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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英雄、時勢孰更重?諸葛亮強辯勝龐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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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樹葉轉黃,風也冷了些許,撲簌簌裹了殘葉落紅在半空裏飄了很久。

諸葛亮坐在屋外的長廊上,安靜地看書,一陣風沙沙地撲面而來,幽幽的涼意在皮膚上生了根,緩緩向血液裏滲透。

他把目光從書上挪開,抱著膝蓋靜靜地望著那一爿天上的雲,像個文質彬彬的笑臉,眉眼兒卻微蹙出一絲暗黑的影子,仿佛不快樂的陰翳。

“孔明……”恍惚有人在喊自己。

諸葛亮擡起頭,驚訝道:“元直?你幾時來的?”

徐庶緩緩地坐在他身邊:“我來了好一會兒,見你沈思,不敢打擾。”

諸葛亮歉然一笑:“出神了,見諒!”

徐庶瞧著諸葛亮手中的書,又翻了翻他身邊的幾冊書,笑道:“偏是個好學之士,便是這些艱澀書,我非得作長久打算,你一宿便閱畢,真要恨殺世人!”

諸葛亮淡淡笑道:“我不做咬文嚼字而已,不肖元直諸人,皓首窮經,精研微言,我只粗粗拉過便罷,學得不精!”

徐庶一本正經地評點道:“諸葛亮讀書,觀其大略也,此乃真讀書也!”

諸葛亮笑了一聲:“又謔我不成?……我這裏未曾備下好酒,元直只怕又不得遂意!”

徐庶搖手:“今日不飲酒!”

“元直戒酒了?”諸葛亮謔笑。

徐庶微微肅然道:“沈酒誤事,譬如那日若非我為賺贈酒,我們何至幾陷險境,為一己私欲,置朋友於危途,徐元直罪莫大焉!”

諸葛亮淡淡一笑:“元直何須負疚,但為朋友,生死何妨度外!”

徐庶嘆了口氣:“孔明之心,徐庶明了,可你畢竟不是尋常鄉氓,平日裏雖和你耽酒胡鬧,暢快怡然,畢竟非長遠相守之道。我知你胸存大志,隆中方寸之地豈能羈鎖,或遲或早,總會一鳴驚人,脫穎而出。”

諸葛亮沈默了一會兒:“元直真以為諸葛亮可幹淩雲麽?我素日雖有一二指點天下之論,也只是紙上談兵。也許正如四鄰所議,諸葛家老二性子狂悖,自以為天下無雙,實則還不是和隆中農人一般,只是個泥腿子!”

徐庶用力點頭,雙目灼然如星:“徐庶斷然不會看錯,你為星辰,定能光照天下!”

“過譽了……”諸葛亮低低地一笑,朋友的誇讚和肯定沒有讓他激動,反而滋長了淺淺的惆悵,像水一般,從他清澈的眼睛裏流溢出來。

“光照天下,談何容易!”諸葛亮一嘆。

徐庶靜靜地望著他:“事上萬難之事,都在人為,退縮害怕,倒不肖諸葛亮了!”他信誓旦旦地說,“隆中非久居之地,你當出去一展宏圖!”

諸葛亮微笑:“元直以為我當去哪裏展宏圖呢?”他仰面略停了一刻,“實不相瞞,姨父幾次勸我出仕荊州,我兄長也曾邀我於江東謀事,可是……”他慢慢住了口,只輕輕搖頭。

“只是他們都非孔明所願!”徐庶很迅速地接口道。

“那麽,何處才是諸葛亮之願呢?”諸葛亮輕道,似問徐庶,又似自問。

徐庶漸漸默然,兩人又不說話了,幾片秋葉吹到了走廊上,一蕩,停在了諸葛亮的肩上,他輕輕撿下,再輕輕地放在手邊。

徐庶忽道:“我有一事不明,不知孔明可否解惑!”

“但言不妨!”

徐庶拿捏著字句,小心地說:“那日在酒館中,你為何要擇攻擂之人?”

這一問,諸葛亮似沒有太大的驚奇,他緩緩地說:“元直以為呢?”

