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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隆中臥龍,待時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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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很早,陽光尚酣睡在青色的雲團裏,空氣中有腥臊的氣息,仿佛是被霧水浸潤的土壤滋味兒。

諸葛亮起得很早,這個習慣他保持了很多年,天一放亮便醒來,從不拖沓。諸葛均笑話他是報時的更鼓,此時諸葛均還在說夢話,他沒有打擾弟弟,靜悄悄地走進書房,翻開了昨天沒有看完的書。

草廬外有人叫門。

太早了,徐庶一定還賴在床上,大姐二姐即便回草廬探親,也不會來這麽早,諸葛亮覺得有些新奇,他穿出院落開了門。

“先生早!”來人虔敬地鞠了躬。

諸葛亮回了禮:“請問你是……”

那人友好地笑道:“先生毋須奇怪,我是黃公家的家童,有封信帶給先生。”他從懷裏取出一封戳了封泥的信。

諸葛亮迷糊地接過信:“有勞。”

那人點頭:“我家主人吩咐,先生收了信,希細細研讀,切勿有所遺漏!”

諸葛亮一楞,他想從那人的臉上看出些端倪,卻只是意味深長的微笑,越發讓他如墜雲霧裏。

“先生收好,我且回去了!”那人又是一躬。

諸葛亮在門口目送那人走遠了,托了信慢慢地踱進了屋。

他刮掉封泥,解開紮信的細繩,翻開蓋信的檢,捧起了四指寬的竹信簡。

竹簡上有數行字,雋秀超拔,想來是黃承彥的字,他一字字認真地看下去:“吾有薄禮奉上,一為萬卷書冊,古書名籍,能增君才;二為吾家醜女,黃頭黑面,才堪配之!二者只擇其一,三日內靜候君音!”

信簡從諸葛亮的手中掉落,青竹碰地的聲音讓他一驚,他才意識到自己丟了信,慌忙撿起來再看一遍,沒有錯,字字墨黑,不潦草不塗鴉,筆畫飄逸飛騰,寫信的人仿佛被歡樂滿滿地擁抱了。

他壓根就沒有在想第一個選擇,他全部的心思都在第二個上面。

黃承彥要把女兒嫁給他,這仿佛是酣暢淋漓的一陣風雷,他心裏有震驚,有懷疑,也有不好意思說出來的喜悅。

真像一場夢,也許就是夢呢,他把自己的兩只手合著信摁作一處,狠狠地用了些力氣,竹簡硌著掌心,疼痛緩緩滋生,如同他惶惑情緒。

他挪開了手,兩只手的掌心都被竹簡壓住了印子,印子久久沒有消退,他想原來這不是夢,可這一切仍然顯得很假,他像是被太美好的笑話戲耍了,如果這不是笑話而是真的,那該……那該,很好吧。

門外有人咳嗽了一聲:“諸葛亮,大早上發呆!”

諸葛亮還沒反應過來,信已被人搶去了,聽得樂哈哈的聲音說:“這是什麽?”

“黃公要把女兒嫁給你!”徐庶像被刺猬蟄了,號叫起來。

諸葛亮把信重新奪回:“別吵!咦,你今天來這麽早?”

徐庶聳聳鼻子:“我睡不著,知道你起得早,來尋你閑話。”他被那信勾走了心思,揣著揶揄的笑,“你娶不娶?”

諸葛亮惱恨地瞪他:“還有要不要書,你卻問我娶不娶!”

徐庶裝模作樣地想了想:“若是我,要書不要人!”

“為什麽?”

“人太醜,書嘛,拿了便拿了,存家裏還可以看,”徐庶斟酌著,“若是人很美,我便要人,書可以慢慢攢,美人兒錯過便沒了。”

諸葛亮大笑:“若是書也要人也要呢?”

徐庶“嘖嘖”地搖頭:“太貪心,人家可說了,二者擇其一。”他搡了搡諸葛亮,“你不會真想娶黃家女兒吧?”

