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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劉備入蜀,諸葛亮留守穩根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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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到了,濕漉漉的水汽像罩著天地的繡幕,幕上繡著流動的花紋,那是飄墜的殘紅敗葉。有冰冷的輕雨忽忽地便跳了出來,宛若女兒從頰邊拋去的胭脂。

屋裏很冷,紅通通的炭火雖然如開得旺盛的夾竹桃,卻只蕩開那麽一小隅的冰寒。北風撞著門,找著縫隙便鉆了進來,也許是被刺骨的風驚擾了,諸葛亮從案後擡起頭,覺得背脊骨酸得直不起來。他用一只手抵著書案,一只手摁住後背,硬把那彎曲的骨頭扳直了,忽然的一摁一扳,疼得他輕輕咬牙,卻是這疼痛讓他更清醒。

門“吱嘎”一響,修遠搓著手,跺著足跳了進屋,他背身把門關好:“真冷呢!”他看見諸葛亮還在伏案勞作,勸道,“先生,你歇會兒吧,昨晚一宿沒睡,直忙到現在,身子骨哪兒受得住!”

諸葛亮搖搖頭,把批覆好的文卷挪去一邊,又抽出一卷展開:“睡不著了,不如做完,免得心裏惦記,睡不踏實。”

修遠只好給他分類文卷,一面手中不閑,一面嘮叨:“先生便是勞碌命,荊州這麽多僚屬,人家都在玩樂,只你累得七死八活。這幫閑人偏都是廢物,芝麻小事也尋上你,你又不是神仙,怎能事必躬親。”

諸葛亮莞爾:“真啰唆,你可不要胡亂誹謗,誰在玩樂?”

修遠說得興起,嘴上忘記把門:“主公不就在玩樂麽,大小事都交給你,累壞了你,日後誰給他做事!”

諸葛亮停下筆,細長的眼睛微微一彎:“好小子,敢說主公壞話,主公玩樂這話不許亂說!”

修遠不服氣地說:“他本來就在玩樂,這段日子,他和那、那……”他想了想,“哦,法正,就是法正,益州來的特使,每日不是出巡游玩,便是在府中擺酒暢飲,樂得忘乎所以。你沒看主公見著法正那笑臉,口口聲聲呼喊‘孝直孝直’,嘖嘖,真親熱呢!”他學著劉備的語氣,格外惟妙惟肖,又聳聳鼻子,“我瞧法正對主公那黏糊勁可不得了,跟著周旋隨從,不定哪一日,便把主公也呼了出來!”

諸葛亮見他演雙簧,實在忍不住,笑出了聲:“小子無禮,敢編排主公,你好大膽子!”

修遠倔強地說:“我才不怕主公責罰呢,先生為他終日操勞,也沒見他日日設宴款待,我心裏不服!”

諸葛亮取過白羽扇,輕輕拍著修遠的腦袋:“不許胡說,你懂什麽,主公這不是在玩,他是做大事!”

修遠抓抓腦袋:“出巡和設宴是做大事?”

事涉隱秘,諸葛亮並不解釋,他輕輕放下羽扇,取來毛筆在文卷上穩穩地落字。

“做大事,什麽大事?”修遠越想越糊塗,他打量著諸葛亮批覆文卷,本來想問個明白,可他又深知諸葛亮深沈不露事,不得不把那好奇心壓了下去。

他正揣著心思胡思亂想,卻見諸葛亮把毛筆放了,將文書一卷,微微一笑,他忽然意識到諸葛亮已把事情做完了,歡喜地喊道:“睡覺去,睡覺去!”

諸葛亮笑著拍拍他的肩:“把卷宗歸類,紮好。”他握住白羽扇,起身推門而出。

寒風似刀,吹面生痛,卻讓他疲憊的意識廓清了渾噩的陰翳。他本來想去看妻女,已走到了門邊,聽見諸葛果“咯吱咯吱”的笑聲,心底泛起一股溫暖,忽地想起一件緊要事,門也不扣,踅過身便往外走。

才行到院門口,迎面恰好走來一人,兩人面對面站住,諸葛亮笑道:“士元欲往何處?”

