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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借荊州,孫劉聯盟生嫌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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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的一陣風把門撞開了,屋裏的女僮慌忙合上門,回頭一瞧,倚在床幃裏的甘夫人並無異常,雖然面色蒼白無血,也不喘了,不咳了。

“夫人,飲些湯吧。”一個女僮捧著一碗蜜餞湯水跪在床頭。

甘夫人疲憊地搖搖頭:“放下吧。”她無力地靠在隱囊上,神采俱失的目光盯著關得嚴嚴實實的窗欞,有很細的風貼著窗拂過,似乎誰在窗下嘆氣。

她這一場病來勢洶洶,兩個月時間竟病入肌骨,臥床不起,眼見是江河日下,旬日衰竭,飲食皆廢,百藥無靈,也許大限便將來到,不過是苦苦地挨日子罷了。

她沈重地嘆了口氣,瞧著滿屋子裏忙著服侍她的女僮,她不禁想著,還伺候什麽呢,都沒幾日可以熬了。

緊閉的門被推開了,劉備跨過門檻,攜著一身濃重的風塵,像是從沙堆裏鉆出來的仙人球,他一把解開披風的緌帶,任意地丟出去,飛一般地走到床邊。

甘夫人費力地坐了起來:“你怎麽來了?”

劉備輕輕摁住了她:“北邊的事辦好了,我特意來臨烝瞧你,”他給甘夫人掖好掀開的被褥,仔仔細細地打量她,“你覺得怎樣?”

甘夫人苦澀地搖搖頭:“不行了……”

劉備責怪地嘖了一聲:“什麽不行了,盡說晦氣話!”他望見床頭擱著的一碗蜜餞湯水,伸手一探,“喲,有些涼了,你怎又不吃呢,我著廚下給你重做吧?”

甘夫人虛弱地擺手:“不用了……”

“不愛吃麽?你想吃什麽,我吩咐他們做!”劉備溫存地說,揚手便要吩咐下人。

甘夫人輕輕拉住他的衣袖:“別,我沒胃口,你這會兒就是端碗龍肉,我也食之無味!”

劉備挽了她的手:“怎能不吃,空腹還要吃藥,很是傷胃。你本就虛弱,再不進食,如何撐得下去,瞧你瘦成什麽樣……”他眼圈一紅,忍著才沒讓眼淚滾落。

甘夫人冰涼的手在劉備的掌心緩緩放定:“夫君,”她用很柔軟的聲音說,“妾身大限到了……”

“說的什麽話!”劉備又驚又傷地說。

甘夫人的手抽搐著,她淒婉而鎮定地說:“夫君,我嫁於你十來年,如今見你大業初成,我很是欣慰,奈何天不假年,我不能再侍奉你了。”

劉備心如刀割:“哪裏就嚴重到這地步了,你總是想太多。一場病痛而已,何苦咒自己!”

甘夫人沈沈地嘆了一聲:“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我何嘗不想多活幾年,看著你終成大業,看著阿鬥長大成人,可是,可是……”她哽咽住,悲淚潸然落下。

劉備好不難過,心中一時悲戚,無以言表,手臂輕彎,將妻子摟在懷裏,眼淚一滴滴不能斷絕地滾落。

甘夫人在他懷中輕泣道:“夫君,我若一死,最放心不下的是阿鬥,他那麽小便沒了娘,我一想起就心痛如絞……你再尋個好人家的女兒,不求她別的,只要她對阿鬥好,對你好……”

劉備嗚咽著:“說什麽娶新婦,你好生養息,阿鬥沒了親娘不成……”

甘夫人流著淚酸澀一笑:“傻話,你怎能不娶新,你若是不再納婦,我在九泉之下也不會安心;身邊沒有女人,誰來照顧你,你又是個急躁馬虎的脾氣,恁大個人還孩子氣,沒個細心的人照顧你,我真擔心……”她越說越心痛,竟自泣不成聲。

劉備一面給她擦淚,一面自己流著淚:“我急匆匆趕回來探病,你便和我說了一通喪氣話,讓人好不傷心。”

甘夫人已是傷心欲絕,強忍住那訣別的劇烈悲痛,把澎湃的眼淚狠狠地壓在殘損的心裏:“好,好,我不說了……”她望著他,卻長久沒有說話,她輕輕撫摸著丈夫染了些微風霜的臉,心裏湧動著無限的愛和無限的痛。

她多想能活得更長一點,看見他功業大成,看見他脫卻數十年的顛沛艱苦,擁有他一直渴望擁有的夢想,看見他們的兒子長大,娶妻生子……

她期期地說:“我想見阿鬥,你帶他來見我,成麽?”

劉備抹掉眼淚:“好,我立馬去帶他來!”他想也不想地拔腿就往外跑。

甘夫人聽見那急切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臉上的微笑像漂浮的花瓣,從眼角緩慢滑落。那腳步聲真是熟悉呵,是她十餘年光陰裏最熟悉的一種眷戀,許多的日子裏,有時是在令人恐慌的嘈雜中,有時是在一片蕭瑟的孤寂中,有時是在茫然無顧的迷惘中。每當她聽見那腳步聲,那些嘈雜、孤寂、迷惘便都如曬幹的雨水,成為陽光下飛逝的痕跡。她那飄蕩無依的心便在瞬間平靜著,溫暖著,沈醉著。

