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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至親成寇仇,千古英雄同此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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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破了,房陵城像風幹的雞蛋,輕輕一戳,便碎得七零八落。從荊州來的軍隊大模大樣地湧入城中,房陵太守蒯祺來不及出逃,被兩個小卒當場拿下,他喊了兩聲模糊的口號,聽不出是喊冤還是不屈,頭顱已被輕易地斬落,高高地懸在城門上。血慘的頭顱像飄在天空的一捧枯萎的飛蓬,禁不住風的摧折,迅速地幹癟下去,兩瓣嘴唇張開很大,黑炭似的牙齒咬不緊,總有一絲氣息鉆出齒縫,像那頭顱離不開的眷戀。

孟達在攻占房陵的第一天,便給漢中王劉備寄去了一份文采斐然的戰報,不遺餘力地自我表彰,誇大了戰鬥的激烈度,梟首數也往上提升了一倍。孟達是好大喜功的性格,殺死一個士兵能當作陣斬一個悍將,攻破一座城池的功勞似乎屠滅一個國家。他喜歡聽掌聲恭維,容不得批評指摘,他會假惺惺斥責面諛,鼓勵他人對他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其實內心深處極愛讚美,仇視不合心意的忠言。

他毫不猶豫地殺死蒯祺,皆因蒯祺罵他“反覆小人”。他前一刻還在假惺惺地勸降蒯祺,裝出惜才的仁德模樣,這句斥責剛一入耳,他便打碎了愛才的玻璃心,氣得只想對著蒯祺來一下窩心腳。

蒯祺的頭顱高懸城樓,成了房陵城的空中一景。孟達的火氣還沒消,下令傳首四方,讓房陵郡的子民都看看他們昔日太守的末路,誰敢起叛心,下場還不如蒯祺。

“把蒯祺家人都捆起來!”他陰狠地下了這個命令。

受命抓人的將官領著百人小隊沖入蒯祺家中,把人當端午角黍,一只只綁得結實,折轉回來覆命:“怎麽處置?”

孟達乜起眼睛:“殺了!”

將官露出為難的神色:“將軍,有件事……”

“什麽事?”孟達不耐煩地說。

將官顫顫地說:“適才蒯祺的妻子說,說她是……”他吞咽著硬邦邦的唾沫,“諸葛軍師的姐姐……”

孟達驚住了:“什麽?她是諸葛軍師的姐姐?”

“她真這麽說……我們綁了她,這女人的嘴不幹凈,一個勁喋喋不休地罵娘。有個弟兄氣不過扇了她兩耳光,她又是哭又是喊,說你們是什麽東西,叫我二弟來,我要當面問問清楚,他是不是當真六親不認,要取我性命自己親自動手,別讓外人幫兇。我說你二弟是誰,她說,說是諸葛軍師……”

孟達緊張起來,殘損的記憶在飛快地拼合起來。他恍惚記得諸葛亮的大姐似乎嫁給荊襄世家蒯氏,上次關羽在江陵設宴款待荊州諸郡長官,他隱約聽關羽說過一嘴。當時如耳邊風,全沒當回事,如今回想起來了,蒯祺的妻子也許真的是諸葛亮的大姐。

他謹慎地說:“不管真假,先穩住她,暫時不要動蒯祺的家人……”他忽然打了個寒戰,“你們沒多手吧?”

將官害怕地縮了一下脖子,他結巴道:“將軍,恐怕,恐怕……”

“怎麽了?”孟達嗆著聲音質問道。

將官埋著頭,也不敢看孟達,聲音像被雨淋濕的毛毛蟲,全趴在地上:“蒯祺的兩個兒子意圖反抗,手下沒輕重,不得已殺掉了……還有一個女兒……”他咕咚地吞了一口,“將軍知道,幾個月不食肉腥,弟兄們饞……”

孟達怫然,一巴掌撩將過去,直把那將官打翻倒地,他氣得青筋暴漲,吼道:“畜生!”