諸葛亮半晌不語,他把信和檢合起來,緩緩地放在書案上,轉身的時候,他平靜卻不遲疑地說:“我若說想呢?”

徐庶愕然,他驚詫得不知如何作答:“你……”

諸葛亮淡然一笑:“我知道,我若答應了這門婚事,旁人又會說諸葛亮先把兩個姐姐賣出去,而今又不惜把自己賣給黃家,趨炎附勢,諂媚事好。”

“不!”徐庶斷然道,“你不是這樣的人!”

諸葛亮含笑的眸中仿若被星光點燃:“元直知我,他人未必知道。可我若顧忌旁人非議指摘,便會失去一位我願與之共度終生的奇女子。”

徐庶嘆息:“我明白了,”他鄭重起來,認真地說,“你若是真心願意娶黃家女兒,他人非議皆若飛塵。”

諸葛亮仰起臉,明亮的微笑穿透了他的聲音:“真心。”

※※※

諸葛亮來到黃家之時,剛好是約定的三天後。

黃承彥很高興:“你果然守時,很好!”

諸葛亮靜靜地說:“黃公信中約定三日,我或早或遲皆為失禮,受長者邀,守時為大禮。”

黃承彥呵呵一笑:“不錯……這麽說,你作出決定了?”

“是!”諸葛亮的聲音不高。

“是什麽?”黃承彥竟自一下子從坐席上立起來。

諸葛亮微微地仰起頭,銀質般的光漾在眸子中,他一字一頓地說:“承蒙老先生厚禮,亮幾日來思慮妥當,當選萬卷書冊。”

“什麽?”黃承彥像沒聽清,瞪大眼睛又問了一遍。

“萬卷書冊!”諸葛亮稍稍提了聲音。

黃承彥呆了呆,他幹幹地笑了笑:“你決定了?”

“決定了!”諸葛亮的回答毫不滯澀。

黃承彥想了半晌,問道:“可以告訴我為什麽嗎?”

諸葛亮認真地說:“亮雖不才,雅愛墳典,平生無他願,只願讀盡詩書,鑒聖賢明訓,識古今得失,亦為此生至樂!”

“那你……”黃承彥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問,“為什麽不選第二種?”

“作為贈禮,書更合適……”

黃承彥臉色微微變了:“難道我女兒這個大活人竟比不上那些死書?”

諸葛亮輕輕搖頭:“不是!”

“那你為何不選我女兒?!”突然間,黃承彥口氣大變,竟活似赤裸裸的逼婚。他心想諸葛亮大約也是聽說黃家女兒醜陋,生出了以貌取人的嫌棄心,可惜這麽個俊朗清逸的偉男子原來也是個見不到真金的大俗人。

諸葛亮沈默了一會兒:“黃公,書確然為死物,令女明慧聰達,蕙質蘭心,豈能以書相埒,二者不能相提並論!”

黃承彥糊塗了:“怎講?”

“黃公以二選相贈,一為書,一為小姐,可亮以為小姐為人,非是可贈予之物品,若是亮選小姐,豈非以小姐比死物,以活人當犧牲,我心不安!”

黃承彥驚呆了,他怔忡地看住諸葛亮,許久,才蹦跶出幾個字眼兒:“你,你好……”

諸葛亮沈默著,他安靜起來,總像幽深的秋潭,水面無風,無人知其深淺。

黃承彥仔細地打量著他,觀察著他:“在你心中,以我女兒為何?”

諸葛亮字字用心地說:“若為友,直諒多聞,可交一生;若為妻,淑慎修仁,君其何福!”

黃承彥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這個年輕人總是帶給人難以想象的震撼,每當你失望沮喪時,他便在那無望中點起璀璨的火光。許久,黃承彥站了起來,他從心裏抽出真心話:“你果然不同凡響,英兒沒有看錯人!”