徐庶大膽地冒出一個猜想:“那人不會是孔明擇定的展宏圖之人吧?”

諸葛亮稍稍沈默:“不瞞元直,我確有此打算,但我還想再看看,”他自言似的重覆道,“再看看……”

徐庶卻不能理解諸葛亮的選擇:“恕我直言,此人在荊州五年,一身不建尺寸之功,帳下未有雄張之兵,幾已淪落為乞食荊州牧的清客,孔明怎麽會看上他?”

諸葛亮抱膝容然一笑:“元直可曾聽說荊州小兒諺語:欲食蟬鳴谷,歸依劉使君。他在荊州五年,雖潦倒邊城,然民心歸依,頌聲不斷,連荊州牧府邸僚屬也暗中與他交往。我幾次去荊州牧府拜訪,都聽聞府中有人議論此人,此人甚得民心,數年以寬仁之風名聞天下。民心者,天下根本也,得其民,斯得天下也。”

徐庶慢慢地品咂著諸葛亮的話,這幾年,他和諸葛亮又去過幾次新野,確實是風化肅然,處處聞得頌揚之聲,又耳聞荊州豪傑名士多有歸依者,致使劉表生出猜疑心。荊州上下一直風傳,說劉表對劉備置而不用,乃劉表擔心重用了鳩占鵲巢,沒用,風頭尚且如此勁足,用了,還不知會出什麽不可預料的後果。

徐庶恍惚體會了什麽:“那,孔明決定了麽……”

“沒有,”諸葛亮搖頭,“很多事尚不明朗,我想等等再說……”

風又起,輕緩的歌聲順風遞入屋內,猶如掉入土壤的一顆種子,漸生漸長。

“季常來了!”諸葛亮笑道。

草廬外的虹橋上,幾片飛紅繞闌垂落,砌了一地爛漫胭脂。一少年一童子攜手而來,一面走一面擊節而歌,歌聲如殘煙繚堤,在冉冉陣風中寄於一川秋意。

〖馬遲遲兮人哀哀,東風漸染兮華發霜。

霸陵秋色兮斜陽淚,江山滿目兮盡淒惶。

東望故園兮淚雙行,烽煙絕津兮只蒼茫。

誰家梁間兮巢歸燕,銜取舊年兮粉泥香。

依稀風煙兮散悲音,皆是離恨兮道淒涼。

去去,何時歸故鄉?

歸故鄉兮,冢上荒草年年長。

歸故鄉兮,四鄰不識舊模樣。

歸故鄉兮,父老兄弟依何方?

英雄碌碌兮功名忙,天下黎庶兮淚啼滂。

何時四海兮獲升平,共罷幹戈兮闔家唱。〗

歌曲淒婉綿長,輕飄飄地在風裏久久盤桓,唱到最後一句,那草廬院門吱啞打開,諸葛亮倚在門口,應和著輕輕唱道:“共罷幹戈兮闔家唱。”

“孔明兄,叨擾了!”馬良含笑拱手,身旁的馬謖也行著禮。馬良剛行過冠禮,已脫了少年稚氣,馬謖卻還是童兒裝束,這兩兄弟一黑一白,活似棋枰上的黑白子,涇渭何等分明。

諸葛亮笑道:“季常每來,未見人到,便聞歌聲,曲中每含黍離之悲,讓人欲罷而不能!”

諸葛亮讓過兩人進了草廬,馬良擡眼望見徐庶,驚喜地匆忙拜禮:“元直兄也在,甚好甚好!”

徐庶還禮:“小馬兒,小小馬可好!”

馬良哈哈一笑:“好,都好得很!”

說話間,四人進得屋來,分四角坐定。

“難得兩兄弟造訪,算來有三個多月未曾謀一面!”諸葛亮道。

馬良笑道:“家父日前染病,小弟只得榻前恭順侍奉,因此一直沒有來草廬看望孔明兄!”

“如今可大好了?”

“累孔明兄掛心,已是大好!”

諸葛亮略略含愧:“我一向窩在隆中,四邊不走,尊父抱恙也不曾看顧一番,實在抱歉得很!”

