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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誘敵之計破屏障,兵不血刃下成都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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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風漫卷浮雲,在一望無際的地平線上跌宕,夏季的成都盆地猶如鋪開的蜀錦。其上盛開著繽紛的色彩,舉頭眺望,天很高很藍,幹凈得像被清水洗過,沒有一點塵垢。

策馬奔馳在廣袤的平原,總讓人忍不住擡頭看天,諸葛亮的目光遙遙地眺望著天空與地面的交界處,一縷輕煙在那裏裊裊升起,仿佛天空流下的一道淚痕。他的身後是潮水般的軍隊,鎧甲和兵戈光亮耀眼奪目,整齊的踏地聲震得大地顫抖不已。

援蜀的荊州軍水陸兩路挺近益州,張飛率領先鋒部隊攻克江州,打通了入蜀通道,之後前後部在江州會師,而後兵分三路。張飛北上閬中,佯攻葭萌關,實則為席卷三巴,掃清益州西面阻力;趙雲南下江陽,克定犍為;諸葛亮卻直走中路,在德陽大破益州軍。一切都按照諸葛亮預想的那樣按部就班,荊州軍一路征戰勢如破竹,對成都漸漸形成合圍之勢,益州已成為風雨飄搖中殘破的扁舟,摧毀它只是早晚問題。

雒城已近在眼前,城墻上斑駁著焦黑的煙火和深重的血痕,陽光從城背後撞過來,讓整座城池仿佛沐浴在血水裏的一張殘破的臉。諸葛亮在來之前已獲悉雒城內易子而食,析木為薪,縱然屢次陷入破城的危險中,卻仍是堅守不動,他倒還生出由衷的佩服。聽說守城主將為劉璋的兒子劉循,可真正做決斷的卻是蜀中名將張任,這二人精誠合作,把小小一座雒城守成了堅不可摧的金城湯池。

日頭微斜,拖得軍營轅門的影子長如繪在地上的高峰,中軍大纛獵獵飛舞,蒼勁的“劉”字猶如振翅的鴻鵠,仿佛隨時都會飛入對面城樓上一片金色的陽光裏。

劉備已等在轅門外,遠遠地看見諸葛亮,他激動地招招手。

“主公!”諸葛亮飛身下馬,正要參拜,劉備一把握住他的手,那麽緊那麽用力,像是在扣住救命的繩索,臉上的表情像和著稀面糊,喜、悲、憂、樂一骨碌都攪起來,他忽然就落了淚,重覆道:“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這一刻劉備才真正體會過,擁有了那白衣羽扇的身影,心裏才獲得安逸的踏實。諸葛亮像天空中恒定的北辰星,缺了星輝的照耀,總是會迷路。

“可惜士元了……”劉備說起龐統,眼淚像噴泉般湧出來,這段時間,他提一次龐統便哭一次,龐統的死是他心上生出的陰影。

龐統的死也同樣在諸葛亮心上挖了一刀,可他不想被哀懷故人的傷情占據了意志。他溫言溫語地安慰劉備,沒讓自己哭天抹淚地跟著君主一塊兒失態。

他和劉備來到中軍帳,法正正在地上鋪開一面大地圖,地圖上雒城“二字”被劃了無數的黑圈,已經看不清原字。

諸葛亮盯著那面地圖:“葭萌關怎樣了?”

法正道:“早間霍峻發來戰報,說他趁著敵軍松懈,率麾下精銳出擊,大破之,斬首敵將向存!”

諸葛亮幾乎是驚喜了,霍峻守葭萌關一年有餘,其受困情形和雒城無異,本以為他只能自保而已,未曾想竟還有餘力破敵斬將,霍峻的忠義和將才都讓人由衷欽佩。

對霍峻,劉備感觸太深:“自我兵困雒城,霍仲邈獨守孤城,西有張魯頻繁騷擾,南有劉璋重兵壓境,他卻能堅守逾年,為我排除腹背之憂。益州若攻克,當為一等功臣!”