那是屬於她獨有的眷戀,是她賴以生存的精神支柱,她依仗那眷戀,熬過了無數的艱難流徙。腳步聲又漸清晰,宛若羅帳底吹奏出的柔軟笙歌,在如霜的燈光下展開了一個親昵的擁抱,她在意識裏掙紮著向他奔跑而去,身體卻重重地向後倒了下去。

※※※

好大的風,吹得新墳上的招魂幡颯颯亂舞,塋上的黃土被風卷著一粒粒滾下,撞上壘得嚴整的石塊,一蹦躍起,在空中拋出一個弧線,紛紛落在一個人的肩上。

他像木頭似的倚墳而坐,身上承了許多黃土,他也沒有拂一拂,似乎想要讓自己與這新墳一起被黃土掩埋,也做個冢中枯骨。這樣,他不會寂寞,墳裏的亡人也不會寂寞。

背後新砌的墓碑上的刻字填了塵土,有些模糊,字是他自己寫的,他知道自己的字不好,但是為了寫好墓碑,他練了一天一夜,直到手膀子發麻,也不肯松懈一點。

虧欠了一生,還要虧欠幾個字嗎?

他這一生虧欠的人太多了,兄弟、部屬、妻子、兒女……那一張張曾經熟悉的面孔都在風裏化作無根的飛絮,有的已被他拋棄在當年的征途上,成了無人可識的塵泥,有的還殷殷地追隨在他的車轍下。他總是惦記著要給他們最好最珍貴的彌補,可他們在時,他只是苦難世間一個窮途末路的悲情羈客,等他能夠彌補時,他們卻早已灰飛煙滅。

有的人,註定會被自己對不起,有的人,註定會在下半輩子的愧疚中懷念,這是他們的宿命,也是他的宿命。

一陣馬蹄聲在離他最近的地方停下了,有人跳下了馬,腳步很輕。

“主公,他們都在找你。”雲一般的影子落在他面前,聲音從那雲裏飄出,沒有絲毫的塵垢。

劉備擡起頭看了他半晌,他像是失憶了,忘記了這個人是誰,甚或忘記了自己是誰,他在捕捉那分崩離析的記憶,最後艱難地組成一句話:“你來做什麽?”

諸葛亮半蹲了下來,目光柔軟而體恤:“主公沈溺哀傷,我們很是擔心,今早不見你在房中,大家這會兒都在尋你。”

劉備輕嘆:“心裏難過,來這裏坐坐。”他回過頭,伸手在墓碑凹陷的字坑裏撫摸,那粗糙的感覺讓他微痛,而哀傷卻緩緩壓了下去。

諸葛亮心底惻然,索性坐在劉備身邊:“主公深情,令人感動,只是哀思有節,望以大事為懷,切勿傷心過度。”

劉備憮然一嘆:“劉玄德半生飄零,匹馬征程,自以為以仁義為本,寬以待人,德以濟人,到底有如許之人對不住。”他苦澀地笑了一聲,“罷了,人死不能覆生,徒嘆愧意也無濟於事!”

“主公,回去吧,大家不見你,甚為著急。”諸葛亮輕言細語地勸道。

劉備扶著墓碑站起來:“也只有你知道我在這裏。”

兩人翻身上馬,也不策鞭,只松松地攬著韁轡,緩緩地並肩而行。

“主公,其實亮來尋你,還為一事。”諸葛亮道。

“什麽事?”

“孫權遣使前來回覆借南郡一事,他願借地,但只能借南岸!”

劉備拽了一把韁繩:“恁個小氣,給個南岸就打發了,江北之地若不得,算什麽借南郡!”

“孫權也有他的盤算,他怕我們得了南郡,則江南江北連成一線,前可進取襄陽,後能逼入江夏,進而威脅東吳。他又不能因一南郡與我們結仇,便分地而劃之,讓我們不能北出長江,始終困於江南。”

“真是夠精細的打算,你說,這地我們要還是不要?”

諸葛亮確定地說:“要,怎能不要,南岸油口為長江入口,先得此地,再圖進取江北。主公須知,我們占取江北,一為全占荊州,二為上溯益州!”

劉備沈吟,須臾聳著眉頭:“油口?待我接管之後,需得取個妥帖的名字!”

“一個名而已,改不改倒無所謂了。”

劉備一味搖頭:“不響亮,不好記!”

諸葛亮笑了一聲:“主公若嫌不好,改個名字便是。”

劉備使勁地想了想:“不然叫公安吧?文治武功(公)以安天下,好聽好記,還吉利,如何?”

“甚好!”諸葛亮笑道。

兩人行到臨烝城門口,早見幾騎飛出,騰起的黃塵在馬蹄後甩出,仿佛拉開了一面簾幕。

“大哥!”張飛的喊聲遠遠地傳來。

劉備搖頭:“這嗓門,在交趾也能聽見了。”

張飛一騎輕塵飛來,大喊道:“可見著你了!”他甩著滿頭的汗珠,“東吳使者到了!”

“知道了!”他回答著,扭頭去對諸葛亮說,“孔明,我該不該親自去一趟東吳,向孫權討要北岸?”

諸葛亮搖頭:“太冒險,主公少安毋躁,北岸之地當徐徐求之。況且而今周瑜為南郡太守,一直屯守江陵城,便是孫權松口,周瑜也不答應。”

劉備不甘願地嘆口氣,他攥著韁繩恨恨地說:“周公瑾啊周公瑾,你可真成了絆腳石!”他輕輕一飛馬鞭,“既是東吳使者已到,孔明隨我去一趟公安吧!”他沒有滯澀地把新取的名念出來,那馬鞭灑脫地飛出去,甩成一條張揚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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