他像走獸般來回趟步子,奇怪的恐懼在心膈上長出濕漉漉的綠毛,他忽然覺得被掛在城樓上的頭顱不是蒯祺,而是他的分身。

縱算他屢立功勞,到底只是羈旅貳臣,不比宿臣可以擺資格說過去,倘若犯了重罪,君主顧戀舊情也會寬恕。可他是改叛舊主重投新主,名聲本已不好,常年受著劉備舊臣們的質疑,行事不免有諸多掣肘,犯個小錯尚且提心吊膽,何況是這樣不可彌補的大錯。

是呵,他是奉命出征,殺死房陵太守可以說是迫不得已,還能囫圇過去,可連太守家人也一並戕害,卻到底於道義有虧。

為什麽蒯祺的妻子是諸葛亮的大姐,諸葛亮是什麽人?劉備最倚重的心腹,底下臣僚們竊竊議論,都說即便將來劉備做了皇帝,統領百官的丞相之位一定歸屬諸葛亮,得罪了諸葛亮,與得罪劉備並無二致。

聽說劉備剛殺了張裕,張裕不過是嘴巴碎,愛出風頭,自以為參悟天機,沒有君子恭默之風,好到處宣揚,竟就掉了腦袋,他的死讓許多益州舊人噤若寒蟬。自己和張裕一樣也是益州舊人,會不會也遭到張裕一樣的下場,孟達不知道,他根本不敢猜測劉備的心思。

劉備外懷寬仁,待人厚恩,但他畢竟是君王,君王具有的冷酷、殘忍、心術,他都具有。在他滿面春風的微笑下也許正展開了死亡的玄色旗幟,他殺了你,你還對他感激涕零,甘願為他赴湯蹈火,背負數世罵名,這就是政治家的可怕。

劉備是這樣的人,其實,諸葛亮何嘗不是?這君臣二人都把政治心術修煉得爐火純青,孟達清醒地知道自己不是他們的對手,他們是貓,自己是耗子,天生的一敗塗地。

孟達越想越怕,他頹唐地衰坐而下,抱著頭唉聲嘆氣。

※※※

厚厚的包袱像重病人噴出的一口氣,奄奄一息地凝聚在書案上,陽光壓下來,暈出一個明亮的漩渦,仿若哪個女子的指甲印,因揣著宿世仇怨,便把畢生的刻骨恨意都摁在這一印間。

劉備輕輕地撫去包袱上的皺褶,灰布面兒上沒有一絲繡工,像誰寡淡的臉,黯然得讓人氣悶。

這包袱送來後,他也沒有打開過,摸了摸,只覺得很柔軟,像凝成一團的蛋清,也不知是什麽物件。雖然心裏好奇,可到底不會撕擄開,畢竟要有所顧忌。

他把手從包袱上挪開,又去拿起輕薄的戰報,這讓他高興起來,像吸入了新鮮的暖空氣,從裏到外都蕩漾出旖旎春光。

關羽自出師北伐,步步告捷,前日設計水淹七軍,大勝曹軍,生擒於禁,現已將樊城圍了個水洩不通,兵鋒直逼許都,曹操大為震驚,打算遷都避禍。而同時,劉封和孟達已在上庸勝利會師,東三郡全部掌控,接踵而至的勝利令人振奮,戰報裏的每一個字都閃著溫暖的金光。

可一旦觸到那包袱,便像摸著了一包鉛水,膩煩的沈重感可惡地滋生著,病菌似的鏟除不滅。

人的心怎麽能容忍如此矛盾的情緒,這就像美好和醜陋同時長在一張臉上,一半兒惹人癡迷,一半兒遭人厭棄,但無論割舍哪一方,都是兩敗俱傷的悲哀結局。

很輕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猶如一彎靜默流淌的水,劉備擡起頭,看著諸葛亮趨步而入。

“主公!”

諸葛亮拜下去,聲音不高不低,劉備默默地看著他,只覺得心上漏了水,涼絲絲地不甚憂傷。

“孝直病了。”劉備第一句話很沮喪。

諸葛亮有些懵,劉備宣召自己難道是為了談論法正的病?他不是不知道法正生病。劉備回到成都不久,便在漢中王府大宴群臣,宴席上法正本正暢談歡飲,忽然就一頭栽下去,驚得劉備魂飛魄散。那天才是法正剛剛榮升尚書令不到一個月,新官的席位還沒坐暖和。

那之後,法正一直臥床不起,偶爾精氣神好一些,勉強能入王府做事,第二日又再染沈屙,劉備嚴令他在家休養,若不痊愈不準入府勤政。

“孝直積勞成疾,偶染疾疢,但多加養護,應會痊愈。”諸葛亮寬慰道。

劉備郁郁嘆息:“但願如此。”他關心地看住諸葛亮,用長輩的語氣叮嚀道,“孔明也當保重。”

諸葛亮立刻被感動了,有些話不用多說,簡單的兩三個字便積聚了豐沛的感情。他聽得出劉備滿懷的關心,也知那並非虛詞,他感激地說:“多謝主公掛懷!”

