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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旁觀曹、劉交鋒,體悟用兵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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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沈墜,絢麗的晚霞仿佛懸在天上的一抹帶淚的血珠,晚風四起,那血似的殘霞似被風吹走,向著西天疾去。

白日剛下了一場大雨,道路泥濘不堪,汙潢之中烙著數不清的車轍印、馬蹄印,腳印,並隨時有更多的印子加上去,把那泥淖壓得緊緊的。

兩輛四面遮幅的馬車轔轔地從泥地裏攆過,車軲轆濺起的泥漿淅瀝嘩啦一片聲響,像是這馬車行駛在水池裏,道路顛簸如在爬山,顛得那車內人搖搖晃晃。

諸葛亮一直低著頭想事,挨著他的諸葛均正在打盹,卻總也睡不沈,一忽兒醒過來問一聲到了麽,一忽兒睡著了卻不安生地揮舞手足。

連日趕路疲憊,若不是用意志力強撐,諸葛亮覺得自己已要散成了碎片,聽得車夫甩鞭的劈啪聲音,耳中也嗡嗡地只是胡亂回響。

顛簸中,車簾被甩得飛了起來,諸葛亮猛一擡頭,剛巧看見車外。

四濺的潦水在馬車周遭如天地沸騰,而更沸騰的是沿途上千奔逃的難民。放眼一瞧,血色殘陽下,黑壓壓地拖拽下約一裏長的人潮。有的肩挑背抗;有的推車趕馬;有的抱仔;有的負母;有的雖一身孑然,卻已是面色蒼白,走得累了,便在泥塘裏一跤坐下,哪裏管什麽泥地骯臟濕冷。哭聲、喊聲、嘆氣聲此起彼伏,匯合成一片淒惶之聲的海洋。

眼前一切仿佛是世界末日般,似乎天地將在須臾間垮成一團泥,成千的難民便在這泥淖間躲避刀兵鐵蹄的踐踏,渴慕在硝煙中逃出一口可以活的氣。

諸葛亮嘆了一口氣。他們離開陽都後一路疾走,可才行了百裏,便聽說青州軍再卷刀鋒,諸葛玄聞得沿途不安寧,本想折轉返回,可回去的路已遍布荊棘,不得已硬著頭皮往前走,這一走,卻走入了上萬的難民大潮中。

一行人雖繼續前行,心裏卻記掛著陽都家裏。聽說青州軍燒殺搶掠,殘暴兇狠,凡下城池皆行殘戮,路上無處打聽戰報,唯有不知真假的小道消息四面流傳。風傳陽都已淪陷,昭蕙、昭蘇為此哭了好幾遭,諸葛玄也是滿腹擔憂,卻到底不合犯險回去,一路行一路愁,既恨自己當初真該硬下心腸將顧氏和諸葛瑾帶走,又恨這不給人活路的險惡世道。

諸葛亮煩惱得想拿把刀劈開自己,胸口堵著的郁悶太多太沈,像糨糊般粘著血肉,甩也甩不掉,他把頭伸出車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濁濕的空氣。

猛聽見有人清清脆脆地笑了一聲,諸葛亮略一訝異,卻見對面一輛馬車攆泥而行。一個綠衣少女伸了半個身體在車外,一只手抓著車前橫木,一只手扶住車廂,盈盈的雙目裏含了笑,映著晚霞的柔光,讓那笑臉格外動人。

“小螺!”諸葛亮驚喜。

小螺向他招招手:“我早看見你了!”

“你怎麽也在這裏?”諸葛亮以為是夢,悄悄在背後掐自己的大腿。

小螺笑吟吟地說:“我本來就要去淮南,你那天跑太快,沒等我說完呢!”

“去淮南?”諸葛亮昏沈沈的腦子被亮光一閃,他一巴掌拍在車廂上,“啊呀,正好,我們同路!”

小螺撇撇嘴巴:“我早就知道和你同路!”她做了一個大耳朵兔的鬼臉。

“小螺,快進來,別摔下車去了!”車內的母親叮囑道。

“知道了,沒事!”小螺回頭道,身子卻不見動,仍對諸葛亮道,“對了,我有樣物件送給你,擱我這兒很久了,偏你每次都跑太快!”她咯咯地笑著,一揚手,一團黑影飛向諸葛亮,“接著!”