“無妨無妨,小病而已,孔明兄自有他事當做,何必勞苦跋涉!”馬良笑呵呵地說。

“那改日必當造府拜望,以補疏漏!”諸葛亮諄誠地說。

馬良笑著一謝,又說道:“我此來尚有一事要咨諏孔明兄,半月後乃龐公壽誕,孔明兄和元直兄可是要去?”

諸葛亮道:“龐公壽誕,我與元直都會赴宴!”

馬良喜悅地輕一鼓掌:“那可太好,我今年也得柬書,頭回造訪龐公,不免忐忑,若是能與孔明兄與元直兄同行,升降揖讓,周旋對答之時也可少犯錯!”

諸葛亮溫和地笑了笑:“季常無須緊張,龐公和氣長者,何須擔憂犯錯!”

馬良露出少年人怯生生的笑:“能得龐公邀請,是荊襄學子榮耀,我如今頭次躋身荊襄英傑之中,自然少不了惴惴擔心。”

“別的都好說,只龐公的侄兒那張臉太臭!”徐庶忽然插了一句。

馬良還是一副寬容的笑臉:“龐士元麽,他被水鏡先生稱為南州士之冠冕,又是名門出身,自然驕傲一點。”

徐庶嘲諷地說:“便是這冠冕戴太高了,越發要隔雲斷月,擋了他人的眼睛!”

諸葛亮溫和地止道:“士元腹有才學,精奧深湛,加之出身名門,不免清高了一些,元直說得太過了!”

徐庶小聲埋怨道:“只你見誰都是好的……”

“臉臭就甩一巴掌過去,帽子太高拔下來不就得了!”馬謖本靜靜聽他們說話,此刻忍不住說道。

馬良喝道:“五弟,又胡說了!”

馬謖撇撇嘴巴,雖不說話,臉上的神情還是不滿的,他不似兄長溫順和藹,骨子裏蘊著不肯服輸的好勝心。

馬良一笑:“還有一事,須現在說了,免得晚了又有他事延誤,再過兩月便是年關,良想請孔明兄和元直兄去我家過年,不知可願意?”

諸葛亮道:“只怕要辜負了季常美意,家兄前日來信讓我去江東過年,所以,歲末便要上路!”

“你又要去江東?”徐庶失望地嘆著氣。

諸葛亮笑看著他:“要不,你也跟我去江東?”

徐庶揮揮手:“我才不去江東,”他笑嘻嘻地瞧著馬良,“我自去季常家過年!”他說著還孩子氣地對諸葛亮擠眼睛。

馬良有些惋惜:“我本想趁著過年,邀二位兄長到家長住,閑來也可促膝長談。我尚有諸多疑惑要請教二位,不料孔明兄竟要遠赴江東!”他又微微笑了一下,“幸而元直兄能去!”

徐庶半是歡愉半是愴然:“徐庶一人孤單飄零,無家室之累,每年歲末都得到處打秋風,你既請我做客,別嫌我吃窮了你!”

馬良哈哈一笑:“元直兄能來是馬良莫大榮幸,良怎會生嫌,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四人一陣歡笑,秋風霎時烈了幾分,把那洞開的門戶輕輕合上了。

※※※

燈火闌珊,一點光明穿透深秋幃幕,落在廊下的纖纖殘葉上。

筵席已撤,眾客都一一作別離去,此刻留在堂上的不到訪客一半。童仆取了殘燭,換上新燭,堂內光亮便增了好些,盈盈地照在一張張神態各異的臉上。

龐德公半臥主位,平靜地睨著一屋的人,目光陡轉柔和,擡手一招:“德操怎麽避在一處,過來這邊坐!”

司馬徽笑著擺手:“今日我不是主,坐在主位,喧賓奪主,很不像話了!”

龐德公嗔責道:“水鏡客氣了,如此拘禮,倒顯得我托大了!”他說著吩咐左右擡來一方茵褥,硬拖了司馬徽過來就坐。

“諸位!”龐德公清聲,剛才還嗡嗡喧囂的屋子霎時變得安靜起來,一雙雙眼睛都整齊地盯住了龐德公。

“今日議題:賢才擇主!”

