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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訪市井後主妒民心,進讒謗小人譖忠臣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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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到了,高遠無塵的天空清冽得如同冷灰般的心情,成行的大雁振翅飛過,灑下的雁啼浩然彌哀,聽得久了,竟讓人的心如喪考妣般悲愴。

劉禪坐在寬敞的宮室內,聽著高天上隱約傳來的淒涼啼鳴,悲惋的秋風在宮門外陣陣拍打,吹得那廊外的柏樹嘩啦嘩啦地搖晃。

這秋涼季節好不讓人心生傷感,怪不得古人臨秋而悲嘆,這樣的雕敝晚景,殘敗潦倒,如何不有人生無常、時不我與的憾痛。

劉禪想起,小時候先生給他上課講《楚辭》,裏面有一章是《九辯》,他至今還記得其中的篇章,並且能熟悉的背誦下來:

〖悲哉!秋之為氣也。

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

憭栗兮,若在遠行。

登山臨水兮,送將歸。

泬寥兮,天高而氣清。

寂寥兮,收潦而水清。

憯淒增欷兮,薄寒之中人;

愴怳懭悢兮,去故而就新;

坎廩兮,貧士失職而志不平;

廓落兮,羈旅而無友生;

惆悵兮,而私自憐。

燕翩翩其辭歸兮,蟬寂漠而無聲。

雁雍雍而南游兮,鹍雞啁哳而悲鳴。

獨申旦而不寐兮,哀蟋蟀之宵征。

時亹亹而過中兮,蹇淹留而無成。〗

當時他不懂,不明白為什麽當秋天到來時,就會讓一個人傷心難過。他問先生,先生說,因為這個人懷才不遇,胸中憤懣,秋涼乍來,殘葉飄飛,落花繽紛,深感歲月倏忽,時不我與,所以才悲而做賦,直抒胸臆。

他懵懵懂懂的還是不甚了然,為什麽一個人感到時不我與就會悲憤,什麽又是時不我與呢?先生解釋是不能建功立業,定國安邦,為天下謀太平。他更加迷惑了,不能為天下謀太平便要傷心落淚,天下是什麽東西,比糕餅還要甜,比先生的笑臉還要溫暖嗎?

秋天到了,可以踩著滿地的落葉,聽著腳下發出的哢嚓哢嚓的脆響,那多快樂呢,他才不會悲傷地落淚,更不會去想那大得超出想象的天下。

劉禪想著想著,竟然笑出了聲。

門外走進來一個小黃門,抱著一紮卷宗恭敬地交給了玉階下的內侍,內侍再雙手捧呈給皇帝,這是今天尚書臺上呈的奏章。

內侍濡了筆捧來,劉禪輕一搦筆,將奏章最上面的一冊取下,輕輕地在玉杌上展開。他不用看名字就知道這是哪個大臣所疏,因為放在最上層的永遠都是丞相諸葛亮的奏章。

諸葛亮請調李嚴入督漢中,他說漢中兵力不足,此次平難曹魏三路大軍不免捉襟見肘,故而請陛下恩準遣江州兩萬兵北上。劉禪想這不是什麽大事,不就是調個人去另一處做官麽,調就調吧,他按照慣例寫下“下尚書臺覆議”幾個很生硬的字。

下邊的幾份奏表都是些瑣碎事,劉禪一面批覆一面打呵欠,有些奏表太長,引經據典,言必稱三代,看了一半還不知所雲,劉禪不耐煩地撩去一邊,索性抽出最下邊的一份。那是密表,尚書臺無權過問,只能直呈皇帝,劉禪拆了封泥,是鹽鐵府的一個六百石小官所書,名字不熟悉,劉禪也懶得記。

可他才看了幾行,便像是被人從後背推了一把,把那漫不經心的目光粘了上去。這小吏的表疏說鹽鐵賦稅遭重臣挪用,請皇帝詔下三府徹查。

哪個重臣挪用?劉禪懷著滿心的疑惑從頭至尾細讀了兩遍,小吏在表中稱是過手丞相府的鹽鐵賦稅收支不對稱,有一大筆賦稅被人挪走了,那麽所謂重臣……那不就是,不就是說諸葛亮麽?