劉備嘆道:“而今基業草創,不免惹人浮想,沒有孔明之時,劉備如喪家之犬,空揣抱負,卻是虛度年華。自從孔明隆中建策,我方知前途所定,從無兵無地,到如今地跨荊益,兵擁十萬之眾,我很感謝孔明,若沒有你,便沒有今天的劉玄德。”

劉備今天的話太深情,諸葛亮不免忐忑。他是水晶心肝,透亮地照見了世人的繁覆,劉備不是不可以傾訴衷腸,但他召自己來,若是為單純地吐露心曲,這其中一定有蹊蹺的緣故。

劉備幽幽道:“孔明殫精竭慮,籌謀遠慮,方換來今日盛景,本欲與孔明君臣相知,全心相托。奈何世事無常,不得不辜負孔明,我知道孔明心存公義,但我心有愧。”

“主公言重了。”諸葛亮輕聲道。

劉備默然,忽然把手邊的一封信遞給他,目光溺著無法言說的情緒。

諸葛亮也不問,默默地拆了信閱讀,這信為李嚴寫給劉備,信的主旨很簡單,專為孟達求情。他說孟達是無心之失,孟達若知蒯祺妻子是諸葛亮大姐,斷斷不會疏忽照顧,釀成慘禍。他已知悔過,深自內疚,恨不能伏誅而自譴,如今正在用人之際,請主公不可因噎廢食,切切護佑忠良苦心。

諸葛亮把信輕輕放回去,臉上的表情很淡,甚至沒有表情。

劉備撫著那封信:“不欺孔明,我曾責怪孟達擅害良辜,孟達也曾上書分辯,但畢竟事涉私門,沒有告訴你。”

諸葛亮安靜地說:“主公不必為諸葛亮的私事而嚴責臣下,孟達正在攻打東三郡,不當在此時嚴詞斥之,以影響軍心。”

劉備將那信緩緩壓在一摞文卷下:“孟達方表述委屈,李嚴便上書求情,言辭鑿鑿,一片維護之心。”他悵悵地一嘆,若有所指地說,“我才殺了一個張裕,底下已是非議成海,他們都是益州舊人,難啊。”

諸葛亮明白了,他輕輕一搭羽扇,躬身道:“主公不必多說,亮知道了。”

劉備忽然起身,給諸葛亮深深地伏拜下去,慌得諸葛亮跳過去,用力拉起劉備:“主公何故如此大禮!”

劉備動情地說:“孔明深明大義,焉能不受劉玄德一拜。”

諸葛亮托起劉備的手,用力地說:“亮,受不起。”

劉備長嘆:“忘身為公,盡心無私,天下唯有孔明!”他轉身將那大包袱遞給諸葛亮,“我曾遣人問你大姐消息,她托使者帶這些物什給你,你拿去吧。孔明放心,她而今一切平安。”

諸葛亮驚愕,他抱著包袱,竟不知如何言表,良久,才顫巍巍地說道:“謝謝主公。”

劉備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說出一句意味深長的話:“為將來計。”

諸葛亮也不知該不該點頭,或者是說一句鏗鏘有力的許諾,那沈甸甸的包袱把他的言辭都壓碎了,他索性什麽都不說。

“人間之不得已何止二三件。”劉備最後有些傷感地說。

※※※

秋風在眉梢上描畫,吹白了少年頭,在雕零的季節,什麽都在瓦解,在繽紛,在碎裂,在老去。濃稠慘淡的塵埃中,世界的輪廓是水中的倒映,再極致的美好也不過是不能觸摸的幻想。

門推開時,諸葛亮覺得頭暈,幾乎站不動,倚著門喘了一口氣。

黃月英迎了上前,關切地問道:“臉色好難看,犯病了麽?”