他一拍腦門:“險些忘了,霍峻信裏說,張魯遣馬超楊帛圍葭萌關,後來楊帛返回漢中,馬超卻逡巡流連,似有觀望之意。霍峻悄悄遣使者出城與他交通,想勸他歸順我方。”

諸葛亮喜道:“大好事,若能得馬超襄助,不愁成都不平!主公,可速速遣舌辯之士,不可讓此西涼勇士落入他人囊中!”

劉備點首:“好,只是派誰呢?”

法正提議道:“李恢吧,他為益州人,熟絡隴蜀民情,與正皆是劉璋屬下掾吏,為主公威名所折竭誠投效。昔為劉璋舊人,今為主公部勒,可昭彰主公惜才之心,為使者正合適。”

劉備附和道:“孝直所議甚合我意!”

諸葛亮道:“葭萌關之憂暫緩,雒城之困卻當早解,只有拔掉雒城這根釘子,成都北面門戶洞開,輒成都無關可憑,克定指日可待。”

“雒城守軍雖疲敝,然張任調度有方,激奮士卒,他絕不會投降。若再行強攻,恐怕殺敵一萬,自損三千。”法正皺眉道。

“拔下雒城,先需打壓蜀軍士氣,”諸葛亮沈吟,“雒城守軍可知我方馳援益州?”

法正想了想:“四面重圍,應該不知。”

諸葛亮繞著地圖踱了兩步,目光從雒城移向成都,又從成都移往雒城,他忽地擡起頭:“好,既然他們不知,我們便讓他們知道!”

劉備問道:“怎麽做?”

諸葛亮沒有絲毫的振奮之情,只是輕輕地說:“指東說西。”

※※※

張任如果知道那是騙局,他一定不會輕率地率軍出城。

昨日晌午的時候,荊州軍押著一個衣衫襤褸的成都使者來到城下,逼著他向城裏喊話,讓他告訴雒城守軍,成都四面被圍,無力救援,請雒城守軍趕快投降。使者起初答應得好好的,為了活命願意變節,臨到城下,卻變了卦,一個勁地高喊成都救軍近在咫尺,不過兩日則能兵臨城下,劉備是秋後螞蚱,長不了的。

押解使者勸降的荊州甲士惱羞成怒,背身將使者拽下馬,須臾,把一顆鮮血淋淋的腦袋拋上天空,一蓬血霧在空中開了花,刺暈了守城將士的眼睛。

使者慘死在城下三個時辰後,雒城的守軍驚奇地發現荊州軍拔營了。起初他們以為荊州軍要發動新一輪的進攻,可那營壘分明像連根拔起的大樹,正在緩緩退走。守軍們猜測這是荊州軍聽說成都援兵將至,又在一年的攻堅戰中討不著便宜,不得已脫身逃走。將士們頓時鬥志昂揚,紛紛向主將張任請戰,張任雖一向穩重,也挨不住輪番的勸說,他決定率精銳出城,先跟一段看看情形,若果真是退兵,則相機而戰,若不能取勝,還可以抽身退回城中。

張任做了兩手準備,原以為是萬無一失,他便親自領兵暗暗跟隨,一直跟到雁橋。

雁橋果然如大雁展開的雙翼,遙遠的山巒間拂來的微風吹得木橋搖搖晃晃。他的戰馬剛剛踏上橋面,伏軍便忽然出現,仿佛撕開土壤的地火,燃燒時沒有一點兒預兆,或者有,只是他麻痹了。

尖銳的箭鏃破空聲粉碎了清明的天景,上萬的弩箭聚合成厚重的雲團,沈沈地壓下來,益州軍的瞳孔都被光燦燦的箭鏃填滿了,沒有一絲兒空隙去尋找逃生之所。

張任還處在伏兵從哪裏來的疑問中,一騎飛馬從橋下躍上,他根本來不及反應,那人像擒拿獸類的老到獵手,將他單手拎了起來,他像一只沒有反抗能力的雞仔,輕易便成了荊州軍的俘虜。

捉他的這個人叫魏延。他被魏延甩在馬背上,聽見魏延高亢的嗓門像號角般穿透了戰場的嘈雜。

“張任受擒,爾等速降!”