龐德公宣示完畢,底下又起了輕微的響動,似乎湖面的一層漪瀾。

龐德公好結交青年才俊,每每聚會,必要設一議題,讓年輕學子暢所欲言,他很少在辯論中擅加斷語,任他們雄辯無休,待到最後才稍作點評。若是一次辯論能得他些許讚譽,無疑是莫大的榮耀,倘若因此他對你刮目相看,賜你一個響當當的名號,那便成了修飾身份的符節,奠定了你在荊襄學子中的地位。至今,只有三個人得過龐德公的品藻,便是這三人如今成為荊州學子翹楚,讓多少人仰目而待。因此為博一名,多少人在龐德公面前極盡施展才能,恨不得立刻賺一個驚世駭俗的藻名,從此揚名荊襄,進階富貴!

“我先抒言,妥與不妥,諸位校之!”底下站起一個人,原來是孟建,他捋捋八字須,“在下以為賢才為枝,明主為幹,幹若根基,幹不豐,枝不茂,擇主必得謹慎。得雄主而輔佐之,賢才可得盡用其才,得庸主而拱衛之,賢才不得盡力,才不但虛耗,身猶恐不保!”

“敢問何謂雄主?”一個聲音置疑道,燈光打下來,流瀉在一張清瘦的臉上,卻原來是龐統。

孟建沒想到起頭就被龐統質疑,因覺得心裏想得圓滿了,便回答道:“雄主者,胸懷天下,有包舉宇內,振策八荒之氣度!”

龐統冷森森地一笑:“胸懷天下者,王莽也;包舉宇內者,項羽也,公威所謂雄主便是這不忠不孝、暴戾兇惡之徒否?”

孟建被問住了,當下窘紅了臉,強詞道:“士元偏頗了,王莽、項羽乃霸主,非雄主,雄主者,王道蕩蕩,雅行不诐!”

龐統冷著臉:“王道蕩蕩,周天子正居王道,坐視七雄橫掃六合;雅行不诐,宋襄公行仁義,數淩辱於楚,此為霸主乎,雄主乎,庸主乎?”

孟建半晌一個字都說不出,楞在場中,猶如一段被砍傷了的木頭。

底下有人低聲道:“真不留情面!”

龐統耳力奇好,揚聲道:“何必背後說人,若有他意,可出來一說!”

說話那人“騰”地站了起來,腰間長劍鏗然作響,他直視著龐統,洪亮的聲音帶著金屬的質地:“請教士元,若公威所斷雄主為非,你以為雄主為何?”

“元直兄!”龐統隨意一拱,挑眼去看徐庶身後那人,只探到深不見底的安靜。

他走至中央,侃侃道:“統以為,雄主,是為時所趨,為勢所趨!譬如高祖,生於微末,若無陳涉氓隸揭竿而起,天下諸侯群起反秦,高祖如何得以率部族響應?後項羽暴戾,不堪守宗廟社稷,使諸侯離心,高祖因之以成大事,非時也,非勢也,何能開漢四百年基業,只恐要寂寂於沛縣終老一生!”

徐庶道:“時也,勢也,士元所言不差。只是,庶不免疑惑,既是賢才擇主,如何能知此主為時與勢所造之主。依士元之言,需得等時機成熟,才可知雄主與否,可往往豪傑生於微末,起事之時常處卑賤,若因短時錯見,豈非錯過真命天子!”

龐統傲氣地一笑:“庸言!此是賢才擇主,賢才何也,胸中有明鑒,能識雄主於蕓蕓之中,知其是否應時勢,若是庸才,縱有雄主現身眼前,也如一葉障目,形若老瞽。”

徐庶聽出他在諷刺自己,忍了火氣說道:“再問士元,時為何,勢為何?”

龐統輕輕轉著腳步:“時者,應天地順陰陽,堯舜禪讓,商湯革命,武王伐紂皆為順時;勢者,天下形勢分割,王莽暴殘百姓,光武方能興於海內;六國合縱不成,秦方能橫掃六合,此為勢也!”