他低低地嘆息著,聲調緩緩地揚起了半個音:“罷了,我索性成全你吧,書我送給你,女兒,我也,”不能宣揚的傷感在心底澎湃,他默默地咽下了山呼海嘯的不舍得,“我也把她嫁給你!”

諸葛亮低了頭沒動,好像沒聽見黃承彥略帶激動的話。

“難道你不願意?”黃承彥奇道。

諸葛亮聲若蚊蚋,低得只在口腔裏盤桓:“不……”他稍微揚起聲音,一字字說得遲緩沈重,“我願意……”

黃承彥放心地點點頭,不勝感嘆地說:“我平生有兩寶,一是我女兒,一是我的藏書,如今我皆送給你,希望你好好珍惜!”

諸葛亮深深地拜下去:“多謝黃公成全!”

黃承彥笑瞇瞇地瞅著他:“你叫我什麽?”

諸葛亮猶豫著,他吞咽了一下:“岳,岳丈……”聲音很低,臉卻紅了。

黃承彥大笑:“好,好女婿!”他親熱地拉起諸葛亮,輕輕地撫著這個年輕人的肩膀,不知不覺竟覺得眼瞼發熱。

※※※

半個月後,隆中的諸葛亮草廬變成了喜慶的暖巢。

黃承彥將女兒嫁給諸葛亮,這件事比諸葛亮請動龐德公做媒還轟動,整個襄陽都沸騰了,關於這樁婚姻的議論在荊襄持續了小半年。

有人說,諸葛亮太不簡單,賣了姐姐賣自己,那黃家什麽地位,荊州牧的連襟,何等身份何等門第。他諸葛亮一個隆中的村夫憑什麽可以攀上黃家這門親,也不知耍了什麽齷齪手段,蒙了黃公的心,可憐堂堂千年老狐被一只剛摸著門道的小狐騙了。

有人說,黃家女兒醜如夜叉,品貌低劣,多年尋不得婆家,不得已尋上了諸葛亮。諸葛亮便是收破爛的可憐蟲,這輩子天天對著一張腐爛的五官,只怕會少活幾年。

各種版本的謠傳絡繹不絕,隆中的閑漢腆了肚子無事忙,還編出了諺樂:“莫做孔明擇婦,只得阿承醜女”,到處傳唱,惹得荊襄一帶人人皆知,閑了便唱一唱,笑一笑。

黃家送女兒的出嫁隊伍浩浩蕩蕩,從黃府出發,沿著伏龍山委蛇前行,甚是壯觀。跟隨在小姐的華貴轓車後的是十多口碩大的竹笥,路上看熱鬧的都道黃承彥大手筆,嫁女兒舍得破財,瞧那嫁妝重若千鈞,累得挑夫汗流浹背,莫非都是金銀寶器,絲帛錦緞。如此看來,諸葛亮便是娶只母豬,也賺了個缽滿盆滿。

夜晚遲緩地降落人間,月亮悠閑地升空,在流雲間露出柔情的笑臉,閃爍的花燭搖曳如人含羞的眼睛,紅如女兒臉蛋的“喜”字高高地張貼墻上,在燈光下顯得如此暧昧,如此雍容。

諸葛亮拿著一桿七星秤站在新婦面前,後面的昭蘇推了他一把:“小二,傻楞著幹嗎?”

他緩緩地走了過去,鐵秤下懸掛的鉤子挑起了新婦紅色面巾的一個角,而後,他輕輕揚起手,面巾掀起了一個角,仿佛漸漸綻放的鮮花,把一個春天的溫暖釋放出來。

新婦仰起臉,仿佛白玉般的月亮升了起來,一抹青雲穿過月亮,宛若霧餘水畔,紅杏在林。燭光映紅了她的臉,她的微笑被光芒調成了粉紅色。

諸葛亮笑了起來,他聽見捧著共牢食的婦人們在悄悄議論:“新婦真好看。”他多麽想說,我知道,我早就知道。

他們用一雙筷子共牢而食,飲過甘美的合巹酒,他們握住彼此的手,溫暖如陽光,柔軟如流水。那麽一握便再也放不開,從此不離不棄,不舍不放。

門輕輕關上了,好奇的婦人們還不忘記隔著門縫打量新婦,而後嘆息:“沒想到呢。”