※※※

張任被魏延帶回益州軍中軍,一把丟在了劉備面前,像一坨泥巴。

劉備看見張任,竟然笑了出來:“張任,你降不降?”

張任直起脖子怒道:“爾忘恩負義,橫奪同宗基業,殘害我益州,荼毒我百姓,還有臉讓我投降?!我寧死也不事二主,更不會侍奉你這個無恥的偽君子!”

劉備的臉色大變,那一點憐才之心當即蕩然無存,他幾乎是整個人從坐席上跳起來,咆哮道:“斬!”

張任被押了出去,兩名劊子手摁住了他,一人拉長他的脖子,仿佛對待一只鴨子。一人抽刀甩了甩亮光,用力一劈,可刀鈍了,砍了兩下,腦袋才脫離腔子,刀刃上沾著藕斷絲連的筋肉,血流得不暢快,像蒼老的淚。

血肉模糊的頭顱擡往中軍帳,劉備卻還不解恨,他面紅耳赤地號道:“把張任的腦袋懸於轅門,傳令三軍,雒城攻破後,城中無論士兵婦孺,皆坑之!”

劉備這次是真的暴怒了。他這口惡氣憋得太久,在雒城下困了一年,死了近萬人,又失去龐統,差一點把自己也埋在益州的山麓間,他恨透了雒城,恨透了張任、劉循,一並恨透了自己,唯有殘忍的屠殺才能卸下他內心厚積的仇恨。他情願踩著人頭登上成都城,便是讓他手刃劉璋,他也會毫不拖沓地應手而砍。

殺戮,殺戮,殺戮!五十四年來,劉備從來沒有過這種可怕的感覺,像渴望食色欲望一般渴望殺戮,他竟想躺在屍骸裏,喝著敵人的血,吃著敵人的肉,逼得急了,甚至想握住尖刀猛地刺向自己的心口。

諸葛亮慌忙道:“主公不可,凡圍城必示之活門,以開其生路,主公宣示屠城之令,是告之必死,則雒城守軍必將固守之。我們斬首張任,原為震懾雒城士氣,不戰而屈人之兵,俾使雒城早日拔下,南圍成都。若為一時之怒頓兵堅城,遷延戰機,又成困局。”

劉備獰笑著,兩只發紅的眼睛裏噴著駭人的火:“雒城旦夕摧破,縱算守軍堅守,我也會不惜代價攻下城關。這一城老少草芥一般,不值開其生路!”

劉備被憤怒的火圍住,拔不出理智來,諸葛亮卻不肯放棄:“主公取益州,成功只一半,若今日屠雒城,則城城畏懼,皆堅固堡壘。以荊州遠來之師,禦益州守土之軍,勝在速戰速決,敗在拖延時日,所謂千裏饋糧,士有饑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一朝師老,兵自潰也。且主公向以仁義為懷,攻伐城池為下,收覆人心為上,益州百姓若聽聞主公屠城之舉,焉得不繈負奔野乎!”

劉備根本聽不進勸,他霸道地揮起手臂,惡狠狠地說:“我對他們仁義,誰對龐士元仁義,對我仁義!”

諸葛亮第一次生出死諫的念頭,他咬緊了不激君主的原則,打算豁出去了,卻聽見法正在旁邊幽幽地說:“雒城困禁主公逾年,正也以為他們該死!”

諸葛亮一呆,法正這話分明是在諂上,他覆雜地看了一眼法正,法正卻不看他,認真地對劉備說:“主公,屠城令應下達各營,令將官知會各營士兵,可以斬馘級數激勵士卒,斬首多者,封賞亦多。今日只屠一座雒城不足以激勵士卒,後邊還有成都,也當效法。”

劉備愕然:“我沒說要屠成都。”

法正像是很驚訝:“不屠成都?可雒城已屠,諸城聞之,或會以必死心守之,若不行誅滅之令,恐怕後面諸城不好攻克,只得一並屠之。”

劉備漸漸回過味來,他久久地註視著法正,暴怒像風吹麥苗,軟弱地伏低了頭,忽然長嘆:“孝直,我明白你的良苦用心,我適才為急怒所蒙蔽,險些犯下大錯。罷了,雒城不能屠,張任首級裝函呈給雒城,威誘雙下,開示生路!”