“士元意為時勢存,而雄主出,若雄主出,時勢不應,莫非便不是雄主?春秋五霸,戰國七雄,最終統一於秦,其間明睿君主層出不窮,但時勢不合,都非雄主?”徐庶反問道。

龐統一揮手:“雄主必應時勢,至於元直所舉之主只是偏霸耳,不通時務,不曉周變,何得不敗!若是以這些人為俯視天下的雄主,那更不是賢才,是蠢材!”

徐庶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他本就厭煩龐統的自以為是,原是為孟建打抱不平才跳出來說話,可到底被龐統搶白了一番,看著龐統得意洋洋的臉,越發生氣了,幾乎想沖過去扇上十來個耳光,正在氣頭上,衣袖卻被人輕輕一拉。

“士元所斷太絕對,所謂時勢造英雄,英雄也造時勢!”輕和而淡定的聲音從徐庶的背後發出,一個素白身影緩緩站起,腳步輕得像是他沒有重量。

底下本來想和龐統辯論的見這人站出,全都縮了回去,心頭都起了一個念頭:這兩人辯論,必是一場好戲。

終於等到他了!龐統如釋重負地在心裏長嘆一聲。

“何謂英雄造時勢,統願詳聞!”龐統暢聲道。

諸葛亮一拱手:“承讓!士元所言時勢造雄主,此只為一半事理,而時勢亦可由人而造,天下之事,往往因人而異。正如士元所舉高祖之喻,高祖起於民間,無六國諸侯之貴,無兵甲藏獲之眾,當此時,項羽權重,橫行天下,六國諸侯莫敢仰視,然高祖能得天下,何也,事在人為也!

“項羽分封十八路諸侯,貶高祖入蜀,以章邯三降將封爵關中,勢要圍堵高祖,若依此時勢,高祖何能圖謀中原?然高祖立志天下,不為險惡所迫,封將韓信,明修棧道,暗渡陳倉,重出關中,與項羽逐鹿中原,終在垓下一定乾坤,正為其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龐統重覆了一聲,“天下時勢所定,強力撐持,不得天命權勢,怎是明斷,高祖能得天下,全憑其順應時勢!”

相比龐統的激切,諸葛亮語氣很平緩:“當高祖東敗彭城,幾沒項羽之手,時勢何在?若要應時勢,高祖當拱手稱臣,服膺項羽!”

“王莽篡漢,便是不應時勢,若是能造時勢,他如何會身敗名裂!”龐統提聲道。

諸葛亮依然平靜:“王莽篡漢,民不聊生,乃有綠林赤眉揭竿而起,是其行止橫暴所致。故而光武豎覆漢旌旗,光武雄才大略,英姿勃發,因之能重踐漢祚。當其昆陽一戰,身遇新莽十萬大軍,諸將畏懦不敢進,光武披堅執銳,親冒矢石,大破新莽,伏屍百餘裏,若無其當機立斷,果敢行人謀,何能一戰而震懾群雄,成其興漢基石!

“若一定要順應時勢,我倒要請教士元,如何求征時勢,所謂應天地順陰陽,乃蔔筮之語,如此而來,人力皆為虛妄,凡遇一事,只用坐等時勢從天而降。但即便蔔筮,古也有蔔人、筮人、卿士、庶人、君王五者合議定貞祥,所謂行人事謀人力,時勢本是人為,拘於時勢,百事無成!”

諸葛亮居然把他的見解說成是星象占蔔!龐統突突地冒了一團火氣,只礙著人前,沒有立刻發作出來。

“英雄常起於微末,微末中可見煊赫,偉業皆在人為,天下形勢分割,全在人力所致。從來沒有可坐等大業之事,此為虛誕,非可從之!”諸葛亮繼續說。

龐統譏誚道:“英雄起於微末,孔明自可擇一微末,看能否成就大業?至今,漢室傾頹,孔明正可拔幽微於偏巷,重振炎漢!也不負你平日管仲、樂毅之比!”