燭火溫柔地流淌著光芒,兩人剎那無聲,暖暖的情緒在彼此的胸中醞釀,二分忐忑卻有八分愜意,仿佛認識了很久的知己,只因陰差陽錯,才拖至今日相見。

諸葛亮忽地笑著說:“黃賢弟可好?”

黃月英撲哧一笑,她驀然嚴肅了神色,拱手道:“諸葛兄,小弟有禮了!”

諸葛亮緩緩坐在她身邊:“我可是被你算計了幾遭。”

黃月英假裝不知:“是麽?我怎麽不知道我算計你。”

諸葛亮咳嗽了一聲,“第一遭,女扮男裝,哄得我不辨雌雄;第二遭,請入你家中,又解謎局又選禮;第三遭,拋出選書選人的難題……”

話沒說完,黃月英笑倒下去:“你原來都知道……啊呀,不好玩了……”

諸葛亮笑道:“我原來不知,只是後來岳丈給出選書選人的難題,我才慢慢品出來。”

黃月英微微一笑:“我是不知羞的女兒,如今既已與你成了夫妻,我便實話相告,自在隆中一見你,我便念念不忘,總以為自己終身必要托付於你,這才設下重重難題,既為考較你,也為驗證自己的眼力。”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其實,那日我還真怕你要書不要人呢……”

諸葛亮默默地說:“若是諸葛亮要人不要書,月英卻會對諸葛亮另外看待了!”

黃月英低了頭,羞澀的紅暈在臉頰上蔓延開來:“孔明甘願娶我,我很快慰……”

“我也很快慰……”諸葛亮柔聲道。

黃月英偏過臉去微笑,她看見壁上懸掛著的那架古琴,琴弦閃著微笑般的光,驚喜道:“爹爹送你的琴。”她便去摘了下來,輕放在床頭的書案上。

“請君奏一曲,以為今夜之樂!”她彎腰做了一個請的姿態。

諸葛亮笑吟吟地按琴而坐:“奏什麽?”

“君所擅者為何?”

諸葛亮搖頭:“我之所擅不合於今日奏,不吉利。”

黃月英好奇地問:“是什麽?”

“《梁甫吟》。”

“《梁甫吟》是什麽?”

“是我家鄉的挽歌。”

黃月英目光瑩瑩:“孔明信鬼神讖緯之說麽?”

諸葛亮靜默地凝視著妻子,輕輕地搖著頭:“我不信。”

黃月英挨著他坐下,她細心地調了調琴徽:“我知孔明非俗人,倘若唱挽歌會不吉利,那世人最好時時不可唱。”

諸葛亮輕輕一笑,擡起手,琴弦在指間飛速地顫抖起來,片片音符如湧動的水,一脈一脈飛出琴弦,飛向被光影包圍的房梁屋頂。

“步出齊東門,遙望蕩陰裏。裏中有三墳,累累正相似。問是誰家冢?田疆古冶子。”他輕輕地吟唱,歌聲深沈而低緩,琴聲清越而剛勁,那哀婉的挽歌此刻像是烈士長劍揮出去的淩厲劍光,是高天上飄下來的神靈鎧甲鱗片,是金聲玉振的歷史嘆息,是繞梁不落的宗廟韶樂。

黃月英聽得出神了,她不經意地撫上琴弦,他於是握住她的手,他們彼此看著對方微笑,彼此用指間彈出的音符讀出對方的心。

音樂如逐漸高漲的風,將整個新房擴滿了充盈了,新房再也承載不了這麽深厚的柔情,從門窗縫隙溢了出去。

院落裏賓客盈盈,襄陽學舍的同學們正在飲酒歡暢,曲聲幽幽地飄往他們中間,在他們發紅的臉膛駐足。

徐庶詫異:“怎麽在此夜吟此一曲?”