諸葛亮搖搖頭,他本想和妻子說一聲沒關系,卻覺得乏力,聲音也發不出,唯一能做的是像被操縱的木偶般走進屋子,把包袱放在床榻上,然後擁著包袱軟綿綿地坐下。

“這是什麽?”黃月英好奇地問。

諸葛亮還是不說話,他解開包袱的結扣,灰色的皮軟軟地耷拉下去,像被洗去的一攤泥水。裏面臥著一堆碎布,輕輕提起來,恍惚是一件剪爛的衣服,約摸看出是孩子的童衣,已有些年份。

諸葛亮的一雙手都顫抖起來,他認得這件衣服,這是他八歲生日,昭蕙、昭蘇給他縫的新衣。他後來躥了個頭,衣服穿不得了,一直壓在箱子底,昭蕙嫁人時帶了走,說要留個念想。

可昭蕙剪爛了這件衣服。

沒有什麽決裂比這更刻骨銘心,這是他的姐姐送給他的第一件禮物。他曾經幸福地擁有兩個姐姐,他在幼嫩的心裏愛過她們,想娶她們為妻,長長久久地擁有她們,聞她們發間的清芬,看她們指頭開出的紅花兒,睡在她們的呼吸裏,一輩子也不要改變,可一個姐姐已在黃土隴中化為枯骨,另一個姐姐與他決裂。

人是不是長大了,就得失去親愛的依戀,只有讓自己沈浸在孤單的悲絕中,才能成就偉大,只是這樣的偉大,代價太慘烈。

諸葛亮發出了一聲悲哀的笑,他摩挲著剪爛的童衣:“她能懷著恨,足以證明她還可以活下去。”

“你說什麽?到底出了什麽事?”黃月英又迷糊又著急。

諸葛亮將衣服疊起來,昭蕙剪得太碎,布料參差耷拉,也不知用了多少痛苦的狠勁。他疊了很久,才勉強成形,他低下頭,深深地呼吸著,仿佛被拖入了一場漫長的夢裏。

“孔明?”黃月英擔心地去拉他的手,卻以為自己觸到了一塊冰。

諸葛亮擡頭的一剎那,黃月英呆住了,她看見的諸葛亮陌生得讓人害怕,淚水仿佛沖潰堤壩的洪水,從發紅的眼窩深處洶湧而出,洗軟了他硬朗的輪廓。可他沒有吭一聲,強烈的痛苦被他死死地咬住,猶如咬住一把鋒利的刀,傷害的血都獨自咽下。

黃月英在一瞬間明白了,她驀地牽住諸葛亮,對著他嗚咽道:“幹嘛總苦著自己?”

諸葛亮嘆了口氣,輕輕拿起衣服,力氣卻在忽然間松懈了,手一松,衣服飛了出去,哭泣著飄成一片碎裂的雲,仿佛千瘡百孔的一顆心。

※※※

建安二十四年漫長得像永遠都過不去,似乎這一年將成為永恒的化石,深重的秋天仿佛隱隱憂傷的情緒,在天地間慢慢凝聚起來,猶如一片無形的陰影,籠罩著世界的每個角落,即使在天涯海角處也尋得著那涼颼颼的悲意。

卷尾

門緩緩推開了,劉備走了出來,屋子裏的藥味兒被帶在身上,撲面的風也吹不散這苦澀的滋味兒,劉備攏了攏袖子,他覺得很冷。

“主公。”跟出來的醫官呼了一聲,聲音像土裏發出來的細芽。

劉備用後背堵著門,颯颯的秋風吹皺了他的臉,讓那表情顯得古怪:“你老實說,尚書令的病還有治麽?”

醫官咬文嚼字地說:“尚書令操勞過度,五臟受損,陰陽雙虧,需長久靜養,不可再勤勞王事……”

“別說虛詞,我只要一句實話!”劉備打斷他的喋喋。

醫官囁嚅著:“若熬過明春,還有救……”他像被蛇攔腰咬了一口,吞了後半截話。

“熬不過呢?”劉備徒勞地問道。

醫官埋下頭,他不敢說,看病首在望聞問切,他從法正的臉色上已看出病入膏肓,治病只是盡人事。倘若天意不絕人命,或者扁鵲華佗再世,也許還有救,可,那只是心理安慰似的神話。

劉備不問了,他覺得很難過,冷風像刀子似的拋向他,一刀刀割掉他衰老的皮肉,卻不給他時間長出新鮮的身體。

他真的沒有時間了,他已經五十九歲了,蒼老像虱子似的爬滿了他的王冠錦服,一覺醒來,枕上落滿了白發。他再也拉不動三百石強弓,不能縱橫戰場百裏而不疲倦,一個年輕力壯的甲士就能輕易將他殺死。他成了尊貴的漢中王,被華美的王袍包裹,接受著百官的頂禮膜拜,可他失了鮮活的生氣,仿佛是王座上剔透的寶石,盡管光彩奪目,卻脆弱不堪重負。

劉玄德,你老了麽?