劉禪忽然想笑,竟然有人懷疑諸葛亮貪墨,這比有人告訴他諸葛亮要篡權還荒唐,天底下任一個官都可能手癢,唯有諸葛亮絕無可能。在諸葛亮的心中,江山社稷遠遠重於錢財,萬金之財於諸葛亮仿佛輕塵,只有天下才能讓他生死以往。

他把這份表章放開了,他也讀不懂那大段大段引用的財賦數字,他認定是這個小吏有幸進之心,妄想劾奏重臣一鳴驚人,他瞧不起這種想往上爬的齷齪伎倆。

再瞧著剩下的奏章,早已失去了再看下去的興趣,將筆一磕,也不知該做什麽,倚在杌邊只顧盯著已批覆的奏表發呆。

似乎有人走了進來,輕輕的腳步聲仿佛爬過地面的蟲子,劉禪擡起頭,無精神的臉上露出了驚喜的笑。

“陛下!”李闞背著一個小包躬身跑入,在玉階下跪了個穩實。

“起來起來!”劉禪敲敲玉杌,伸手一招,“上來!”

李闞爽利地答應著,雀子似的飛上玉階,在皇帝跟前蹲得像只藏在石頭縫裏的烏龜。

他將那小包取下,抱著在腿上放好:“陛下,小奴好不容易才買到的,都是成都南市的好玩意兒!”他看看左右,“您是現在看還是一會兒看!”

“就現在打開!”劉禪心急火燎。

李闞細心地解開包袱,將包袱裏的東西堆在了玉杌上,原來都是成都市井上的小玩意兒,無非是手鼓、偶人、面具,做工都很精巧,雖沒有皇宮用具的華貴材質,卻別具一番裏巷風情。

劉禪拿起一副雕成美女的木面具,孩子氣地往臉上一罩:“都是在南市買到的?”

“可不是,整整一條街熱鬧得不行,好多小玩意兒,偏生小奴的錢沒帶夠,買不了多少!”李闞意猶未盡地嘆口氣。

劉禪放下面具,撥動著那幾個偶人:“蠢,你不知多帶些麽,若是不夠,朕給你就是,這些小東西,值不了幾個錢!”他的眼睛忽地一亮,手指在那些偶人上輕輕一翻。

這些個偶人都用木雕,上了彩漆,雖是一小截木頭,然而纖毫畢至,眉目皆勾勒細膩,一個個都穿著王侯將相的衣服,仿佛氍毹臺上的角色。

他拿起一個偶人細細地凝視,這偶人身披官服,手裏握著一柄羽扇,臉圓圓的,還有一抹嬰兒紅,若不是那幾撇飄逸的胡子,倒像個福娃娃,他愛不釋手地捧著把玩:“這個真像相父!”

再看其他的偶人,有身著袞服玉版的皇帝,手捋長髯的紅臉將軍,一個黑臉將軍手持長矛,眼睛鼓鼓的仿佛銅鈴,旁邊的白盔將軍卻面目溫潤。

他將這些偶人一個個排好,口裏念道:“先帝、二叔、三叔、趙叔……”他想了想,將手裏的偶人放在先帝身邊,“相父……”

偶人們在杌上一字排開,圓臉上都洋溢著憨憨的笑,即便瞪眼睛的黑臉將軍也並不可怕。他們都笑彎了眼睛,雙頰邊生出了小小的梨渦,仿佛憨態可掬的小貓咪。

他將自己的手撫在他們之上,用很低的聲音說:“還有阿鬥……”

年輕的皇帝微笑著,而那含笑的眸子裏卻蒙上了淚水,他輕輕地一個個撫摸著偶人,掌心的粗糙感讓他快樂,也讓他悲傷。

“李闞,”劉禪輕問著,“這是哪家店鋪賣的?”

“是一家專賣小物件的店,叫什麽一寸店,好多這種小偶人。小奴看這幾個招人喜歡,就買來討陛下一個歡心!”

劉禪點點頭:“除了這幾個,還有些什麽?”