“好曲!”不明白此曲為何的同學高聲讚美道。

徐庶搖頭一嘆:“諸葛亮就是諸葛亮,總是不同尋常!”他跟著那旋律,一手合著節拍敲打,朗聲續念,“力能排南山,文能絕地紀。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誰能為此謀?國相齊晏子!”

屋裏的曲聲和屋外的朗誦彼此呼應,最後的餘音貼著窗欞深情款款地淌下來,而後,屋裏的燈光仿佛困倦了,緩緩熄滅了。

徐庶高舉酒爵,忽然瑯瑯大笑。

※※※

三日之後,諸葛亮帶黃月英回娘家,兩人乘著一輛鄉村常用的牛車。諸葛亮在前面趕車,黃月英坐在後車板上,他們走得不緊不慢,常常在路邊停住,黃月英跳下車去摘一朵花一蓬草,一路上始終在編花草,最後編成一頂花冠,她把花冠戴在發髻上:“好看麽?”

諸葛亮回頭:“好看。”

黃月英往前蹭了一點,她倚在他背上,柔軟的呼吸吐入他的耳際:“是我好看還是它好看?”

諸葛亮笑道:“都好看!”

黃月英敲了他一下:“滑頭!”她伸出兩只手,在天空追逐著滿天雲影,輕聲歡呼道:“黃家醜女兒回家咯!”

他們在黃府前停下,附近的農人都湊來看熱鬧,瞧著一個英俊的年輕人牽著一個秀氣的女子走入了黃家大門,都在紛紛猜測:“這是誰家新女婿,俊得紮心窩子!”

黃承彥和龐德公正坐在屋裏等他們,諸葛亮沒想到龐德公也在,他又是驚奇又是歡喜。

龐德公一見諸葛亮便笑開了顏,他對黃承彥擠對道:“你這千年老狐尋了多少年女婿,到底被這小狐把你女兒叼走了!還是你下手快,我若有女兒,哪輪得到你!”

黃承彥得意洋洋地笑道:“老東西,給我女婿取個雅號吧。”

龐德公捋捋胡須:“老朽卻之不恭!”他瞇著眼睛註視著諸葛亮,“荊襄有一鳳,還缺一龍,”他拍了拍巴掌,“臥龍!”

諸葛亮呆住,他還沒反應過來,黃承彥已在旁邊頻繁使眼色,他慌忙拜下去:“諸葛亮何德何能,怎當得起‘臥龍’之稱!”

龐德公爽聲笑道:“當得起當得起,我並非是瞧著黃公的面子才予你雅號,你之才幹有目共睹,何須我區區所贈一號,龍潛於淵,待時而動,總有一天,會一飛沖天!”

“多謝龐公美意!”諸葛亮朗聲道。

諸葛亮從此擁有了“臥龍”的雅號,這像一種美好的預示,是蓬勃在天際的一點絢爛的火星,它在醞釀,在等待,它不會把自己埋入地底,不會熄滅,不會暗淡,它總有一天會燃起燎原烈火,照亮整片天空!