是的,你老了。

疼痛的淚從劉備眼睛裏翻出來,他仰起頭,任由秋風吹幹淚花兒,他想起法正剛才的叮嚀:謹慎拓疆。

劉備也想謹慎,如果他現在年富力強,有大把的青春可以隨意浪費,今日失敗了,哭一場,怨一場,明晨睜開眼,一切還可從頭來過。

但他不能,年華是霜色刷子,飛一般刷白了頭發,時間是絕情刀,輕松地剔掉了引以為傲的青春力量。當一個人在衰老的路上漸行漸遠、當理想終將被死亡斬首時,焦慮會日日夜夜折磨你,他不想把遺憾留給後人去彌補。

若是成功,他為後人開辟出康莊大道;若是失敗,也讓他去承受針砭咒罵,生而博局,死當擔負功罪評判。

那就向前走吧,劉備攥了攥拳頭,臉上很疼,卻再沒有一滴淚。

秋風過境,成都城一片蒼黃,行人被風強扯著回過頭,恰看見天邊那一抹極致艷麗的夕陽,在沈入黑暗前迸射出生命最後的輝煌,那種臨界死亡的壯美震撼著這苦難的人世間。

卷一 痛失荊州

卷首

滿池荷葉半敗,粉白色的蓮花一片片掉在水面,小舟似的飄飄搖搖,荷稈下隱藏的魚兒一動不動,像水底長出的墨色竹葉。孫權倚在水榭上靜望著花葉微衰的蓮池,拈了魚食揚手灑下,逗引得躲藏的魚兒紛紛游出,翹起尖尖的嘴一口啄下,重重的魚影仿佛陰雨天掛在檐角的雲。

“爭得可真歡!”孫權興致勃勃地看著魚兒爭食,手心搓著魚食,也不著急餵下,似乎欣賞魚兒爭食比餵魚更加快樂。

身後的長廊響起緩緩的腳步聲,孫權沒有回頭看,帶笑的眸子仍盯著那池中跳騰轉挪的魚影。

“主公!”聲音不高不低。

水上漂浮的魚食已啄得所剩無幾,孫權將手一翻,掌心的魚食洋洋灑灑地掉在水面,他慢慢地轉過身,笑道:“子明秘返建業,連日趕路辛苦,也不稍作歇息,便急著來見孤,孤心甚是不安!”一面說著話,一面將目光從蓮池中擡起,望向榭中恭敬站立的中年男人,那人長身闊肩,神色容若而暗藏氣概。

呂蒙鄭重地說:“事有緊急,不敢延遲!”

孫權舉手一讓:“坐下說話!”呂蒙稍稍辭讓,二人在榭中石墩上安坐,中間隔著一個橢圓石案,案上盛了一盤黃金龍眼。

孫權拈了一個龍眼,輕輕剝開果皮,露出粉嫩如水的果肉,遞至唇邊只一吸,水一樣喝進了口中,他細細地咀嚼著、品味著,將那果盤推向呂蒙:“嘗一嘗,新摘的,很甜!”

呂蒙持了一個,也不剝皮,只在手心裏掂量:“主公,蒙此次秘密回返建業,是為……”

“等一下!”孫權輕聲止住,“讓孤猜一猜。”他伸出食指,在盛了清水的白玉杯裏一沾,在那石案上畫出了兩個字,寫到末尾一筆,眉梢一挑,眼睛裏彈出一抹狡黠的笑。

呂蒙定睛一看,淺淺的水漬向著四面洇漫,那兩個字便是:“荊州”。

他衷心拜服地說:“主公高見!”

孫權擦掉水漬,拍了拍手:“孤僥幸猜中而已,不當子明誇讚。”他莫名地笑了一聲,“你說吧!”