李闞笑道:“其他的都沒這幾個搶手,尤其是這個,”他點點那個丞相,“一上架就賣斷,每天都有人來催著要貨呢,小奴清早便在門前候著,費了好大勁才買到!”

“是麽,搶這偶人做什麽?”劉禪有些不能理解。

“小奴聽那些個買主說,這偶人做得巧,是請成都手藝最好的木工雕鑿,獨此一家,別家也買不到。他們得了這個偶人拿家去供著,可以祛邪祈福,求子蔭孫!”

劉禪聽得一楞,“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他們買符錄呢,買個偶人回家去便能求子?”

“他們都這麽說,小奴也不曉得為什麽。”李闞迷惘地撓撓頭。

劉禪撥著丞相,偶人翻了個身,他越看越喜歡:“好玩,還真像相父!”他又撥了一下,偶人可愛的笑臉水一樣蕩來蕩去,“這是不是照著相父的樣子刻的?”

李闞歪著頭很仔細地冥想了一會兒:“小奴好像聽說,這偶人就是照著丞相刻的,不過店家怕惹是非,一直沒承認,私底下大家卻是都這麽說。”

“那有什麽害怕的!”劉禪將皇帝和丞相抓在一起,讓他們一會兒打架,一會兒分別,“多好玩呀,先帝、相父……你看,真是很像呢,先帝和相父相識於微末之時,那時先帝還寄寓荊州,過得甚不如意,他後來常常說,如果沒有相父,便沒有他後來的基業,先帝很感激相父……”

他仿佛是在自言自語,又仿佛是對李闞說,又或者是對著臆想中的某個虛幻的人傾訴,偶人在他手裏分分合合,如同戲臺上拉開合攏的幕布,把人生的悲歡離合一一展現。

先帝和相父這對君臣多麽奇怪,沒有歷史中君臣之間的惶恐猜疑,在謙恭禮秩中蘊涵著深得讓外人猜不透的感情。很多時候他們不像是君臣,卻像是生死相從的刎頸之交。

他其實很羨慕先帝與相父的魚水情,先帝是個暴躁脾氣,只有相父敢頂撞先帝,爭執得激烈了,先帝雖也會冷面相對,過後每每還會為相父改正己議。可面對自己,相父卻很少抵觸,禮揖參拜,升降周旋,相父做得很好。他是個忠貞賢良的丞相,江山社稷有了他,便覺得安全,再大的困難也不會害怕,只要告訴相父,相父一定可以將困難抹平。

可,自己想要的並不是這個。

也許,自己想要的,相父永遠都給不了,相父能帶給自己的,又不是自己喜歡的。

劉禪寂寂地嘆著氣,他將偶人擱在腿上,並排躺好,兩張笑臉朝著自己,猶如盛開的鮮花,這樣的笑容,很久沒有在相父的臉上看見了。

李闞覺察出皇帝的落寞,討好道:“陛下若是喜歡這偶人,小奴下次再多買幾個,還有其他好玩意兒呢!”

劉禪心神不寧地回了一聲:“好呀。”他撫摸著腿上的偶人,“這偶人做得真好,眼睛,眉毛,鼻子極纖而真。朕記得二叔就會雕木,刻出的人、馬、牛、羊像真的一樣,朕小時候纏著他教我,偏偏就學不會,刻的馬像狗,刻的牛又像豬,唉!”他沮喪地搖頭一笑。

“陛下,這雕木的手藝小奴也會呢!”李闞清清爽爽地說。

“你會?”劉禪驚奇地睜大了眼睛。

李闞確定地點頭:“就是刻得不好,小奴的爹刻得一手好木雕,小奴是跟他學的,可惜進宮早,沒曾都學會,心裏挺後悔的。”

“那有甚打緊,回家省親時再向你爹學,學好了給朕刻幾個!”劉禪把玩著偶人,不是丞相壓著皇帝,就是皇帝撞翻丞相。

李闞慌忙匍地叩首:“小奴深居內宮,不敢隨便歸家省親!”