諸葛亮把手深深地探出去,迎著物件的來路撲了一撲,可到底差了那麽一寸,那物件擦著他的手指落了下去。

小螺懊喪地呼道:“啊呀!”

諸葛亮也自沮喪,霎時,又聽見一聲驚呼,他忙伸頭去看,卻見小螺所乘馬車“嘎”地停了。

“陷住了!”車夫一躍而下,彎腰去拉車輪,卻是兩個後車輪深深陷入一灘泥淖裏,拔也拔不出。

“娘,車輪陷在泥裏了,拔不出了!”小螺對母親說。

“這可怎麽好!”車內婦人著了急,探出一半臉去看究竟,眉眼間越來越焦慮了。

車夫一面用力推著車輪,一面“啪啪”打馬前行,那馬嚙轡狠掙,車輪攪沸水般在泥塘裏轉個不停,剛剛浮上半截,人馬頓時都懈了力氣,車輪“嘩啦啦”地再次陷了下去。

“夫人,需找人幫忙,我一人怕是難以拔出車輪!”車夫擦著滿臉泥漿,馬鞭劈啪甩打。

婦人愁道:“倉促之間,去哪裏尋人?”她環顧四圍,視野裏人頭聳動,卻都是倦怠疲累的難民,她是矜持婦道的女人,本不好意思求陌生人相助,何況是自身尚且難保的窮途百姓。

“我來幫忙!”小螺說,說著挽起袖子,扶著車廂就要跳下去。

婦人嗔道:“你一個女孩子瞎摻和什麽!”

小螺撅了嘴巴:“女孩子又怎麽了,我可沒那麽嬌氣!”

車夫狠狠甩去臉上的泥水,擡頭看見一個少年從近旁的馬車上跳下來,剛一落地就把長襦撩起掖在腰帶裏,袖子也捋得老高。

“你……”車夫還沒反應過來。

諸葛亮很平靜:“我幫你吧!”他躬了身體,雙手扳住車輪,狠狠一咬牙。

小螺扶了母親下車,婦人不由得感激道:“真是感謝這少年了!”

小螺笑道:“娘,他最是心腸好,有什麽急難他一準兒幫忙!”

“二哥!”諸葛均竟也跳下了馬車,揉著眼睛要過來推車。

諸葛亮忙揮揮手:“均兒,快回去!”

諸葛玄和昭蕙昭蘇所乘的馬車也停了,諸葛玄探出頭來:“小二,怎麽了?”

“叔父,沒事,你們先走,我馬上就好!”諸葛亮趁著換氣的空隙說。

諸葛玄對諸葛均喊道:“均兒,別過去,過來和叔父坐一塊兒!”諸葛均嘟嘟嘴巴,一跳一跳地跑去叔父車下,諸葛玄彎下腰一把抱起他,回頭瞧了一眼,因覺得推車費不了多少時間,吩咐車夫繼續往前走。