龐統故意學著諸葛亮的語氣:“孔明欲往何處?”

兩人不禁大笑,也不多言,攜手返轉回屋。修遠正在分類文卷,擡頭見諸葛亮竟又回來了,他還沒反應過來,諸葛亮和龐統已對面而坐,似有要緊話相商,他只好悄悄地退了出去。

龐統開門見山道:“劉璋此次遣法正、孟達率四千兵甲迎主公入蜀,不過三五日內,主公必將西入巴蜀。孔明以為,該遣何人隨主公入蜀,何人留守?”

諸葛亮往炭爐裏添了一塊炭,沈吟道:“我這幾日也在思謀此事,留守荊州者與隨從入蜀者皆不可輕忽。一為鎮守後方基業,一為拓展來日疆土,皆需智能之士擔當。”

龐統頷首:“正是,我以為,你我二人為主公心腹智囊,一人隨主公入蜀,一人留守荊州,孔明以為如何?”

諸葛亮輕輕地點頭:“可。”

“那,誰留守,誰入蜀?”龐統問,他凝著諸葛亮,目光像掛了秤砣,沈甸甸的。

諸葛亮緩緩道:“入蜀者當以奇謀智略為先,留守者當以謹慎持重為最,”他微微停頓,目光沈凝,“我留下,士元隨主公入川。”

龐統在心底籲了一口氣,他其實也作了這番決策,怕就怕諸葛亮的意見和他相沖突,故而匆匆上門一問。不料兩人心意契合,先前的擔憂反成了虛妄的瞎想。

“好,我隨主公入蜀,孔明留守!”龐統重覆著。

諸葛亮安靜地一笑,他叮嚀道:“士元,亮不得不啰唣一二,望士元斟酌。入蜀後恐會有兩件棘手之事,一是主公為大義所耽,不忍同宗相殘,踟躕難決,或會貽誤時機;二是益州險塞,倘若戰事陡起,他日受阻堅城,務必謹慎籌謀,少行強攻,事或不濟,可請兵荊州馳援。”

龐統卻是躊躇滿志,他大言道:“孔明放心,此去益州,不出一年,定讓主公在成都高坐!”

諸葛亮其實很不放心,他以為龐統過於輕率,本來還想囑咐幾句,卻覺得有折損信心之嫌,不由得吞下了。

“士元智略深遠,百事多加謹慎,益州沃野必為我所有。”他用鼓勵的語氣說。

龐統自信地笑起來,那明亮的笑聲卻讓諸葛亮不安,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似乎完好的白壁上出了一個瑕疵,可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瑕疵所在。他低下頭,用火筋撥著炭爐裏的積灰,一朵火花滾了出來,被灰燼裹住,很快熄滅了。

※※※

漫卷的烏雲在天空盤桓,幽深的風從每個角落裏吹出。

漫漫長江像唱不絕的旋律,從上古的玄冥中哼鳴而出,纏綿在北風的冷冽裏,把那億萬年的情懷凝結成寒冷季節裏的漫長一弧。

靠近江畔的斜坡上,兩騎快馬輕捷掠過,馬蹄揚起碎葉殘枝,在天地間烙著不肯妥協的深深痕跡。

劉備猛一勒馬,極目之間,江水滔滔,白霧蒼茫,他感嘆道:“浩蕩長江,無垠無邊,仿佛人生之夢,時而綿長無休,時而靜止深遠。”

法正在他身後停住,接口道:“也如英雄之志,匯聚百川,接納千流,千載之下,仍為後世憑吊!”

劉備回頭看了他一眼,笑道:“孝直有英雄之志乎?”

法正謙遜地說:“正何敢有英雄之志,”他眼中波光一閃,“將軍方有英雄之志,當如江河,浩浩湯湯,其氣貫於日月,其勢徹於天地,便是身居千裏之外,也當負賫而隨從!”

劉備大笑:“孝直好個美言,備雖心中快慰,你就不怕人家指摘你諂媚討好?”