劉禪皺了皺眉頭:“你怎麽也學得這般拘謹守舊,什麽規矩還不準人回家?”他抓著偶人噗噗打在杌上,“朕特準你隨時回家,別理那幫死板的老臣,大道理說得天都破了,什麽天地君親、禮秩綱常,話倒是動聽,做出的事就是有違人倫!”

李闞感動地說:“陛下厚恩,小奴何德何能,敢受此特許!”他說著便掉下淚來。

劉禪親切地摸著他的腦袋,仿佛在撫摸一條狗:“傻瓜,你是朕的下人,朕不賞恩給你,又賞給誰?”他歪頭想了半晌,“你家是在郫縣吧,聽你說,家裏還有父親和兄長?”

“承蒙陛下記得,奴婢一家是郫縣西鄉人,祖祖輩輩都是鄉間農戶。”

“哦,那你是怎麽進宮的?”

李闞苦苦地嘆了口氣:“小奴家貧,日子實在過不下去,有一次,鄉裏來了個客商,說要找幾個孩子帶去成都當學徒織錦,將來學得好,既能得一門手藝,還能給官家做衣服,體面得很呢……我爹上了心,將我交給那客商,得了五十錢,誰知道被人家騙了,原來是人牙子買孩子給富貴人家的閨閣使喚,就這麽陰差陽錯地……”

劉禪隱約知道,豪門世家專有一種隱秘的嗜好,從貧家買來伶俐可人的小童,閹割後給閨閣家眷當小玩意兒耍弄,形若後宮帷幕內的宦官,他不免一陣心酸,問道:“那你是怎麽入了宮?”

李闞說:“後來先帝入蜀,我在的那戶主家被抄收了田產,奴仆盡皆遣散,似我這樣的則轉入宮闈。我因不是掖庭巷所采,沒有官家名錄,只得做了行宮留守宮人。”

劉禪憐惜地一嘆:“可憐孩子,真個是老天弄人,你如今可後悔麽?”

“小奴不後悔,小奴一家世代為農,只出了奴才一個宮裏人,能伺候聖朝天子,是小奴一家的福分!”李闞一字一板說得甚是真誠。

劉禪快慰地一笑:“先帝說稼穡辛苦,農耕勞頓,天下農人最苦。朕除旨讓你全家脫了農籍,再賜你一所小宅,也讓你爹當個財主,老來享享清福!”

“陛下!”李闞感動地呼喊著,眼淚走珠兒似的滾落,雙手顫抖地撫著冰冷的地面,抽噎得無言以答。

劉禪寬宏大量地擺擺手:“瞧你,哭什麽呢,朕是天子,當為天下子民謀福祉,區區小恩而已,不足掛齒!”他似乎也被自己感動了,清秀的臉孔上溢出了帝王的自豪飛揚。

他瞧著宮門外重檐堆砌而成的墨黑線條,陽光在線條上跳躍,卻像是被束縛在繭裏的絲,怎麽也跳不出去,他澀澀地說:“真想出去走走……”

“啪!”皇帝偶人掉在了地上,冷風忽然吹散了陽光,濃重的陰影流瀉而入,像是一對冰冷的黑翼覆在了丞相偶人的臉上。

※※※

早晨,清明的曙光洗滌幹凈黑夜的渣滓,一輪金色旭日懸掛在無塵天空,時令還早,成都南市已是一派熱鬧景象。

香車寶馬,行人如梭,起伏的吆喝聲和車馬的行進聲彼此應和,攢動的人頭仿佛山頭墜下的瀑布,分成各條溪流,湧入了各家店鋪,果然是連衽成帷,舉袂成幕。

“趕早呢,王侯將相,寧可等乎!”一家百貨店裏飄出了嘹亮的叫賣聲,鴿哨似的直沖霄漢。

仿佛是聽見了行軍號令,那一街的人都像從夢中驚醒,瘋了似的撲向那店面,而早已等候在店鋪外的客人擁擠著朝裏滾動,你挨著我的胳膊,我壓著你的後背。有想要插隊的,不僅找不到空隙,還被隊列中的客人大罵著攆開,不明白的瞧這不顧一切的搶購架勢,還以為是求索奇珍,殊不知竟是為了買偶人。

有買到了玩意兒的客人捧了東西出來,等候的客人都會問一問:“丞相還是皇帝?”