本為諸葛亮兄弟趕車的馮安一躍而下:“亮公子你趕緊上車,這種力氣活該我幹!”他三下五除二地挽袖子,紮腰帶,用壯碩的肩膀抵住了車輪。

大概是見同行有難,少年見義而助,便有幾個壯力漢子過來幫忙,一時人多力大,隨著那車輪“呼嚕嚕”的攪漿聲,澀澀地從泥塘裏緩緩駛出。

“謝謝大家!”婦人萬般感激,對眾人一一施禮相謝。

小螺在諸葛亮的背後“餵”地喊了一聲,諸葛亮回頭,剛和小螺打了照面,小螺竟捂著口笑了起來。

“你笑什麽?”諸葛亮被她笑得極尷尬,又不知笑的緣故,楞楞地站在原地進退不得。

“你的臉,臉……”小螺笑得前仰後合。

諸葛亮一抹臉,手心裏濕漉漉的,還夾著許多黑渣滓,他恍然明白了,原來剛才推車濺了滿臉泥水,也不知現在成了什麽腌臜模樣。

他垂了頭徑自往一邊躲,鞋底卻被硌了一下,不是石塊,卻是一團裹了黑泥水的物什,他忽然意識到這應該就是小螺剛才丟給他的東西。

他也不顧臟,輕輕地撿起來,滴答的泥水順著手指淌下去,原來是一個布偶娃娃。可惜黑泥汙面,從臉到胸口潑著一溜泥,像是刮拉開的一道深刻傷口。

“糟汙了。”小螺遺憾地說。

諸葛亮忽然臉上發燒:“還好,洗幹凈就成。”他用手心擦了一擦,抹去了面上的泥水,約能看見用繡線縫成的五官,眉目清秀,嘴唇彎成一勾月亮。

“是我做的,你瞧像不像你?”小螺眨眨眼睛。

“像……”諸葛亮支吾了一聲,他把娃娃擰了擰,“謝謝!”他看也不敢看小螺,像是心上燒著火,拔腿便往車邊走。

小螺在他背後燦燦地笑道:“又跑這麽快,你當心跑太快,再也見不著我了!”

諸葛亮心中莫名地一震,他以為自己多想了,便從腰囊裏取出一方手絹,細細地包住布偶,他把布偶塞進了懷裏。

視野裏的光線忽然間暗了,有沈悶的雷聲從天盡頭滾滾撲來,地平線一線黑壓壓的雲團越來越近,似乎一場大雨即將到來。

那一瞬,萬裏蒼穹慘淡如死,瑰麗晚霞被摧城壓頂的黑雲遮擋了,仿佛有一面黑布從地底升起,以迅雷之速將天空覆蓋。

“青州軍來了!”驚天動地的慘聲如同炸雷,轟地炸得四野一派驚惶。

諸葛亮分明地感到大地在震動,仿佛忽然置身在一個巨大的簸箕裏,劇烈的搖晃讓他漸漸昏沈。人潮開始瘋狂的騷動,絕望的難民哭喊著亂跑一氣,慌亂中,不是你撞了我的腰,就是我打了你的頭,亂糟糟的似乎煮焦了在鍋裏翻滾的稠稀飯。

諸葛亮本能地回過頭,小螺被擠在四散逃離的人潮中,她焦急地想要去拉住母親的手,可混亂的人群將她們越分越遠,她哭喊道:“娘!”

淒厲慘叫猶如冰冷的水忽然潑在頭頂,血的腥味剎那在空氣裏擴散,白晃晃的光亮暈花的眼睛,是刀光,還是日光?

青州軍追著敗逃的徐州軍一路急奔,潰爛的徐州軍慌不擇路,只管撒丫子逃命,卻將殺得興起的青州軍一步步帶入了難民中。倒拽戈矛的殘兵像摔爛的豆腐落在泥地裏,統統散在百姓中,青州軍一鼓作氣追鋒到底,橫手一刀劈下,一片腦門全飛了出去。

諸葛亮的背脊骨不知被什麽重物狠狠一擊,也許是奔跑中誰甩開的肘子,也許是驚慌躲避時扔出的包袱,也許是被砍爛的馬車炸開的橫木。

諸葛亮疼得眼前一黑,像落了夜幕。他忍住劇烈的疼痛,用力撥開擋在面前的兩個人。

“快走!”馮安終於擠出人群,一手用力地挽住諸葛亮,死命地將他往外拖。

諸葛亮拗不過馮安的力氣,有些昏沈的視線漸漸清晰了些,他恍惚看見小螺在人群中號啕大哭,很想伸出一只手去拉她,可他一點力氣也施展不出。他被馮安丟上了馬車,他驀地立起身體,趴在車上,高聲叫道:“小螺!”

馮安大聲道:“坐好了!”他揚起韁繩,一聲響亮的摔打後,馬車像踩上了風火輪,潑風般沖了出去!