法正不在乎地說:“法正從來不管他人言辭,心之所往,便是行之所向,他人何能毀我哉,我自欽佩英雄耳。他人或盲瞽不識英雄,或偽善不讚英雄,或妒忌不美英雄,一派小人心,正不取耳。便是千萬人指摘法正諂媚,我仍一如既往,不屑與之為伍!”

“快哉!”劉備大聲讚道,“孝直率性而為,真情不假,吾甚讚之,甚愛之。我平生也厭棄偽善君子,口是心非,明裏委蛇,暗做文章,令人作嘔!”

法正鑿鑿道:“將軍為雄略之主,豪邁不羈,若是早二十年相識,正願與將軍成刎頸之交,肝膽相照,不離不棄,傾我所有為將軍所用,亦當衷心快慰!”

劉備朗聲大笑:“好個刎頸之交,孝直爽快人,劉玄德若能得法正為友,此生何憾!”

法正微有些激動,劉備那豪爽雄闊的性格仿佛烈火般絢爛,讓他既敬重又熱愛,那種相見恨晚的感情在心裏種下了根。怪不得張松竭力讓他出使荊州,若是知道能遇見這麽個一見如故的雄略之主,他早就棄益州而投荊州了。他恨自己為什麽不早認識劉備,偏去投效懦弱萎靡的劉璋,受了數年的淩辱苦楚,那一腔才華被腌在醬缸裏不見天日。他甚至已絕望自己永無出頭之日,不過是熬著忍著受著,枯燥地等死罷了。

到底是天不絕有志之士,終於讓他等來了甘願傾囊相從的明主。這些年的屈辱仿佛是為了這一次相遇做出的沈澱,所有的不甘、抱怨、悲痛、憤怒都壓成堅韌的忍耐,最後換來一場絕地逢生的狂喜。

可恨,他現在還是劉璋的僚屬,頭上頂著聯盟兩州的特使帽子,即便心裏已經把劉備當作這一生命定的主公,也仍要壓著那狂熱的渴望,拿捏出適當的禮節。

“將軍,”法正打算向劉備剖開心胸,“此次入蜀後,將軍意欲何為?”

劉備望著遼闊長江,漫不經心地說:“北上抵禦張魯,為劉振威守住益州門戶。”

法正忽然冷峭地笑了一聲:“將軍當真要為劉振威做嫁衣裳麽?”

劉備露出愕然的表情:“這不是振威之意麽,孝直以為不妥?”

“不妥!”法正堅決地說,“為他人基業赴湯蹈火,斷自家頭顱流自家熱血,成就他人功績,愚夫所不為也。將軍明銳剛斷,怎可行此拙舉!”

“那,孝直是何意?”劉備已感覺到撲面而來的激動,他抓緊了馬鞭。

法正策馬“橐橐”走了兩步,靠得劉備更近一些:“將軍,我今日背著賣主的罵名,勢要對將軍明言好歹!”他揚起聲音,“請將軍取益州為己有!”

劉備一震,手心死死地攥著馬鞭,即便疼痛他也不敢丟手。他不知該激動地大笑,還是深沈地辭讓,臉上的表情沖蕩起來,看不出是什麽心情。

法正顧不得什麽掩飾了,越說越坦白:“劉振威暗弱之主,沃野之土不能固守,民生不理,軍政不整。益州之民思得賢君,如大旱之望雲霓。天下之位,該歸有德者居之,將軍信義昭昭,雄才矚目,正配為益州之主!”

他擡起手,在天空劃了一道弧線:“以將軍之英才,趁劉振威之懦弱,兼有張松股肱響應於內,然後資益州之殷富,憑天府之險阻,以此成業,如反掌也!”

劉備按捺住那激動的心:“孝直,你今對我言此奪州之策,不怕旁人斥責汝賣主求榮,以邀名利乎?”

法正沈默,遠處漲起的江風吹亂了他的神情,他悵然道:“法正數年逡巡,屢遭蹉跌,原以為此生了了,終老陋巷,不想還能得遇將軍,方知蒼天慈憫,哀憐法正。法正剖心相告,自見將軍,正已認定將軍為明主,雖則名分尚隔、節義暌違,正私心卻以將軍為先,以將軍為重,恨不能負轡執鞭,為將軍鞍下行走。”

他仰起臉,臉上是毫不妥協的堅毅:“若能為將軍大業定鼎出謀,莫說是今人唾棄指摘,便是後世口誅筆伐,法正也一肩擔當!”