“丞相!”回答很得意,周圍便會發出羨慕的讚嘆,等著輪到本人時,卻由不得他自選,店家在鋪面門口擺著一個匣子,上面開了一個口,客人伸手進去摸出一方竹板,上面寫著“皇帝”“丞相”“將軍”等等,摸到什麽買什麽,全憑客人的運氣。

眼看得到丞相的買主越來越多,排在隊伍後的客人都急紅了眼,店家每天只賣出二十個丞相,而且每次只能買一個。若是前面的客人盡數買走,後面的客人只能選皇帝、將軍和庶人,得了皇帝和將軍還好,若是得了庶人,不免覺得晦氣,仿佛摸著庶人便代表黴運。

“丞相售磬!”店夥計高聲喊道,將那寫著丞相的竹板取出翻轉。

人群“轟”的一聲炸開了,有人吼叫道:“不公,不公!”

“不公!”其餘人也喊開了,聲音震得店鋪的門板嘣嘣地亂跳。

“憑什麽賣光了!”

“我們要丞相!”

不滿的喊聲響徹一條街,叫得臉紅脖子粗的客人揮舞著胳膊,在空中劃過無數條弧線,雙足咚咚地頓著石板地面,折騰出山崩地裂的動靜。

店夥計的臉癟得像只苦瓜,他很怕這些客人鬧事,若是沖動起來砸了店面,可怎麽招架得住。

已有人和買到丞相的買主打起了商量:“我拿兩個將軍和你換!”

“我拿三個皇帝和你換!”旁邊的人叫了起來。

有買主動心了,一個丞相換三個皇帝,的確是筆劃算的買賣,供一個丞相在神龕裏,每次只能對他一個人許願。如果是供了三個皇帝,好比請到了三個神仙,願望也能許三倍,雖然丞相的價格最貴,可也貴不過三個皇帝,幹脆換了!

於是,幾個人湊在一起討價還價,因要丞相的買主太多,價碼還在向上飆升,有人出到了五個將軍再加一個皇帝,一幫人爭著爭著,竟然吵了起來。得換了的歡天喜地,未償願的垂頭喪氣,逼得急了,索性動手搶奪。

“先人板板,老子四個將軍換你的一個丞相!”一把將軍甩出去,捋袖子便去奪那緊緊抱在懷裏的丞相。

爭奪中,庶人都飛向了天空,皇帝也被打飛了出去,劃出去很長的一段距離,“噗”地掉落,還滾了幾尺,滾到了一個年輕書生面前。

他彎下腰,將皇帝輕輕撿起,吹掉上面的塵土,這個偶人皇帝很年輕,眉目清秀,笑靨仿佛是個含羞的女孩子,可惜鼻梁被跌塌了,扁扁的像朵蓮花。

“我不要皇帝,我要丞相!”有人叫得面紅耳赤。

他捏著偶人的手緊緊一抓,眉峰擰成了一條線。

“這幫人好大的膽子,怎麽敢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身後的長隨悄悄說。

“閉嘴!”年輕書生輕喝道,偶人捏得手心生疼,他卻不肯放松,仿佛在壓抑一種覆雜的情緒。

吵吵嚷嚷的長街上響遍了“丞相”的呼喊,很像軍陣裏所向披靡的沖鋒號,忽然,在這一片嘈雜聲裏,有人尖聲喊道:“快來看,這是什麽!”

這一聲尖叫非常刺耳,聽到叫聲都回頭去看,三三兩兩聚攏到一面青色的墻下。那原來是市集上懸掛官府文書的官坊,此刻上面貼著幾張黃帛,幾行隸書寫得又大又醒目。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嘈雜的議論一浪高過一浪。驀然,人群轟地叫起來:“哪個龜兒子貼的!”

“站出來,烏龜王八蛋!”

“誣賴!”

“先人板板,找死!”