小螺似乎聽見了諸葛亮的呼喊,她拼命地向外跑,人潮不斷地將她向後推,她被推得摔了一跤,費力地爬起來時,身後揮刀劈砍的青州軍離她越來越近。

“安叔,等等她,等等她!”諸葛亮幾乎在號叫,滿臉都是冰冷的水,不知是淚還是汗。

馮安也不知是沒聽見,還是根本不可能停,他只用一個肅冷的後背對著諸葛亮,馬車越跑越快,猶如燒過原野的火,勢頭止也止不住。

諸葛亮要哭了,他用一雙手去捶馮安的後背:“安叔,救人,我們去救人!”

馮安像聳立在蒼山下的一方堅毅的石碑,任憑身後的少年如何哭喊,他始終不動分毫。

諸葛亮把大半個身體都探了出去,他看見小螺向他艱難地邁出了一步,而後沖到她身後的青州騎兵高高地揚起了刀,一道白色閃電將天空割了一個角,帶著隕石墜落的能量劈下來,就那樣沒有一絲兒猶豫地將她劈裂成兩半。

熱得仿佛巖漿似的腥甜味從諸葛亮的胸口直沖上來,他捺不住那狂躁的宣洩感,一股腦兒全吐了出來。

他依稀以為自己死了,他的魂正在剝離開他的身體,他於是飛了起來,他能看見那原野上刀光掠過後的血色世界,他於是想要回家,想躺在父親的墳頭,沐浴著陽都溫暖的陽光,和父親說一輩子的悄悄話,一輩子呵,美好得連想一想都會在心裏樂出花兒來。

可他找不到回家的路,他仿佛在霧氣沈沈的沼澤地裏盤桓,他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他渴望回歸的家應該往哪個方向走。他孤孤單單地找了很多年,總是找不到,最後他放棄了,他老了,要死了,他只能將自己埋骨他鄉。他在臨死前懷念著故鄉的臉,卻模糊得只剩下父親墳頭的一捧草。

他用一只手拍著車廂,一下又一下,漸漸地,他失了力氣,他像一滴水,從高高的天上掉入深潭裏,毫不掙紮地把自己埋葬了。

※※※

太陽升起來了,郊野被白熾的陽光籠罩,仿佛浸在一泡水裏。

諸葛亮從昏睡中醒過來,映入眼簾的是浸在一片金光裏的馮安的背影,他用手擋著眼睛,喃喃道:“安,安叔……”

馮安仍在催趕馬車,這一夜這輛馬車一直沒有停,也不知到底狂奔了多少裏路,諸葛亮每每從昏厥中蘇醒,看見的總是馮安挺直的後背,動也不動,便是那堅實如長城的後背,讓諸葛亮覺得心裏安全。

馬車堪堪停了,馮安的後背終於顫抖起來,他似乎悠長地嘆了一口氣,而後,一頭栽了下去。

諸葛亮大驚,他不顧一切地跳下馬車,雙手抱住馮安,一氣地亂喊:“安叔!”

馮安微微睜開眼睛,嘴唇費力地翕動著,卻發不出一絲兒聲音。

諸葛亮看見馮安的一雙手已被韁繩勒出了深深的血痕,雙手指拇僵硬地蜷曲著。他輕輕地捋了一下,卻不能扳動分毫,他嚇極了,眼望得荒野四邊無人,寂寥的風從天盡頭肆虐而來,這茫茫天下仿佛只剩下他們兩個,深刻的無助襲擊了他。

他哭了起來,央求道:“安叔,你別死,別死……”

馮安掙紮著聳動著喉結,終於哼出幾個字:“安叔,不,不會死……”

諸葛亮死命地扶起馮安:“我們走,走……”他使出全身的力氣,想將馮安背在身上,可才將馮安的雙手搭在肩上,一隊人馬風卷殘雲似的掠地而來。

躲是無地可躲了,所有壓抑的情緒瘋狂地躥上來,諸葛亮忽然像是被激怒了,他左右看了看,從地上撿起一根紮手的木條,橫死以赴的心撐起了他,他像壁壘般擋在馮安身前。

人馬拉住了沖勢,卻看見一個雙眼通紅的少年手持木棒,仿佛一頭小豹子,守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壯碩漢子。

領頭的小校打量了諸葛亮一番:“不成,小了,不是上戰場的料!”