劉備剎那間感動:“孝直熱腸,劉備何其幸哉,竟能獲此男兒肝膽!”他雙手合撫,深深地拜將下去。

法正慌忙拉住他:“受不起,受不起,將軍怎能行此大禮,折殺法正也!”他興奮地說,“將軍聽正之謀,不斥正之妄言,正已深受鼓舞,心為之狂喜也!”

劉備激動地握住法正的手:“多謝孝直盡進忠言,至於可與不可,待得入蜀之後再作計較,到底為同宗產業,橫自相奪,不符道義。”

法正知道見好就收,他能掏心傾訴已算是極大的冒險了,便把那更大膽的話壓住了。

※※※

天越發冷了,昏慘慘地蒙著濃重的水霧,仿佛沈甸甸壓下的一種悒郁的情緒,憋得人透不過氣來。

劉備在門外站定,背著手皺了眉發呆,拿不定主意該不該進去。

“主公!”門首的女僮卻不知好歹地叫了一聲,劉備狠瞪了她一眼,沒奈何,這下就是不想進也要硬著頭皮強迫自己了。

這腳一踏入門,便覺得萬劍錐心的刺痛,四面壁上都掛著亮晃晃的兵刃,刺目的青光紮入了肉裏,仿佛忽然走入荊棘叢。

屋裏正坐在床邊擦劍的孫夫人擡眼望見他來,冷聲道:“喲,稀客呢!”

尖酸的話讓劉備蹙了一下眉頭,他也不吭聲,在床榻的對面歪著半邊身體坐下。

孫夫人擦得那劍鋥亮得照得見人的臉,手上使著勁,嘴上也不閑著:“劉將軍,有事麽?哪陣風把你吹來的?”

劉備幾乎聽不下去,若不是有必須交代的要緊事,他早就拂袖而去,不得已按捺住耐心:“我是想告訴你,不日我要去益州,可能要去很久。你自己珍重,有什麽難處可給我寫信,或者去問雲長、翼德。”

孫夫人擦劍的手停住了,她扭過臉,眸中閃出一絲失落:“你要走?”

“是,去益州!”

孫夫人呢喃:“你要走了……”深深的幽怨在她冰冷的臉頰上流溢,黯淡的眼睛中閃出了一點兒淚光,驀地,她緊緊咬住了嘴唇,發狠地說:“走吧走吧,反正如今也跟沒有你一樣,縱是走了,又有何不同!”

劉備還是拿出了十二分的忍耐:“我這一去,家中諸事賴你上心,阿鬥托你多多照應,等諸事辦妥,我再接你去成都。你若悶了,可回江東住上幾天!”

“回江東?”孫夫人像聽見了什麽刺耳言辭,死攥著劍柄,指甲仿佛鉆子般掐著劍鐔,冷笑了一聲,“怎麽著,劉將軍嫌棄我了,想趕我回去?”

劉備皺起了眉頭,深以為孫夫人無理取鬧,語氣也變得不好聽了:“胡扯什麽混話,我全是為你著想,你偏不知好歹!”

孫夫人把擦劍的手巾用力一丟:“我不知好歹?劉將軍,你說話可要憑良心,我嫁你這兩年來,你可曾有過半分體恤?不是冷語相加,便是兩三月不見人面,舍了我守空房,與守活寡何異?如今撒手說要離開,事前不告之,事後不補缺,你一走了之不說,倒還嫌我累贅,我可告訴你,別欺人太甚!”

充滿怨憤的話像淬了毒的刀劍,砍在劉備本已膨脹起來的火氣上,他憋紅了臉,擦火似的斥道:“無理取鬧!別以為我讓著你,你便得寸進尺!”