諸葛亮正聲道:“士元怎可瞧不起微末?易曰:‘潛龍,勿用’,‘明夷於飛,垂其翼’,君子斂其鋒芒,收其銳氣,乃是韜光養晦,養精蓄銳,待精氣強足,終會一鳴驚人。士元熟讀詩書,難道不聞過剛易折、以柔克剛的道理嗎?”

他的聲音漸漸高而疾:“再者,漢室傾危,我等漢家子民正該盡心力匡扶社稷,何以面露譏諷,不以為然,視漢家宗廟為噱玩之器!”

龐統的臉唰地白了,他很想強起爭辯,可目下論戰分明,他不僅在道理上,還在氣勢上都輸給了諸葛亮,再辯下去只會顯出他沒風度。他忍了又忍,拽著手指惡狠狠地抿著嘴巴,斜眼又看見徐庶滿臉幸災樂禍地晃著腦袋笑,更是滿肚子火苗子亂竄。

“時勢為天命,亦為人謀,不可偏頗一方,你二人各執一端,皆不能說服對方。”觀戰許久的龐德公發話了,他指指龐統,“然論辯上是孔明占優,你該當認輸!”

龐統無奈,恭敬鞠躬:“是!”轉身對諸葛亮一拜,“孔明辯才出眾,統甘拜下風!”

諸葛亮回拜:“士元謙讓,亮強詞以爭,僥幸占了上風,論辯為口舌征伐,若其中有一二得罪處,望士元見諒!”

“好,這才是辨說風度,有氣量!”龐德公笑吟吟地讚道,他轉頭對司馬徽道,“水鏡以為如何?”

司馬徽含笑:“臥龍為輔相之才,鳳雛具賢良之識!”他對兩個人都下了讚語,但其間已分了高下,諸葛亮是相國才幹,龐統只是賢良方正。

龐統心裏的滋味很覆雜,他對諸葛亮的感覺始終搖擺不定,起初以為這人趨炎附勢,為攀龍附鳳出賣親生姐姐,再把自己賣給黃家,瞧那諂媚勢頭,大約不日便將成為荊州牧的座上客。可令他困惑的是,諸葛亮一直沒有出仕,甚至風聞他還拒絕了劉表的數次辟舉,他兄長在江東過得風生水起,也不見他渡江去謀事,他似乎甘願在隆中做農夫,每日除了種地,便是讀書,這讓龐統困惑起來。他猜不透諸葛亮的心思,他以為諸葛亮不是甘願埋首林泉的隱士,從這些年別扭的相處中,諸葛亮的才幹和抱負都有目共睹,他偶爾也會動心欽佩一次,可他不願意承認諸葛亮比他強,他們之間互有千秋而已,某些方面,他自負地以為諸葛亮不如他。可如今似乎那點強項似乎也不行,他總是輸給諸葛亮,在眾座之中屈居下風已經不是第一次,這讓他越發喪氣。

難道當真要服輸?這念頭跳出來,又被他掐下了,他揣著五味雜陳的心思看了諸葛亮一眼。

屋內燈光閃爍,流光溢在諸葛亮靜穆的臉上,仿佛流過月亮的蓮花雲,那一雙深湛雙目便在這流光裏漸漸濕潤。

真是個姿容清朗的美男子啊,即使在萬千人群中也仍然鶴立雞群,成為世間獨一無二的諸葛亮。

這是龐統不得不承認的真相。

※※※

緩緩的風在沈靜的夜晚乍起乍落,吹得院中樹葉颯颯響作一片,仿佛誰在低吟著一曲哀傷的流年挽歌。

風噗噗地拍打窗格,昭蘇看一眼弟弟,燈光幽幽地落在他的肩上,流瀉出一圈光暈,他仿佛融入了一片潮濕的湖水裏,成了湖心的芳汀。

她帶著嗔怪的語氣說:“這時才來看二姐,我還道你不肯來呢!”

諸葛亮笑笑:“怎會不來,龐公壽誕,總要盡到禮數,不可中道退出,所以來晚了一些!”

昭蘇瞪了他一眼:“還說呢,只顧在堂上和人鬥嘴,我等了這一晌,才磨蹭著進屋!”