法正深深一拜:“主公明睿仁德,法正早知主公有不忍之心,無非是徒費唇舌,多此一舉!”

諸葛亮終於明白了,法正原來是用反語相激,擊垮劉備內心的殘忍,喚醒他沈睡的仁德情懷,法正的奇策怪招讓他自嘆弗如。

他也至此明白了,總有些事是他做不到而法正能做到的。劉備的身邊需要法正這般不依循常規的奇才,也許恃才傲物,也許睚眥必報,但他摸得準劉備的心理,能言人所不能言。一個君王的周圍不能總是圍著高唱道德正義的君子,不傷大局的小人,能明事理的媚者同樣該存在,這就像陰陽平衡,陽剛過了頭,總需要陰柔彌補。

※※※

兩日後,雒城開城投降。

張任的死像巨石落入靜湖,在雒城中激起軒然大波,張任是雒城守軍的頂梁柱,脊梁折斷了,堅守的城池已搖搖欲墜。

代表雒城面縛出城投降的是劉循,他困在雒城整整一年,瘦得一把骨頭,風飄飄似的走不穩。清秀的臉頰凹陷出兩個水槽,盛著難看的黯光,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蒼老了十歲。

劉備親自為劉循解縛,在營中置酒款待,還給城中的軍民送去糧秣,宣示營中束甲,不得入城騷擾。

劉循本來以為必死無疑,沒想到劉備不僅寬恕了他,還放了他回成都,讓他帶走一封寫給劉璋的信。信為法正親筆所書,半是威脅半是說理,勸服劉璋俯首投降。

當這封信歷經顛沛送往成都,隨之到來的是劉備的三路大軍。密密麻麻的營帳盛開在成都城外,一面面旌旗連綴成碩大的面罩,似乎要覆蓋住成都郊外的天空。

莫大的驚恐在成都的大街小巷流竄,崇尚安逸的成都人忽然間感覺到戰爭離自己如此近。擡頭時,一行行驚慌的飛鳥振翅遠遁,落下的羽毛也染著沙場的氣息,空氣裏灼燒著辣乎乎的緊張,像成都人愛吃的辛椒,彼時是享受,此時卻成了折磨。

起初成都人還燃起保衛家園的抵抗心,益州牧劉璋身邊的僚屬勸說劉璋堅守城池,浸潤在淫糜聲色中的血性在這一刻被激發出來,然而僅僅過去三日,一件更駭人的事情發生了。那天早上,守城士兵忽然發現城北駐紮了一支新的軍隊,仿佛從地下冒出來的一股潛流,無聲無息間便鎖住了成都北出的咽喉。士兵以為是荊州軍分出來的後續部隊,卻看見中軍大旗豎起一個碩大的“馬”字,後來才知道原來領兵者名喚馬超。

原來是馬超!

整個成都像被紮了一針在死穴上,變成洩了氣的球,士氣癟下去,鬥志癟下去,血性癟下去,一切都癟下去,唯一脹起來的是活命的欲望。

馬超?他是惡魔啊,驍勇善戰的西涼羌戎聽聞馬超的威名,皆作鳥獸散。連嗜血殘忍的涼州游牧遇著馬超也不戰而屈,何況是一向安適好玩樂的成都人。

成都完了!

沾染了死亡青色的陰影在每個成都人的頭頂扣下,已有幾家豪門想方設法遣使者出城,觍著臉向劉備討好。這幫人都是賣花布的行家,天生的投機者,無論改朝換代怎樣激烈,無論誰做天子,總也少不了他們的好處,拋棄劉璋投靠新主人,不過是換一頂庇護傘。該做生意還做生意,該殘剝民力還殘剝民力,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可王侯將相不會和世家大族過不去。