那一天會在什麽時候呢?曙光已穿窗而入,溫暖的光明即將到來了。

卷尾

荊州牧府的宴會大堂裏燈火輝煌,人聲鼎沸,觥籌交錯,正是熱鬧歡樂之時。

荊州牧劉表坐倚主座,一面招呼賓客暢飲,一面接受來賓的祝酒,一面用試探的目光觀察著在席諸人的作態言行。

數年以來,北方屢罹戰火,國土含血,人民吞劍,大量北方士子負笈南下,有一多半進入他劉表掌控的荊州。當關中、中原一帶白骨露野,兵戈錯轂時,也幸得他劉表在荊州勵精圖治,養民於休息,養士於無為,養兵於守土,開辟出一片富庶膏腴地,若不是他經緯策謀,何以有今日這荊襄盛會。

劉表想至此,得意的情緒在胸膈裏蕩漾成海,微醉的雙眸在荊襄名士身上一一停留。

文學富贍的王粲、博學多識的邯鄲淳、楨幹嚴整的裴潛、孝悌忠諒的司馬芝、清約順和的和洽……

他們都是我劉表的彀中之人,不管會不會重用,有沒有真才幹,他們都不約而同聚集在荊州,麾下的名望之士越多,越是彰顯出主人的得民心,天下英豪皆會望風歸附。

這些年,劉表殺過很多人,也招攬了很多人,為主者有八柄:爵以馭其貴,祿以馭其富,予以馭其幸,置以馭其行,生以馭其福,奪以馭其貧,廢以馭其罪,誅以馭其過。恩賞和刑法應齊頭並進,臣下的甜頭得給,也不能把他們慣壞了,不然登鼻子上臉,拿不穩自己的身份。

賓客喝得興起,攛掇著王粲作詩,邯鄲淳手書。王粲才思敏捷,剛一出題,便自瑯瑯出口,那邊邯鄲淳聽一句,便在偌長的白帛上落字,兩下裏珠聯璧合,詩是一絕,字是一絕,贏得一片掌聲呼聲。

劉表看得津津有味,文士們的即席歡樂很有趣,不礙正事,多一些恣意妄為的書生氣其實是他的福氣,他緩緩地挪動目光,最後卻看見劉備。在喧騰縱情的人群中,他像被拋入繁華茂林間的一截灰暗的枯木,顯得落落寡歡。

“玄德有所不樂乎?”劉表富有意味地說。

劉備沒提防劉表忽然向他發話,慌忙欠身道:“今日是為盛會,怎敢不樂!”

劉表舉著一爵酒,悠閑地蕩了蕩:“我從君面上已見端倪,你我兄弟之誼,何必隱諱,倘有難事,盡可相告。”

推脫是說不過去了,劉備艱澀地吞吐道:“適才至廁,因見髀裏生肉,有些許惆悵耳。”

劉表一怔,失聲笑了出來:“髀裏生肉,何謂惆悵?”

劉備淒然地說:“平常身不離鞍,髀肉皆消,至來荊州後,不覆騎射,髀裏肉生……”聲音一點點在變小,“念及老之將至,功業不建,是以微悲……”

劉表手中的酒爵一晃,兩滴酒液“啪嗒”掉在膝上,他微微一驚,放下酒爵時,臉上的笑也在漸漸消逝。

侍坐一旁的蔡瑁插進話來道:“玄德公,我荊州乃富庶之地,主公振策有方,四方無事,百姓安堵。玄德公生肉可是福氣,何以悲傷?”

劉備頓時警覺過來,他深以為自己失態,忙賠笑道:“是是,劉備無知,空作小兒唏噓,失笑大家。”

劉表重又握住酒爵:“玄德勿憂,今日乃荊襄盛會,當縱情歡樂才是。”

劉備連忙奉酒祝壽:“不敢,劉備能躬逢盛會,身臨膏腴富地,何所之幸,適才空悲,真失禮也!”

兩下裏都說著虛偽而動聽的話,彼此酬唱融融,仿佛剛才那一幕從不曾發生。

又飲了三五爵酒,劉備推脫不勝酒力,退出了宴席。

宴會上的喧鬧是花團錦簇的絢爛景致,熱熱鬧鬧地開到極致。劉備卻以為那番歡樂與自己無關,世間的快樂有很多種,沒有一種屬於他。

他來荊州有三年了,劉表打發他去新野小城駐守,拿他當抵擋曹操的炮灰,卻不委以重任,兵不加一員,財不增一錢。他繼續做著寄人檐下的清客,甚至還不如清客,忍受著主人時時刻刻的猜忌,也不知哪一天哪一時會被主人攆出家門。

他是一條走投無路的喪家犬,當年與他同時成名的那些人或者寂滅成飛灰,或者風光成大器,只有他依然原地踏步,潦倒成了一種習慣,一個笑話,連轟轟烈烈的死也奢求不到。

劉備,你還有出路嗎?