“你還不知,孔明今天風光得很,把士元都辨輸了,爹爹和水鏡先生好不誇讚!”龐山民在旁邊插嘴道。

“他只是嘴巴厲害,動輒便與人家強辯,我瞧這小時候的毛病可一點沒改!”昭蘇口裏責備,心底卻浮了一絲歡欣。

她走到一面案幾邊,從一盤黃澄澄的橘子裏挑了一個最大的遞給弟弟。

諸葛亮握著橘子,卻沒有掰開,橘子溜溜地在手裏來回傳遞。

“吃啊,可甜了,剛交時令,不澀不老,是左鄰餘阿婆送我的,她自家院中所種,我特意留了讓你嘗鮮!”昭蘇催促著。

諸葛亮撥弄著橘子,面露難色:“肚子撐著呢,吃不下去。”

昭蘇瞪了他一眼,一把搶過橘子,一片片剝開橘皮,把那水溶溶、瓣數分明的橘肉放在諸葛亮手裏:“還是小時候的毛病,吃橘子總得我伺候!”

諸葛亮無奈,只得一瓣一瓣慢慢送進口裏,細細咀嚼,果然甘甜爽口,入口甚是潤滑,清香的餘味一直在唇齒間徘徊,像是含了一片清口的雞舌香。

“好吃嗎?”昭蘇瞧他吃得緩慢,擔心地問。

諸葛亮點頭:“好吃!”

昭蘇如釋重負:“好吃便好,我這裏給你留了很多,你帶給均兒和你媳婦嘗嘗!”

諸葛亮慌忙咽下一瓣橘子,搖手道:“不用了,來做一次客,就拿走二姐許多東西,叨擾太過!”

昭蘇佯沈了臉:“怎麽,和二姐客氣?你若不要,我全扔進溝裏,誰都別吃!”

諸葛亮是知道昭蘇的,他這個二姐心善,平日待人溫和,不爭是非,但執拗起來也必定剛直不能讓,他無法拒絕,只好說:“那謝謝二姐!”

昭蘇一笑:“這就是嘛!”她側身對龐山民說,“你去把那兩籃橘子拿來!”

龐山民應了一聲,立刻起身離開,還細心地關上門,以免冷風灌入房中。

諸葛亮瞧龐山民走遠,笑道:“姐夫可真聽你的話,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二姐好福氣!”

昭蘇假裝著在空中甩了他一巴掌:“敢取笑二姐,別以為你長大了,二姐就不敢打你!”

諸葛亮躲著笑了一聲。只有在二姐面前,他才偶爾露出一些未成熟的模樣,大多數的時候,他都像是淵深的幽谷,讓人永遠探不到底。

昭蘇見他嚼完橘子,起身又拿起一個要遞他,諸葛亮連連擺手:“真吃不下了,二姐饒過我吧!”

昭蘇硬把橘子塞入他手裏:“哄我呢,你小時候能吃七八個橘子,還一個勁嚷嚷不夠,大了倒矜持了?”

諸葛亮愁苦著臉掂掂橘子:“橘兄橘兄,屈子讚你深固難徙,在肚裏生了根,枝繁葉茂,果實累累,撐得一肚翻江倒海,果不如此否!”

昭蘇“撲哧”一聲笑出來:“依舊是這耍嘴皮子的毛病,都為人夫,俟後還要為人父,仍是這般頑劣!”她說著起了一樁心事,輕輕問道,“你娶親也快兩年,什麽時候才給二姐養個侄兒?”

諸葛亮玩笑的心漸漸消散了,他幽然一聲嘆息:“二姐,你是知道的,月英連懷兩次身孕,孩子都掉了,唉……”

“竟是為何,請良醫看看吧!”昭蘇憂心忡忡。

“醫士說是先天體弱,很難孕子,若強而為之,只怕有性命之憂,如今只能細加調養,休養一段時日再說!”

昭蘇微紅了眼:“可委屈你們倆了,二姐還想早點抱侄兒呢,真是可惜了……你也別憂心,上天垂憐好人,總能過了這個坎!”

諸葛亮轉而安慰昭蘇:“我如今是想明白了,諸葛家後胤自有大哥承嗣,我若無子倒也無所謂了。大哥子女,二姐子女難道不是我的子女?”