普通的成都人卻想不到這一層,也沒有這份財力去諂媚新主子,他們只能躲在家裏祈禱,期望荊州軍遭天譴,讓益州重獲升平。尋常百姓最淳樸的感情往往傾向於太平,當政者再混賬,只要沒褫奪了他們吃飯的家夥,他們不會揭竿而起,更不會寄望誰取代舊政權。

故而,從一開始,他們便認定了荊州人是侵略者,無端端地洗劫益州,好好的日子不過,偏要來和益州人過不去。他們恨荊州人,像恨所有殘害安靜生活的暴徒一樣。

“龜兒子的荊州客!”成都人最近常常躲在一邊罵,氣極了便去雕小人偶,背面清晰地寫著“劉備”兩個歪歪扭扭的大字,用針紮,用腳踩,用唾沫淹。

可成都人的仇恨喚不來蒼天的回應,圍城的荊州軍並沒有離開,他們像長在成都平原的參天大樹,越發地枝繁葉茂。與此同時,益州投降的郡縣越來越多,數不清的降書雪片似的飛往荊州軍的中軍帳,氣節在勝利的天平面前總是傾向於往下走,為勝利者加重砝碼。

半個益州已被荊州軍掌控,還有一半要麽在觀望,要麽苦苦支撐,要麽正在飽酣筆墨書寫文采斐然的降書,劉璋父子用兩代人的時間建立的偏霸基業離土崩瓦解只有一步之遙。

現在,法正的信放在劉璋面前,像一顆血淋淋的人頭,觸目驚心又略帶滑稽。劉璋還沒看完就淚流滿面,法正的信寫得相當囂張,飛揚跋扈的真書寫滿了四張麻紙,每個字都綴滿了法正不可一世的嘲笑。他是手提鋼刀的屠夫,而劉璋是圈在籠子裏的羔羊,輕易便能手起刀落,劉璋除了溫順地投降,沒有第二條路。

劉璋從信裏讀出了翻身得志者的嘴臉,法正過去受過的屈辱都通過這一封信淋漓盡致地宣洩出來。他如今不同了,他是左將軍荊州牧劉備麾下重臣,正領著新主人頤指氣使地去抄舊主人的家,心中沒有半分的愧疚,只有報覆的快感。

千萬別得罪有抱負的小人,劉璋前所未有地明白這個真理,卻也知道得太晚了。

“主公,不能開城投降!”從事鄭度義正辭嚴地說。

劉璋疲憊地看了看他,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當初剛和劉備撕破臉時,鄭度建議他堅壁清野,驅民而走,倉廩野谷一皆燒除,深溝高壘不與劉備交戰,則劉備之軍戰無所得,守無所掠,必將退走。走而擊之,則能成擒,劉璋卻不肯依從,說此為擾民阻敵。他不是沒有殺伐的殘忍,可他是婦人般斤斤計較的殘忍,非一代雄主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冷血,他胸中沒有規視天下的雄略,只是沒有遠見的坐井觀天。

劉璋提不起一點兒反抗的力氣,他茫然地望著堂上的僚屬們,像在看一只只浮在水面找食的水獺,他懶洋洋地說:“不出降,打得過麽?”

還是鄭度說道:“成都尚有精兵三萬,谷帛可支一年,吏民鹹欲死戰,尚可堅守成都。與劉備周旋,勝負也未可知,若開城投降,則基業毀於一旦,望主公熟慮。”

鄭度的鼓勵於劉璋只像一枚小石投入死水,聲兒也沒發出一絲,目光像滑輪般溜過益州牧官吏。這幫人到底有多少願意為成都死戰,他覺得很不踏實,靠著一幫隨時可能倒戈的屬吏守城,也許明早上,他的頭顱便被自家人割下來,放在精美的木匣裏,送給城外的劉備邀功請賞。

他很想念摔死在成都南門的王累,也想念首倡劉備不可入蜀的黃權,可如今一個正躺在墳墓裏,一個被他派去守廣漢,他身邊除了寥寥如鄭度諸類的耿耿義臣,其他人,都不值得信任。

與其讓旁人割掉自己的頭顱,不如自己將頭交出去,便是死,至少也是自由的。

“不,”劉璋搖搖頭,“父子在州二十年,無恩德以加百姓。攻戰三年,百姓曝骨草野,流離失所,以劉璋之故也,而今再舉刀兵,心何能安!”