孫夫人“當當”地彈著劍,頂著劉備的火氣,毫不示弱地說:“劉將軍,得寸進尺的話說反了吧。別忘了你腳下的荊州是怎麽得來的,你能有今天,全靠了我們江東。要知道知恩圖報,我們能送給你,也能全部奪回來!”

孫夫人的話終於戳痛了劉備的底線,劉備的怒火不可遏制地爆發了,他登時炒豆子般砸出一番話:“我劉備所得全是你們江東所給?呵呵,這樣厚顏無恥的話你也說得出口!當日曹操大軍臨近,是兩家聯兵才贏得赤壁大勝,沒有我們,能成就周郎大功,成就你兄長偉業嗎?再有這荊州,是我一刀一槍奪來的,你江東姓孫,我劉備姓劉,漢室江山本歸劉家所有,我占了天經地義。你孫家是個什麽東西?硬霸著荊州說是自己的,非要逼著我立契約借荊州,天底下有這樣無恥的霸道嗎?!”

孫夫人氣得全身發抖,指著劉備大罵:“你……忘恩負義的小人!”燃燒的怒火壓抑不住,她一把操起長劍,直直地指向劉備的胸口,“劉備,你給我聽著,我們孫家的女兒不是好欺負的!”

劉備彈起身來,憤怒早已燒掉了他的理智,他順手拔下壁上懸掛的一柄劍:“來,看看是你的劍快,還是我的劍利!”

“當啷!”兩劍相交,火光迸射如電,刺得四目內的火更大了三分。

屋裏的侍女都嚇得心膽俱裂,又是怕又是慌,想勸架卻沒膽子,眼見夫妻二人劍拔弩張,彼此咬著牙獰笑,像是兩只嗜血的野獸,惡狠狠地伸出利爪搏命。

有曉事的侍女忽然靈機一動,悄悄地溜了出去。

這當口,滿屋裏卻是響聲不絕,兩柄長劍捍格飛舞,劍鋒無可阻擋,不是掃倒了香爐燈盞,就是戳爛了帳子、被褥,臥室內一派狼藉,像是剛剛被強盜搜刮了一遍。

“劉備,你這個小人!”孫夫人秀目含怒,渾身似乎都在燃燒著熊熊火焰。

“我是小人,你嫁我作甚?當初是誰死乞白賴地嫁過來,既是嫌棄,又何必做我劉家的媳婦!”劉備毫不客氣地說。

孫夫人氣得手足冰涼:“不知當日是誰觍臉求親於我東吳,憑你一無地位,二無財力,年紀又一大把,誰稀罕嫁給你!”

“好!”劉備暴躁地大喝一聲,孫夫人哪裏肯退讓,雙劍都是一擋,兩雙眸子噴著怨毒的火焰,緊繃了手臂以劍鋒相格,雙劍死死地擊在一處,擦得火星子迸射如飛。彼此都咬得牙齒咯咯響動,似乎想將對方生吃下去。

正僵持不下時,忽聽見門外傳來一聲奶聲奶氣的呼喚:“娘!”

孫夫人大驚,劉備也怔了一下,兩人不約而同地一並收劍,回身時,卻看見四歲的阿鬥牽著保姆的手跌跌撞撞地走進來。

“你們在打架麽?”阿鬥歪著小腦袋,他看見滿地碎布條碎銅片,還當是玩樂事,踢了踢腳邊的一盞碎成兩半的燈臺,“咯咯”地笑了一聲。

孫夫人把劍“當啷”丟去一邊,滿臉的怒火像被風吹幹了,頃刻浮起一抹和藹的笑意:“娘和爹爹練武呢!”她走過去摟住了阿鬥。

阿鬥摸了摸孫夫人的臉:“娘不和爹爹打架,阿鬥聽話,乖乖的,不惹你們生氣。”