人群仿佛被憤怒的情緒點燃了,也不爭什麽丞相、偶人,戳著那黃帛又吼又罵。蜀人罵架本就厲害,聲音洪亮不說,還打著比喻,一時鋪天蓋地的川罵將一條街填得滿滿的。

“撕了!”

“撕了!”

怒吼聲中,果然有人沖上去一把揭下,周圍的人有的鼓掌,有的喝彩,還有的跟著去撕告示,揚手將那黃帛丟在地上,跳上去狠狠地又踹又踩,或者咬牙撕成三四塊。

半張黃帛從呼嘯的人群中飄出,仿佛剎那遮擋太陽的陰雲,飛到了書生的頭頂上。他仰起臉,黃帛悠悠地垂了下來,他看見一行字。

“諸葛亮擁軍自重,素懷王莽之志……”

黃帛落在了腳邊,他顫抖著退了一步,被短暫遮幅的陽光重新灑下,照得那黃帛上的字模糊一片。

急切的馬蹄聲響起,是巡城校尉率兵前來查驗究竟,還未行到官坊前,已有老百姓圍攏過去,七嘴八舌地敘說事情原本,粗話臟話不絕於耳。

書生不想惹出是非糾葛,趁人不註意將黃帛拾起,捏成一團攏入袖中,悄悄地朝街外走去,身後的喧囂灰塵般始終在耳際飛舞。

“有人陷害丞相!”

他們說得義憤填膺,仿佛傷了再生父母般悲痛。可不是呢,他們為了丞相,連皇帝也不要了。丞相是他們的天,他們的神,沒有丞相,他們吃不得五谷,生不得子嗣,活不得長壽,這江山是丞相的江山,這百姓是丞相的百姓。

他的步子一直沒有停,正如他臉上始終不改的笑,只是那笑容沒有半分的喜悅。

※※※

靜夜無聲,唯有長風如悲歌繞階飛逝,宮室內無聲無息,仿佛能聽見燈光閃爍時發出的聲音,皇帝坐在榻上,枯木般毫無生氣。

半張黃帛耷在書案上,劉禪的手捏著黃帛的一個角,指頭揉著搓著,有時候他會有意無意地望向那張黃帛,看到的字卻如同一根根針一樣,紮傷了他的眼睛。

“諸葛亮擁軍自重,素懷王莽之志……”

後面應該還有一些字,可是那些話都不重要了,如果硬要補充完全,他自己都可以寫出來,要詆毀一個人還不容易麽,比較起來,誇美讚譽卻難得多。

有人進了暖閣,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誰,無神地喊了一聲:“李闞……”

李闞在他跟前跪下,朦朧的視線裏,李闞的臉仿佛被紗布罩住,折射出麻麻的光,仿佛是個馬蜂窩。

劉禪無聲地一笑,他望向李闞,空洞的眼睛裏卻沒有一物:“李闞,你信相父會謀反麽?”

李闞嚇得伏低了頭:“小奴不敢過問朝政!”

劉禪並不追問,他輕輕撫摸著黃帛,指頭在每個字上敲打:“朕不信,假設說誰都可能謀反,但相父絕不會!”

他註視著李闞,眸子裏是幽幽的光:“知道為什麽?”

李闞惶惑地搖搖頭,也不敢說話,將身子縮得像麻繩一樣緊。

“因為他是諸葛亮啊!”劉禪向後一仰,笑聲飛向了空中,一面笑一面拍打著書案,直打得案上的筆墨顫顫地蹦跳。

李闞有些驚恐,皇帝的亦癡亦狂讓他茫然不知所措,他怯怯地喊道:“陛下,您得保重!”

劉禪緩緩地收了大笑,臉上因瘋狂的笑而泛起潮紅讓他看上去像個病人。他撐著書案,像只弱小的夜梟:“你不知道,相父是什麽人,先帝曾有八字評斷:忘身為公,盡心無私。這麽一個人怎麽可能謀反?他的心裏,只有社稷江山,他是個忠臣、良臣,他不是霍光,更不是王莽!”他拍拍那黃帛,“用王莽來比他,是不知他,汙人之名卻打不中要害,卑賤伎倆!”