他看出鄭度還想勸諫,迅速地說:“我已決定,開城出降!”

話才出口,底下便哭成了一片,有哭得狠的,嘭嘭地撞著頭,直撞得鼻青臉腫,也不知是哀嘆主公輕易棄基業,還是抱怨眼力太次,沒能提早和新主人勾搭上手。

劉璋覺得他們真是會演,有這功夫嚎喪,當初劉備入蜀時,為什麽進言者寥若晨星,後來與劉備交兵,也沒有人挺身解難。他一滴眼淚也擠不出來,冰冷的血在心裏流淌,臉上不用再畫蛇添足,他於是大笑了三聲。

第二日,劉璋的使者來到了劉備的中軍大營。

使者是張裔,曾為劉璋守衛德陽陌下,卻大敗於張飛,倉皇逃回成都。張飛見使者是張裔,笑得臉上開出豪邁的喇叭花,他用力地捉住張裔的手,搖了一搖,說:“久違了!”

張裔很白,白如刷得太多遍的墻壁,輪廓沾著清光,模樣竟變得模糊,笑的時候以為他在哭,哭的時候又覺著是在笑。

他在中軍帳見到劉備,很鄭重地說:“振威將軍願意開城,但望左將軍善待成都百姓。”

劉備信誓旦旦地說:“請振威放心,孤於益州百姓秋毫無犯!”

張裔頓了頓,他還想為劉璋討要一個承諾:“不知左將軍如何安置振威將軍?”

劉備扭頭看了一眼諸葛亮,諸葛亮代他回答道:“爵祿不變,奉養不變,印綬、財物皆不動,但恐要遷往南郡公安。”

舊主被替換,總不可能留在舊地盤上,這是上千年來政治更疊的規矩,張裔是明白的。因為這段承諾是諸葛亮所說,張裔望向了諸葛亮,白臉泛了一抹色,像瓷盤映著了紅光,他忽然像是明白了劉璋為什麽會失去益州。

“左將軍當遣使者隨裔入城。”張裔道。

諸葛亮說道:“這個自然,我們已選定簡憲和為使。”他像是劉備的發言人,劉備含著威而不畏的笑,保持著一個君主的矜嚴,除非是特別重要的話,一般都沈默。

張裔拜了拜,由軍中親兵領出了中軍帳,他對諸葛亮很好奇,若不是奉使之責,也許會留下來和諸葛亮再多說幾句話。諸葛亮太非凡,能讓人在第一眼便被他吸引,雖然他僅僅是輕描淡寫地說了數言,卻像在心裏種下一棵樹。

法正正巧從外邊走來,看見張裔便笑出了聲:“張君嗣,好久不見!”

張裔不自然地笑笑,他和這位荊州牧的寵臣關系很淡,沒有深交,也沒有得罪過,或者無意中得罪了卻並不自知。

法正顯出玩味的笑:“今日之事如何?”

張裔聽出他言談中志得意滿的驕傲,他很不喜法正的得志便猖狂,又不能公開對抗,模糊地說:“孝直有辨主之識!”

法正聳著肩膀大笑,他湊近了張裔,故意用低沈陰森的聲音說:“你放心,我不會拿你釁鼓!”

張裔渾身汗毛倒豎,法正這明為調侃的話實則暗藏刀鋒,不拿他張裔釁鼓,那會拿誰釁鼓?益州得罪法正的人太多,如今風水輪流轉,昔日沈淪下潦的賤仆成了人上人,昔日不可一世的貴主人變成待宰的羔羊,法正從來就不是以德報怨的風範君子,也不知多少人會遭到他的報覆。