“好,娘不和爹爹打架。”孫夫人將阿鬥緊緊地抱在懷裏,滿腹的辛酸都翻上來化作眼淚,她想忍卻沒忍住。

阿鬥那孩子氣的勸服讓劉備沖天的火氣漸漸軟化了,他長嘆一聲,手中的寶劍鏗然墜地。

※※※

沈沈夜涼,涼風襲了一身,滿地殘紅隨風舞蹈,天空星月無光,不知從哪裏滲出一片清霜,染得行人一身淒涼。

諸葛亮倚案而坐,搦著的一管毛筆輕而仔細地落在簡上,柔軟的筆尖劃出“沙沙”的聲音,落下的字齊整幹凈,似被雨水洗滌過的新鮮花瓣。

修遠蹲身案邊,認真地整理著摞成一堆的卷宗,不時回身剔著案頭的燈燭,挑得那火光更亮一些。

虛掩的門輕輕開了,燈光閃爍了一下,雲一樣的影子投在壁上,讓屋裏的光線弱了一分。

諸葛亮擡起頭,剎那間驚訝:“主公!”他慌忙放下筆,繞過書案,躬身深深一俯。

劉備一把扶起了他:“別行禮了!”他顯得有些疲憊,說話也沒力氣。

諸葛亮讓了劉備在案邊的竹簟上坐下。劉備看了一眼修遠:“修遠,你先出去,我與軍師有機密事商談,不得讓其他人進來!”

“是!”修遠應著,將卷宗摞得整齊一些,無聲地走了出去,還不忘記關上了門。

昏黃的光線下,房間裏騰起了朦朧的霧氣,異常的安靜中,聽見彼此輕軟的呼吸,仿佛一剎那靜夜的花開。

劉備瞧著地上兩個若即若離的影子,燈光一閃,影子則隨之搖擺,他很久沒有說話,像是沈入了一場夢裏。

“主公。”諸葛亮低呼了他一聲。

劉備失神地仄過身子,幽幽的燈光舔著他黯淡的臉:“沒處去,來你這裏待待。”

諸葛亮霎時明白了,劉備和孫夫人前日大鬧一場,兩人冷臉對冰臉,互相不搭理。孫夫人不放劉備進屋,劉備也不肯服軟說好話,夫妻仿佛仇敵,彼此之間的嫌隙仿佛萬仞鴻溝,萬難填平隔閡。

他在心底嘆了口氣,卻將案上的一卷文書遞過去:“主公,此為入蜀軍需輜重,請主公過目。”

劉備捧開來細細閱了一遍,點頭道:“孔明很細心。”他把文書放下,囑托道,“我這次入蜀,荊州有勞孔明鎮守。”

“主公放心,”諸葛亮諄諄道,“亮定當竭忠盡力,不負主公所托。”

劉備悵悵一嘆:“也不知這趟西入巴蜀會是個什麽情形。”

諸葛亮不免又生出隱憂:“有一句話,亮不得不與主公交心,望主公百事以大業為重。”

“孔明是說?”劉備詫異。

諸葛亮簡練地說道:“當斷則斷。”

劉備明白了,諸葛亮擔心他以仁義為本,不忍之心泛濫,該決斷之時卻被軟弱的慈憫牽絆,他垂首想了須臾:“孔明叮嚀切切,我記下了。”

諸葛亮心中湧動著難言之憂,雖然以為說出口,有幹礙君主家政之嫌,不說卻恐會貽誤君主基業,到底還是說道:“主公,還有一件,蕭墻之內,帷幕之中,不可亂也。”

諸葛亮的話雖隱諱,劉備卻剔透了解,他盯著墻上晃動的影子看了許久,悵惘地說:“我知道了。”他站起了身,憔悴的眼角泛出一絲關切的笑,“孔明早些歇下吧,不要過度操勞。”

他對諸葛亮點點頭,推門而去,迎面的森涼之風刮得臉上生了疼痛。他埋了頭,讓那風從頭頂撞在背脊骨上,一下又一下,催著他走得更快。

到府中時,孫夫人似乎沒有睡,屋裏還亮著燈,他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卻不想放棄,還是走了進去。

孫夫人坐在床上,背對著他,那橘黃的燈光便勾著她纖弱的背。她像是知道他進來了,身體微微一顫,又很快平靜下來。

說不得為了什麽,這個時刻的孫夫人惹人憐惜,劉備瞧著她曼柔的背影,仿佛是一片失了依傍的紅葉,旋在冷幽幽的水波裏。此時,怒火也罷,厭煩也罷,竟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三日後,我便要離開荊州。”他輕輕地說,聲音前所未有地溫柔。

孫夫人沒說話,她把頭埋得很低,像在凝視著床褥上的一枝繡花。

劉備在她身後小心地坐下:“留你一人在荊州,難為你了,若是有難處,軍師、雲長、翼德都會照拂,你放心,我並沒有拿你當累贅,只是不得已。”

“我等你兩年。”孫夫人忽然說。

劉備沒聽清,他靠近了一點:“你說什麽?”