他悵然嘆息,默默地念著:“忠臣、良臣……這才是他……”

李闞偷偷地瞧著皇帝,若明若暗的燈光照耀下,皇帝的臉一半陰一半晴,他緊緊地攥住了手掌。

劉禪自語似的說:“可是忠臣不殘主,卻妨主,舜為什麽禪位給禹?”冷幽幽的問題拋向了閃爍的燈光裏,他古怪地笑了一聲,“得人心者得天下,天下皆曰禹可做天子,舜不讓他又該讓給誰?”

他宣洩似的長長地呼吸著:“民心……先帝說當年為得益州民心,相父殫精竭慮,使得益州百姓齊聲頌唱相父功德。朕有時很困惑,先帝是君,為什麽能容忍臣下收民心,可後來才慢慢想明白了,先帝、相父本為一體,相父得民心,便是先帝得民心。因為人人都說,諸葛亮是先帝的良臣,即便百姓只稱美於相父,可誰都不會忘記,相父的君主是誰,可是現在呢?”

他酸楚地一聲苦嘆:“先帝駕崩後,季漢再不聞皇帝,只有丞相。”他仰頭呵呵地冷笑,“先帝在時,季漢有兩尊神,先帝不在了,相父成了唯一的神,他們不拜他能拜誰呢?”

淒涼的語氣仿佛用冷水泡過一般,浸得人心裏發顫,李闞小心地勸慰著:“陛下,您別太傷心了,縱算民心有向,您畢竟是季漢的皇帝!”

劉禪低手撫著坐下交錯繁覆的錦縟紋理:“先帝說,坐上皇帝的位子,便成了孤家寡人,可先帝不孤單,他有相父,有那些聽他話的老臣,朕、朕有什麽……”他的聲音顫抖了,眼淚一滴滴掉落下來,滾在那黃帛上,漸漸染濕了好大一塊。

“陛下!”李闞驚惶地跪向了前,哆嗦著嘴皮子說,“您別傷著身體!”

劉禪擤了擤鼻子,用手背擦掉眼淚:“這是各人的命,朕不恨相父,也不恨任何人,是朕自個兒沒出息!”

一個皇帝竟然如此貶斥自己,身為九五至尊,坐擁四海富貴,原來也有他的不幸,還比不上一個尋常人的快樂。李闞不由得又憐惜又悲切,他打了幾個哆嗦,心底冒出了銳利的矛盾情緒,進退之間都讓他受傷。

劉禪深長地嘆了口氣,抑著那揪心的煩惱,撐著笑說:“你曾經在永安宮伺候先帝,果真和相父有舊交情麽?”

聽皇帝重提舊事,李闞誠惶誠恐地磕下頭去:“不敢欺瞞陛下,實在沒有什麽過深交情,丞相是朝廷重臣,小奴是後宮閹曹,哪裏敢交通大臣。”

劉禪寬慰地笑道:“做什麽怕成這樣,朕又沒有怪你,即使有舊交情又有何要緊,朕不以私情責人!”

李闞很是感激,“砰砰”地磕了幾個頭,眼淚卻也流出來,模糊了他的臉。

劉禪籲了一口氣,眺望著窗上白蒙蒙的光,仿佛一管未濡墨的毛筆,他用回憶的口吻說:“先帝好交朋友,一生摯友無數,世人皆稱先帝能得人效死力,相父……”他失神地停了一下,“相父卻沒有朋友,他與人相處總是秉持公心,若是處置公事,即使與親人相待也一定會無私面。朕知道,他不是沒有朋友,而是他不以私情斷公務……一個人與天下人不做狎昵之交,反而天下人都是他的朋友,因為,”他落寞地笑了一聲,“他不存私欲交友,也就沒有敵人。”

他直勾勾地盯住李闞,目光仿佛磨得太久的刀鋸,鋒利卻易脆:“你說,一個沒有敵人的丞相,是不是很可怕?”

李闞低下頭去:“小奴不知道。”

劉禪茫然地搖搖頭:“朕也不知道……”目光重新落在那半張黃帛上,“相父是忠臣,他不會謀反,不會奪權,連絲毫的抵齬都不會有,可是朕的心裏為什麽不踏實呢?”