旁邊的士兵道:“走吧,瞧這少年的摸樣,定是躲避曹軍的徐州百姓,嚇得可憐見的,怎麽上戰場!”

小校嘆道:“我們兵力不足,不得已從流民裏臨時招募,這一路上,雖也募得些青壯力,到底人太少。”

士兵道:“那也沒法子,都是平頭百姓,刀也沒拿過,便是驅上戰場,只怕也難阻擋曹軍的鋒芒。”

正說話間,一聲高亢的牛角號震耳欲聾,隨著這響遏行雲的號角聲,遠方有黃黑的煙塵像被炸開了一般,騰起了滿天的霧霾。

小校驚道:“曹軍來得好快!”他迅速掉轉馬頭,才走了兩步,又回頭對諸葛亮道,“快走吧,要打仗了,去躲起來。”

諸葛亮楞楞地問:“你們是誰?”

小校有些驚異,一個落難少年於途中猝然遇兵,不僅沒有懼色,還敢開口質問,他心底稱奇,也不隱瞞,老實道:“我們是平原相部勒之兵,特來馳援你們徐州。”

一個士兵眨巴眼睛:“平原相劉備,聽說過嗎?”

諸葛亮茫然地搖搖頭,“劉備”這兩個字太陌生,他一點兒印象也沒有,仿佛聽聞了一句虛無縹緲的諾言,他連真假也不能辨別,以為他這輩子都不會和這個陌生人扯上關系。

小校大笑:“不知道你還問!”他揮起手臂,領著手下一撥人,趕馬朝牛角號響徹處飛奔而去。

諸葛亮回過神來,他把木棒一扔,道:“安叔,這裏不安全,我們找個地方藏起來!”

馮安稍稍緩過氣來,他虛弱地點點頭,諸葛亮四邊張望周遭地形,此處南高北低,地勢平緩少有起伏,唯有南面有一段緩坡。他想了一想,一手扶馮安,一手拉馬車,一步步登上那道緩坡,直走到了最高處。他先扶了馮安躺好,再解開馬轡馬轅,坐騎一夜奔騰,一骨碌臥在草堆裏,卻連打滾的力氣也沒有了,待得一切收拾停當,已是累得大汗淋漓。

腳下忽然抖動起來,仿佛有一把巨大的鋸子在攪動地心,那遠端的煙塵呼嘯著越來越近。諸葛亮迅速地伏下身體,兩手緊緊地攥著一把草,小心地把目光拋去坡下。

兩支軍隊在坡下的平原上狹路相逢!

諸葛亮的一顆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臉上滿是滾燙的汗沫子,緊張得大氣也不敢出。他小心地吞了一口唾沫,吞入的卻是火辣辣的滋味,像有一根熱刺從喉嚨捅穿了心臟,汩汩的血自心口沖上眼瞼,雙眸充盈了疼痛的血。他眨一下,那血便流出了眼瞼,他只是把全身的力氣都凝聚在手掌,竟將兩把草連根拔起,自己卻渾然不覺。

漫漫黃塵遮天蔽日,一支軍隊從東往西奔來,當先是一面迎風招展的大纛,上面墨刺著一個碩大的“劉”字;另一支軍隊由西往東馳騁,應是曹軍。

在平原之上,無法據險而守,這支曹軍不得不列陣而戰,於是號令驟下,曹軍團團而圍,側翼向中央迅速回縮,仿佛是收幹了水分的布條,中心越縮小,邊緣越堅硬,密集成了一個方塊陣型。前排士兵把手一舉,尖利的長矛直直地伸了出來,把貿然沖在陣前的劉軍士兵紮了個透心涼。

這時,劉軍陣營裏響起了震耳欲聾的咚隆鼓聲。

無數輛戰車霎時從四面八方殺入戰場,駕車的戰馬被蒙了眼睛,馭手甩動長鞭狠命擊打,一時馬踏黃塵滾滾如潮,在接近曹軍之前,馭手從車上奮身跳下,那戰馬卻一鼓作氣沖入了縮緊的曹軍中。外層的密集長矛挑斷了戰馬的胸腹,在血噴出的一剎那,戰車因為慣性而繼續沖向前,須臾便把這戰陣撞出了許多缺口,有些戰車雖在沖撞中破裂了,那爛了的沈重車廂還是砸碎了曹軍士兵的頭蓋骨。