孫夫人沈沈地嘆了口氣:“男兒志在四方,你是英雄,以天下為家,妻子何能牽絆你。我雖心知,到底是女人,哪個女人不渴慕與丈夫廝守。所以,我只等你兩年,若兩年之內,仍不能與你見面,我便回江東。”

劉備聽出孫夫人說的不是氣話,這幾年來,他對這個女人從最初的新鮮,到後來的討厭,若不是礙著江東,早一封休書打發了事。此刻聽說她有與自己訣別的意思,竟生出了難以排解的傷感,他覺得自己很奇怪,自己明明朝思暮想和這個女人撇清幹系,為什麽當夢想成真時,卻會在心裏冒出讓他痛恨的依依之情。

“兩年,”劉備吞咽了一下,“太短了。”

孫夫人苦笑了一聲:“太短麽?我嫁給將軍已有兩年,奈何度日如年。”她把頭埋得更低,有種顫動的聲音低低地從腹腔穿透了後背,仿佛是在哭泣。

從沒有過的愧疚讓劉備難過,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其實對不起這個女人。孫夫人嫁給他兩年,他陪在她身邊的日子不超過五個月,兩人好不容易聚一次,不是吵架,便是冷臉相對。她畢竟才二十歲,正是大好的青春年華,好玩好動,自己飽經歲月磨礪,他們之間有三十年不可抹平的時間距離。他本該用寬縱心包容她的錯誤,其實想一想,她的所謂錯誤不過是孩童般的小麻煩,他竟和她較起了真,沒有一絲容忍之心。

劉備嘆息一聲:“罷了,兩年就兩年,我不強求你等我。只是,我很希望能與夫人相攜白頭。”他說得很真心,也不覺得自己是在安慰妻子。

孫夫人微微一震,她壓著濕潤的聲音說:“你怎麽不早說呢?”

“現在說也是一樣。”

“晚了……”孫夫人澀滯地說。

劉備心裏淌著酸苦的水,他輕輕拍拍孫夫人戰栗的後背:“夜深,你早些睡吧。”他覺得很難過,也不知為什麽難過,眼角很酸脹。他很怕自己沒出息地在女人面前哭泣,索性躲出去,像頭孤狼去黑暗的角落裏長號。

孫夫人突然轉過身,她像抓住溺水浮木一般,驀地抱住了他,她伏在他懷裏哭了起來。

到底是不舍得的宿命,劉備像哄小孩子似的安慰她:“不要哭,當我對不起你,成麽?”

“劉玄德,你聽好了,兩年之內,你若不接我走,我便休了你,我也讓你嘗嘗被人拋棄的滋味!”她一面哭一面還在說狠話。

劉備被她的孩子話逗笑了:“好,你休了我吧。”他笑著笑著,卻抱緊了她。

那跳躍的燈光像被誰一拳打暈,歪著頭耷拉下去,哀傷地嘆了最後一口氣,便再也不能蘇醒了。

卷尾

“嗚——”牛角號聲響徹雲霄,招展的旌旗迎著烈烈寒風呼啦啦飄揚,一隊又一隊鎧甲鋥亮的士兵排列整齊,腳步一踏,便是地動山搖的震撼。

送行的酒已喝殘了,諸葛亮在馬下拱手道:“主公,一路保重!”

劉備也自拱手道:“保重!”他又對關張叮嚀道,“好生襄助軍師守住荊州,不許任性胡為!”

