而來。”

真是作死!

過去他在江州,背後有個陳到作眼睛,有點兒風吹草動,背後那眼睛都會及時準確地告知諸葛亮。如今他被諸葛亮趕到漢中,又在身邊安插一個岑述,耳目一次比一次監視嚴密,自己的勢力卻在一次又一次削弱。

諸葛亮,你到底對我有多不放心?

你要的是一條溫順的狗,像你那些忠心耿耿的丞相府僚屬一樣,跟隨你、巴結你,討著你的好賺得兩根活命的骨頭,可我不想做狗,我要做主人!

李嚴漫不經心地說:“糧草的事?什麽事?”

岑述急切道:“北伐前線糧草告磬,而今正是戰事膠著時,望驃騎將軍急發糧草!”

李嚴在心裏冷笑,你不是督糧官麽,糧草的事你還不清楚,你還來問我,還真是莫大諷刺。他面無表情地說:“糧草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霖雨不斷,各地籌備趕往漢中的糧草都堵在半道上,昨日剛送上來的急報……”

他打案上拿起一份急報:“你看吧,糧草才運至白水關,路上遭了大雨,翻了車,糧草滾到山崖下,剩下的一大半被雨淋壞了。你說,這怎麽運糧?”

岑述掃了急報一遍,說道:“這事我也知道,只是北伐前線缺不得糧,這些出了事的糧草只是一部分,尚有其他還在路上。將軍可發令催迫他們緊急運來漢中,甚或有便捷通行者,不需繞道漢中集結,可直接奔赴北伐前線。”

聽著岑述這命令式的語氣,李嚴越發不舒服,耐著性子說:“蜀中往隴右沿途難行,多為山路,因逢著雨,一半棧道也坍塌了,你說怎麽走?”

“棧道坍塌可緊急修覆,我們這邊籌措糧草,那邊修繕棧道,兩下用力,想來待我們準備妥善,已可行路了。”岑述著意道。

岑述你還較上真了!

李嚴幾乎要發火了:“就算催迫糧草、修覆棧道也需要時日,你這麽緊催慢催,又能催出什麽來?”

“不是我催將軍,是北伐在催。”岑述言之鑿鑿。

怒火在李嚴的胸口騰騰冒著,他原來謀定的主意是“拖”,能拖多久算多久,就讓糧草在路上耗著吧,若是翻幾輛車丟幾袋糧草再好不過,這樣他不用擔責任,諸葛亮也別想建功。可偏偏有個岑述來催命,簡直是湊到眼皮底下來找碴,他現在是深切體會了諸葛亮的險惡用心,那就是不給政敵一絲一毫對付自己的機會。

他很想和岑述撕破臉,可若是這麽做,得罪了岑述不說,一旦捅到諸葛亮那兒,天知道諸葛亮會作何感想,不定想出什麽惡毒手段來對付他。目下最要緊的是先打發岑述,最好拿個光明正大的理由堵住他的嘴,別讓他礙著自己做事。

他穩住情緒,語氣緩和下來,說道:“北伐急,我們漢中也急,可情形有變,我們也只能因循而行。這樣吧,我把漢中後備的糧草先發出去應急。”

岑述擔憂道:“後備的糧草還要餘一部分供應漢中後軍,各地糧草又沒運到,不能短了這一路。”

“那就先發一半。”

“那……也太少了。”

李嚴不冷不熱地說:“總比沒有好。”

岑述還想力爭,李嚴打斷了他:“各地糧草,我會催促的,還有坍塌的棧道也要著力修繕。要不,元儉若是著急,可親自督促修覆棧道,路好了,糧草才能走得動不是?”

岑述呆了一下,李嚴是要讓自己去修棧道?

“棧道修不好,糧草運不走,我心裏急得很,短短幾日,白發生了若幹,真恨不得自己動手去修棧道。”李嚴嘆息著,倒真的做出了憂國憂民的模樣。

“可是督糧這一路不能缺人,我還得擔著的。”岑述踟躕道。

“我們一個催糧草,一個修棧道,兩下裏用力,方能事半功倍。元儉若以為難辦,那就由我去修棧道,你來辦糧草,只要能為北伐效力,便是親操瓦石鋤具,我也甘願。”李嚴言之鑿鑿,要逼人去跳陷阱,自己當以退為進。

岑述無法拒絕,是他來催糧,也是他說修棧道,若是拒絕,實在是說不過去,而且李嚴才是總督漢中的主帥,一應事務需要他首肯下令才能行。而今不過是請他下文催糧他便推三阻四,若是讓他去修棧道,還不知道得修到何年何月。也許滄海桑田了依舊一片狼藉,憑他對諸葛亮一向的怨心,說不定假公濟私,把路挖個稀爛,北伐大軍將來若要退兵,只怕被阻在半道上。

他只得說道:“如此,我便去主持修棧道。”

李嚴露出了一絲喜色:“我們齊心協力,一定將北伐糧草備辦妥善!”

“將軍快些發糧草。”岑述臨走時囑托道。

李嚴諾諾應著,待岑述一走,他轉身抓起案上的蜜餞,“當啷”摔了個稀爛。

太可恨了!簡直是侮辱!

這口氣熬著堵著困著有多少年了,從白帝城托孤之日起,到而今漢中作困獸,眼看著對方棋棋高招,自己卻步步沈淪,受不盡的掣肘和打壓,哪兒像托孤重臣,分明是他人廄中討草料的老驥。

他實在待不住,推了門出去,在廊下來回踱步,想到諸葛亮和岑述都催迫自己送糧,心裏的恨像累積的灰,越發厚重。

他在門廊下待了很久,陣陣冷風穿過庭院裏光禿禿的樹枝拂來,屋檐的雨滴越來越密集急切,沖濺到濕漉漉的地面,戰栗著彈起,再次落下時卻分裂成了幾瓣。

“來人!”李嚴清聲道,“讓狐忠和成藩來見我!”

“呼!”不知從哪裏吹來一陣冷冽的風,把他身後的門重重地吹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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