他幹巴巴地扯著嘴角一笑,推諉了幾句廢話,匆匆地去了。擡頭仰望著開始變黯的晚霞,最後的輝煌光芒正從成都城的背後緩緩消散,像一塊染了血的紅布,顏色慘烈得不忍卒睹。

這是建安十九年的夏天,左將軍劉備經過三年艱苦卓絕的戰鬥,終於兵不血刃拿下成都,成為益州的新主人,完成了隆中對的粗略規模。

卷尾

新墳未幹,青草像雛鳥,在土隴上羞澀地露出尖尖的頭。墓碑上的字仿佛還有漆墨的暗香,順著石碑的粗糙紋路流淌下來。

諸葛亮捧著一爵酒,他其實想說點什麽,可傷情太深,從咽喉湧向心腹。胸腔塞得太滿太擠,他竟發不出一絲聲音,連眼淚也因為太難過而跳不出沈重的柵欄。

他彎下身體,將一爵酒輕輕淋在墓前,擡頭默默地看著碑上深鏤的字:“漢軍師中郎將龐統字士元者,襄陽人也,孝悌友於,智略超拔,雅好人流,荊楚才俊冠冕……攻雒城為流矢中,卒,年三十六……建安十九年五月甲寅立”,目光在每個字裏停留了一剎,那些字像是有黏性,每掠向下一個字,總會被黏性拖拽著梗一下。

他原來想寫一篇祭文,可到頭來連首祭詩也寫不出。他實在太忙,忙著安排劉璋的受降儀,忙著接管益州的民生編籍,忙著安撫民心,忙著安置荊州軍,忙得像一只停不下來的陀螺,永遠匆匆忙忙地旋轉。原來在心裏盤桓的幾句淚涔涔的祭文也忘得精光,到如今抽空來祭拜龐統,也只是奠酒灑淚。

成都郊外的景色很美,一望無際的平原在溫暖的風中舒適地搖曳,天空攫取了飛鳥的影子,潔白如羊毛的雲前呼後擁,熱熱鬧鬧地從東奔向西,又從南奔向北。這片熱土已被他們真實地踩在腳下,可龐統卻看不見了,很多很多人都看不見了,為了擁有天府之國,上萬荊州軍死在歷次的戰鬥中,他們的骨骸將永遠埋在益州的沃土下。

“代價真大啊。”諸葛亮憂傷地嘆息著,世間的豐功偉績往往以死亡為代價。歷史一遍遍地在演繹一將功成萬骨枯,卻不能扼殺英雄創業的夢想,那夢想太沈重,也太殘酷,輝煌的王朝總是踩著百萬無辜的脊梁登上創造歷史的巔峰。

諸葛亮恍惚了,為什麽明明是致太平的美好願景,卻要肇出更大的不太平?為什麽明明為了保民生,卻要付出更大的犧牲?夢想和現實之間像荒唐的一對冤家,美好的未來也許只能建立在無數代人的犧牲上。

他雖然困惑於這種糾結的矛盾,卻知道自己不可能停止前進了。那是他這一生命定的責任,他必須義無反顧,承受著現實的苦難折磨,承受著歷史的批判、後世的指摘,他清楚自己已成為史書上抹不去的一個姓名。

“軍師。”馬謖遠遠地走了過來。

“什麽事?”諸葛亮看出他有話要說,馬謖是藏不住話的漏口袋。

馬謖結巴了一下:“法孝直殺人了……”

諸葛亮的眉峰很輕地一跳,他沒有悚然,沒有追問,沒有激動,沒有氣憤,輕輕地哦了一聲。

馬謖擔心地說:“我們剛得益州,正是人心不穩時,法孝直卻以私仇妄殺無辜,益州人本就對我們不服,一直罵我們,”他梗著聲音,“罵我們荊州犬……人家正想攆我們出益州,我們自己卻擅行亂舉,豈不是滋生禍端?”