“大哥放心!”關張異口同聲道。

“走!”劉備一揚馬鞭,劉字大纛猶如一面砍切空氣的鋼刀,隨著馬踏黃塵,越卷越遠。

諸葛亮不由自主地跟著走了幾步,飛揚的塵土遮擋了那熟悉的身影,冷冽風塵刺目,眼睛頓時濕潤起來。

“軍師,你說大哥此去益州,會去多久?”張飛問。

諸葛亮微微停頓:“不會太久。”

眼睛慢慢轉移,落在身旁的關羽、張飛、趙雲……他望著他們,目光從容而堅定,一抹淡定的微笑慢慢浮現,他用了很大的力量握緊了白羽扇。

“我們走吧。”他說,白羽扇向著荊州的方向輕輕揮去。

卷一 強吞益州

卷首

荀彧喘著氣從床上翻了個身,他伸了伸手,想要拿床頭案上的那只銅卮。可他拿不動,手指很軟,只“當”的一聲撞響了器皿,他嘲笑了自己一聲,而後放棄了。

壽春的冬天很冷,到處霧蒙蒙的,空氣裏凝著冰冷的水汽,每一次風起,都像是吹低了溫度,荀彧沒有想過自己會死在一個寒冷的季節,而且是客死他鄉。

門外有嗚嗚之聲叫魂似的不肯低弱,仿佛是風聲,又仿佛是大軍開拔的號角聲,既激昂又淒厲,像染著血的一副鎧甲重重地丟在鋒利的兵仗上。曹操再次兵伐東吳,南下濡須。早在曹操征討關中馬超時,便在譙地制造戰船、訓練水軍,已為今日之戰做好了充分準備,如今西北安定,長江以南的孫權便成為曹操必須拔掉的釘子。這一次十萬大軍從鄴城出發,水陸兩路東下淮南,勢必要飲馬長江。

第一次他沒有隨軍出征,也沒有留守大後方,反而被拋棄在壽春。這座城市曾埋葬了袁術的帝王幻夢,城市的每一寸土下皆湮滅著失敗者的慘號,或者也會埋葬他荀彧。

一個多月前他已被遣去了譙,明面上是說去勞軍,其實是被趕出了鄴城。他成了旁人厭棄的絆腳石,人家嫌他礙事,又不能當即撕破臉,只好遠遠打發走。這個厭棄他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曹操。

對於今日的際遇,他其實並不悲哀,很久以前,他便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他只要和曹操繼續共事下去,總有一天他們會分道揚鑣。

當年他義無反顧地棄袁紹投曹操,原是看準了曹操可有大作為,曹操能讓糜爛的漢王朝重整基業,散亂的宗廟典章會因此重建制度。可當曹操的勢力達到頂峰時,他那隱藏的野心便會將忠心一口口吞掉,他要做光耀後世的太陽,怎麽能容忍頭上還壓著一輪太陽。

只是,如果當日不選擇曹操,又能選擇誰呢?

亂世的諸侯們要麽貪圖眼前之利,不思進取,要麽明目張膽地覬覦神器,改朝換代之心昭然若揭,只有曹操心懷天下,他有弭平戰亂的遠大抱負卓越能力,願意高舉興漢旗幟,願意迎奉皇帝,願意恢覆宗廟社稷。盡管他沒有耿耿忠君的赤心,卻是荀彧在漢家社稷行將崩塌前唯一可以選擇的覆興之主。

荀彧在利用曹操的雄才大略,曹操也許知道荀彧的利用,他們互相在下賭,賭彼此的信念到底能支撐多久,會不會成為最後決裂的導火索。

門開了,荀彧轉過頭去,是隨他來壽春的家人荀況。

“丞相贈食。”荀況抱著一個錦盒走進來。

荀彧詫異了,他掙紮著坐起來,喃喃道:“丞相贈食……”那錦盒已放在手邊,他撫了上去,卻沒有打開,像是觸著一個難以猜測的謎團,因太費解,便猶豫了心思。

荀況抹著臉:“令公,適才贈食的使者問了一聲,令公的病要不要緊,若不要緊,丞相在合肥等著你。”

話裏有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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