他仰望著荊州蒼茫蕭瑟的天空,一只孤雁盤桓無依,雙翼被流雲的鋒利棱角折傷了,一路悲啼一路掙紮著墜入山林盡頭,悲傷無情地淹沒他已灰暗的英雄心,他撫著自己已漸衰力的雙腿,眼淚緩慢地流了下來。

卷四 賢才擇主

卷首

漢獻帝建安十年。

許都的馳道上塵土飛揚,一騎快馬飛奔,朝著偏北方的宮城疾馳而去,馬上信使一路疾馳,一路高聲叫喊:

“六百裏戰報!”

這高聲吶喊讓道上的車馬都閃到一邊,一些乘車的貴胄高官慌忙令馭手將華蓋軺車趕到路邊,因躲避太急,幾個達官差點跌下車來。

信使急奔到宮門口,飛身下馬,揚手摘下背上行囊,取出一個加了封泥的信袋,雙手遞給宮門令。

宮門令哪敢怠慢,手捧信袋一路小跑,從外朝宮室夾道跑過,一直跑到了內朝,再把戰報遞給中宮尚書令,中宮尚書令再轉交給隨侍皇帝的中常侍。

半個時辰後,經過幾番轉手的戰報送到了皇帝手裏。

戰報上說的是大將軍曹操已在南皮大破袁譚,擒獲斬首。袁熙、袁尚被部將所攻,率殘部逃奔遼西烏桓,袁紹餘子皆潰不成軍,河北之地大部為漢所有。

皇帝看過戰報,臉上露出奇怪的笑,把戰報輕輕放下,這五指寬的竹簡像一柄隱鋒的匕首,冷冷地閃著青光,皇帝打了個寒噤。

“陛下!”室內屏風後閃出一人,是國丈伏完。

皇帝呆呆地看著他:“國丈,大將軍打了勝仗!”

伏完掃了戰報一眼:“陛下意以為何?”

皇帝笑了一下,可惜笑容裏沒有喜色:“賜詔特加褒獎,大將軍位極人臣,加之戎馬勞苦,為漢室江山平定叛亂,是我大漢沒世功臣,賞無所賞啊。”

伏完半笑不笑地說:“北方平定,下一步大將軍該飲馬長江,一統天下了吧?”

“總是漢家天下,都收回來也好。”皇帝目光木然。

伏完默然,良久低聲道:“臣有一語鬥膽進上,望陛下赦臣之罪!”

靜室無人,門外沙沙的風聲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皇帝的心猛地一緊,他遏了那份突然的心慌,鎮靜地說:“你說吧,朕赦你無罪!”

伏完近前兩步,壓了嗓子道:“臣擔憂天下收回後,這坐在建章宮中的就不是陛下了!”

皇帝眉峰一跳,當即沈了臉色,喝道:“大膽!”

伏完撲通跪下:“臣失言了,可臣憑忠心護漢社稷,心裏所思,便是口中所言,望陛下體諒臣的一片癡心!”

皇帝長嘆,他輕輕伸手:“起來吧。”良久沈默後,皇帝的聲音壓著喉嚨低沈地發出,“你想做第二個董承嗎?”

伏完一顫,擡眼時,皇帝的目光越發淒惶,仿佛是個受盡委屈的小孩子,卻不知該到哪裏去尋找安慰。

案上的竹簡幽幽泛光,末尾落款的“臣操”二字像張開口的毒蛇,一口把衰弱的皇帝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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