呂蒙正了神色,字字斟酌地說:“主公既明慧先知,蒙也不繞遠路,當直奔正題。旬月以來,劉備占據漢中,再進封漢中王,遣劉封、孟達攻下東三郡,關羽北上襄樊,水淹七軍,大勝曹軍,與劉封、孟達互為呼應,眼看便要打通漢水,使荊州與漢中連成一體!劉備之勢日漸高漲,若照此形勢,則西跨關中,東扼荊州,半壁河山為其所有,北可抗衡曹操,南則覬覦東吳,主公當早做決斷!”

孫權認真聽完,不由得搖頭嘆息:“這只老虎是我東吳養肥的,養虎為患,孤今日才知此中真意!”他皺了皺眉頭,“孤本一心謀求徐州,而北面曹軍難敵,西面關羽脅力,兩難!”

呂蒙道:“蒙竊以為徐州可緩,而荊州當急!”

孫權不置可否:“你且說來!”

“徐州雖可圖,然其勢平坦,無險可依,曹軍驍勇鐵蹄正當用武。我東吳今日得徐州,明日曹操則來取徐州,況得徐州不多利,失徐州不為損。荊州卻不同,其地險沃,乃兵家必爭,關羽一旦全占荊州,則成為我東吳北上之屏障,我東吳本憑依長江天塹,而今天塹被占,進退維谷,何有抗九州之勢?兵法雲,‘我得亦利,彼得亦利,為爭地。’不爭荊州則利他人,豈不是我東吳大損失?”

孫權沈默須臾:“子明所言甚是,然如今劉備聲勢壯大,關羽捷報頻傳,當如何擘劃?”

呂蒙謙和地說:“蒙有些許小謀獻上,可與不可,期主公裁決!”

孫權對他點點頭,目中露出懇切求教的神色。

“劉備勢大,氣焰勃張,鋒芒正勝,且兩家尚有聯盟之誼,不可與其正面對抗,彼既強而難撼,我則可示弱以麻痹!”

“示弱?”孫權微一怔。

呂蒙顯得深思熟慮:“正是!關羽倨傲自負,遇強而愈強,遇弱而輕慢。因此,蒙自接任魯子敬之職,鎮守陸口,對關羽頻頻示好,不惜卑弱相待,此為麻痹他的第一步。”

“如此,還有第二步?”孫權起了濃厚興趣,眉眼裏的愁緒消融為淡淡的笑。

呂蒙點頭:“關羽此次進兵襄樊,雖勢在必得,然對我東吳戒心未消,尚在南郡留有重兵,我東吳即便想硬取江陵,恐也是一場惡戰,故第二步是要讓關羽撤出江陵重兵!”

“怎樣讓他撤出?”孫權的興趣越來越大,身體向前略略傾斜了些。

“關羽留重兵,無非是害怕我攻他後方。主公可召回呂蒙,便說呂蒙重病不能理事,準許回建業養病,另派一人擔任鎮守陸口要職。關羽見呂蒙病歸,定會抽調大軍增援襄樊,那時江陵空虛,我東吳正可一舉拿下!”

孫權半晌沒有說話,慢慢地剝開一個龍眼,悠悠地說:“子明果然好計謀!”晶瑩剔透的果肉送入口中,他咽下去,“孤有個小建議,望與子明商榷。”

“主公但言,蒙敢不承教。”呂蒙虔敬地拱手。

孫權舉起了手,手心是剝開的果皮:“傳露檄於陸口,稱子明重病卸職!”

呂蒙一呆,霎時的迷惑後,他立刻了然於胸,露檄飛書,文書不加密封,消息自然不脛而走,不用琢磨法子通報關羽,他也會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佩服地離座一拜:“主公機謀,呂蒙拜服!”

孫權不露出一點的自得,他示意呂蒙坐下,問道:“欲定荊州,則北方該若何?”

呂蒙不猶疑地回答:“仍是示弱!”

孫權若有所思地說:“子明是說,北面稱臣曹操?”

呂蒙沒說話,他似乎覺得有些話很難說出口,一為顧及孫權顏面,二也擔心語帶不慎惹來君心不快。

孫權嘆了口氣,慢慢起身踱到水榭長柱邊,凝望著池中又隱入水裏的魚兒,他低聲道:“什麽時候東吳才能不示弱,反而讓人家對我們示弱?”

他從闌幹邊的小木盒裏捏起一把魚食,揚手一拋,呼的一陣風,將那細密如沙的魚食吹散在空氣裏,飄起了塵埃般輕薄的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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