昭蘇低了頭,酸澀地嘆了口氣:“我只是心疼你,父母亡故得早,打小裏你就懂事得早,別的孩子哪個不享天倫樂趣,你卻還得護衛姐弟。後來戰亂疊起,顛沛流離,一路辛苦,中道裏叔父又身遭不測……

“那時節,一大家子千裏搬遷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連個主心骨都沒有……我們兩個姐姐無能為力,只會一味痛哭流涕,只有你這個弟弟迎進送出,把叔叔好好安葬,還領了一家人築廬隆中,好歹有個安身之處……你還不到十七歲……

“二姐笨,沒有本事照顧好你們,只能縫衣做飯,你大哥遠在江東,多年音訊全無,後來尋得了消息,一年半載才來個書信,二姐常覺得這家裏好像沒這個人……均兒年紀太小,性子柔順不能擔事,最讓二姐操心……只有你,一門心思只為家裏做事,從沒埋怨。其實想想,那時你也是個孩子啊,怎麽能負擔那麽多呢……如今,你好不容易成家娶親,得了幾日安生過活,可又……”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啪嗒”掉在手背上,她抽噎著捂住了臉。

一陣憂傷陡然湧上諸葛亮的心頭,他扭過去,伸手撫住姐姐的肩,輕輕地環住了她。

※※※

夜晚,蕭蕭疏疏的風一直沒有停止,諸葛亮從二姐的房裏出來,迎面一股透骨冷風掀起滿院碎葉撲過來,逼得他退後了兩步。

他等那風稍稍變小,才順著房檐下的便道避風而行,手裏因提著兩籃沈重的橘子,不免減緩了速度。庭院四邊廂房皆有融融燈光輕瀉,低低的人聲從鎖窗後透出,那是留宿龐府的訪客。龐德公好客,時常邀請青年學子過府做客,縱論天下,有時談得晚了,若是居家路遠,便讓他們在家中暫住。龐府還特辟出一溜四進院落,專給這些宿夜學子做暫歇之屋。

前方隆起了一團黑影,猶如平地裏跳出了一只烏龜,原來是一座草棚,棚架上爬著幹了的藤蔓,垂下的枝條像老人幹枯的手指。

棚下有三個綽約人影,其中兩個面對面坐在石礅上,中間橫了一方石案。案上擺著一盞燭臺,燈光照見一方棋盤,第三人倚在棚邊,聚精會神地看二人對弈。

“三位好雅興,大半夜在這裏下棋,也不怕深秋風冷,凍了骨髓麽!”諸葛亮爽然笑道。

靠著的那人跳了一步:“不知誰大半夜竄出來,我還以為是鬼呢!”

“鬼能嚇著徐元直?只有徐元直嚇著鬼!”諸葛亮瞇著眼睛笑開了臉。

徐庶罵著打了他一拳,諸葛亮把提籃往地上一放:“吃吧,正當時令的橘子!”

“是橘子!”徐庶驚喜地說,“乖乖,又從你二姐那騙來的好東西,我可不會跟你客氣!”他順手拿出一個大橘子,利落地把皮剝得幹幹凈凈,幾口就吞了一半。

諸葛亮撿出兩個橘子放在石案上:“二位棋聖兄弟,可否暫罷一手,賞諸葛亮一個面子,吃些橘子如何?”

下棋的卻是馬良和馬謖兄弟,馬良笑放了棋子,剝了兩個橘子,一個遞給弟弟,一個送入口中:“謝孔明兄贈橘,果是好橘!”

徐庶又摸了一個,一面大口咀嚼一面說:“我說你去了那麽久不回來,原來是去騙寶貝了,你這二姐就是好姐姐,對你這混賬弟弟甚是關心,我若是有你這沒心肝的兄弟,一見面便要打將出去,還送什麽好東西!”

諸葛亮瞪了他一眼:“別噎著了,饕餮!”

驀地,黑地裏有個影子若隱若現,像是從夜霧裏散逸出的一縷氣,徐庶拍手道:“可了不得了,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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