諸葛亮掠過白羽扇,仍舊輕描淡寫地說:“我知道了。”

馬謖驚訝於諸葛亮的平靜,難道是因為法正得幸於劉備,諸葛亮不好幹礙麽?他不解地說:“法孝直現為主公超擢為蜀郡太守,揚武將軍,持掌成都機要,統攝都畿,若任憑他跋扈縱橫,恐怕會釀成大亂。”

諸葛亮對他笑著搖搖頭:“不必說了,我心裏有數。”他舉起白羽扇遮住半邊臉,緩緩地背過了身。

一行燕子忽然如一股青煙拔地而起,驚鳴著越飛越高,消失在成都城的上空。

卷二 鬥法豪強

卷首

長江過了夔門便變得險惡難行,江水陡然湍急如狂瀑,兩岸高山鱗次櫛比,猶如赤裸著累累傷痕的胸膛的國門勇士,彼此夾江拱衛。江濤聲轟隆如雷鳴,億萬朵浪花排空而起,仿佛在同時敲著一面無形的大鼓,震蕩得天地搖搖欲墜。

一艘大船溯江而上,風帆乘著烈風扶搖而升,粗大的纖繩壓著纖夫遒勁的背,沈著有力的號子拋在布滿水痕的峭壁上,砸出一個個飄蕩不息的回響。

帆船的甲板上,諸葛果蹦蹦跳跳,船身在江水中蕩漾不穩,她卻還故意地順著顛簸的走勢來回搖晃身體,一會兒踢腿扭腰,一會兒爬在船舷邊看峽谷對峙,歡呼雀躍地喊道:“阿鬥,你看,那山真像一個皇帝!”

阿鬥一直站在諸葛果的身後,像一棵笨拙的小樹,他傻楞楞地順著她的手勢看了半晌:“皇帝,為什麽像皇帝?”

諸葛果敲了一下他的腦袋:“笨,你瞧他頭戴冠冕,身披袞服,身旁還有兩個胖乎乎的妃子。啊,這兩妃子像不像阿秀阿玉,她們成天嚷嚷誰有帝王相,誰長了皇帝的肚子、皇帝的腳,我瞧她們就想嫁給皇帝,哈哈哈哈!阿鬥,你說為什麽女孩兒都想嫁給皇帝?”

阿鬥哪裏知道女孩子的心思,他想諸葛果這麽問,也許是諸葛果想嫁給皇帝,想到這一點,他忽然有點難過:“我,我不知……你,你也想嫁給皇帝?”

諸葛果驕傲地說:“我才不要嫁給皇帝,我要嫁給大將軍!”

阿鬥喃喃:“為、為什麽要嫁給大將軍?”

諸葛果鼓著兩只細胳膊,把自己想象成策馬疆場的大將:“大將軍威風唄,持槍立馬,號令三軍!你說威風不威風?”

原來諸葛果想嫁給大將軍呢,阿鬥像窺知了什麽歡樂的秘密,他喜滋滋地說:“那、那,我去做大將軍……”

諸葛果忽然生氣地瞪了他一眼:“阿鬥,你是壞人,別以為我聽不出,你做了大將軍,我豈不是要嫁給你!”

阿鬥的臉瞬間紅了,他想解釋,可舌頭打結了:“我、我沒有……”

諸葛果不由分說,一把揪住了阿鬥的耳朵:“壞人,就是壞人!”

阿鬥吃痛,求饒道:“果妹妹,啊喲,疼,放手!”

諸葛果威脅道:“叫果姐姐!”

阿鬥不情願,可他擰不過諸葛果:“果、果、果姐姐,好疼好疼……”

諸葛果還不肯放手:“跟著我念,我不做大將軍,我做皇帝,我若做了大將軍,掉進江裏做烏龜!”

阿鬥哭喪著臉,老實地念道:“我不做大將軍,我做皇帝,我若做了大將軍,掉進江裏做烏龜!”

諸葛果滿意地丟開手,她對阿鬥揮起拳頭:“你日後若是反悔,敢做大將軍,敢娶我,我揍你!”

阿鬥弱弱地哦了一聲。

諸葛果卻像是凱旋而歸,開懷地吆喝著,她繼續順著船行的勢頭來回搖擺,也不忘記揪揪阿鬥的臉,罵他一聲“笨阿鬥”。

阿鬥呆呆地看著像小鹿般歡樂的諸葛果,即便臉上被諸葛果擰疼了,也覺得受用得很。他偶爾會想起他對諸葛果發的誓,很是後悔,那不是他的真心話,他想被威逼著說出的誓言一定不會實現。

其實他不想做皇帝,也不想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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