李闞顫巍巍地道:“陛下心裏的苦衷,小奴略能體會一二,只是後宮不得幹礙朝政,故而小奴不敢說。”

劉禪聽出李闞話裏有話,他鼓勵道:“你有什麽話但言無妨,朕不怪你。”

李闞吞了一口唾沫,燭光映著他發白的臉,像泡脹的面饃饃,他喘息了一聲,每個字都像在拉一具笨重的磨盤:“小奴當年在白帝城侍奉先帝,親耳聽見先帝臨終時……曾以江山相托丞相……”他把頭伏低了,似乎那一番話讓他不寒而栗,背脊骨像蜿蜒著一條毒蛇,不住地抖動著。

劉禪渾身打了一個冷戰,昭烈皇帝的臨終遺言他不是不知道,過去每每想起皆以為是先帝神志不清時的囈語,全沒當回事,這個時候聽來卻是另一番意思。那仿佛是潛伏多年的瘟疫,忽然有一天爆發,把早就孱弱的身體徹底擊倒。

劉禪像忽然想起什麽,他從榻上一躍而下,奔到一摞還沒有送至尚書臺的奏表前,手忙腳亂地翻了個稀裏嘩啦,一冊冊文卷飛出去,摔開了懷抱,也全然不管。這麽翻箱倒櫃了好一會兒,他終於找到那一份奏表,喉嚨裏悶哼了一聲,瘋了般又撲向李闞。

“你看看,你看看!”他嘶啞著嗓子吼著,滿臉漲紅,幾根青筋爆出他清秀的臉,像剛結痂的刀疤,讓他顯得猙獰可怖。

李闞膽戰心驚地接過奏表,眼睛卻是濕潤的,也不知是汗,還是淚,費了好大力氣才把那奏表看完。

劉禪像一只失去理智的野獸,來來回回走了好幾遭,直著眼睛問道:“相父,他會不會,會不會?”

李闞弱弱地說:“也、也許會……”

“什麽叫也許會!”劉禪跺著腳地喊道,他仿佛一個壓抑太久的瘋子,終於逮著了發作的機會。

李闞頂著劉禪的怒吼,小心地說:“小奴不確定,是因為沒有證據,只是,小奴以為,丞相若挪用鹽鐵賦稅,也許不是為中飽私囊,或者、或者有別的用途……”

劉禪倏地停止了瘋狂的行走,他在李闞身邊蹲下去,瞪著圓鼓鼓的眼睛:“你是說,他、他要招兵買馬麽……”

“小奴不敢如此斷言!”李闞惶恐地磕下頭去。

劉禪冷笑了一聲:“我說相父這一二年間怎麽頻繁在漢中修城,此次又請旨調江州兩萬兵北上,他是把漢中當作他成就基業的大後方,養精蓄銳,壯大勢力,將來好率兵南下。外有雄兵在握,內有民心可用,又有先帝遺言,這江山他是勢在必得!”

皇帝的話太可怕,像一場駭人的狂風暴雨,李闞不禁連打冷戰,他縱然有心栽誣諸葛亮,也料不到皇帝的猜疑心竟重到如此深厚的地步。

劉禪頹唐地坐了下去,他像個無助的孩子般抱住雙臂,淒惶地說道:“你、你說,我該怎麽辦,把江山讓給他麽……好吧,我就讓給他,擬旨禪讓,遂了他的心願,遂、遂了所有人的心願……”兩行清淚淌過他蒼白的臉,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像漏了風的布袋。

“陛下!”李闞急切地說,“季漢天下乃先帝開創,怎麽能舉手相讓,陛下斷斷不可有此虛念!”

劉禪慘然一笑:“不讓給他,又能怎樣?兵權、政權都在他手裏,這個國家就是他的,是他的……”他說不下去,剎那間已是泣不成聲。

皇帝傷情得像個小孩兒,李闞覺得很難過,他跪前幾步:“陛下,不如去旨調丞相回成都。”

“調、調他回來?”劉禪恍惚,婆娑淚眼中的李闞像被腐蝕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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