又一陣急切的鼓聲如暴雨落瓦,這是敲響了第二遍進攻鼓。

被戰車一陣橫沖直撞,曹軍陣型漸漸散亂,而劉軍中再次分出了一隊百人騎兵,如同咆哮的洪水卷向了曹軍。曹軍中軍號令乍起,立時前軍跪射,後軍立射,然而騎兵沖擊太快,又是近身作戰,弓弩根本派不上用場,雖勉強射倒了一排騎兵,仍眼睜睜看著狂潮卷塵而來,如入無人之境,不過片時,曹軍陣型完全被沖亂了,兵卒亂跑一氣,多被騎兵的利刃砍掉頭顱。

第三遍鼓聲敲響了!

這一次劉軍步騎齊上,步兵跟在馬後,憑著騎兵的沖鋒力量,據短刃四面砍殺,殺得曹軍四散奔跑。但劉軍並沒有殺入亂陣中,卻從兩翼斜向包抄,把已亂了陣腳的曹軍一小隊一小隊分割擊殺。

曹軍潰敗得不成樣子,三輪沖鋒早把那陣型撞得七零八落,劉軍陣營裏的一個黑盔將軍一馬當先,長矛用力一栽,將中軍持旗小校挑於馬下,單手奪過大纛,呼呼地在半空中使勁揮舞。

“奪旗了!”黑盔將軍吼聲如雷,興奮的喊叫傳遍平原,激蕩得劉軍士卒殺心更勝了一倍。曹軍大勢已去,曳甲執兵倉皇逃去,在原野上丟下了無數具屍首。

劉軍大纛徐徐飛起,一位絳紅披風的將軍策馬馳出,闊大的風扯著他的披風,可是離得太遠,看不見他的臉,只覺得像一團明亮的火焰,在戰場上格外惹眼。

諸葛亮看得呆了,心裏卻想起了幾句話:“地平而易,四面見敵,車騎陷之,敵人必亂。敵人奔走,士卒散亂,或翼其兩旁,或插其前後,其將可擒。”

這是老人借給他的《六韜》裏的兵法要訣,他和老人曾撮土為山,在自制的沙盤上虛擬戰場,擺過《孫子兵法》裏的九地,《六韜·豹韜》裏的八地,模擬過天羅天井天陷諸般死地,設想過無數種絕地逢生的奇策妙計。但那畢竟是紙上談兵,總比不過這發生在眼前的實戰,血腥而真實,讓他既害怕又興奮,少年軀殼裏隱藏的熱血被瞬間激發,他甚至想沖入陣中,拿起刀戟斧鉞,和那些年輕士兵並肩作戰。

平原劉軍一分為二,一隊打掃戰場,一隊窮追敵兵不放,兩支隊伍越拉越開,中間竟落出了巨大的空隙。

諸葛亮幹幹地呵出一口熱氣,心裏卻莫名地覺得那裏不對勁,不自禁地發出一句驚呼:“不好……”

這聲驚呼方一出口,緩坡西側已是黃塵高張,又一支曹軍像蟄伏的鷹隼般,忽然展翅出現。劉軍追軍卻已剎不住,像漫入汪洋的河流般,滲入了曹軍的包圍圈中。

諸葛亮明白了,第一支曹軍只是誘餌,第二支曹軍才是主力,曹軍所采取的策略是以犧牲小利達到全殲敵人的最終目的。

劉軍似已知道曹軍的目的,這當口,畢竟兵力有限,也不敢戀戰,正在緊急撤退,頃刻之間,強弱逆轉如天懸,本來潰敗的曹軍士氣如虹,對劉軍窮追不舍,一路上拋下橫七豎八的士兵屍骸。

緩坡下的戰事結束了,喧天的殺戮吶喊漸漸遠去,激動人心的鼓聲仿佛甩過天際的鋼鞭,一鞭子又一鞭子,整片天地都在顫抖。諸葛亮長長地嘆一口氣,他慢慢地往下爬,“咕咚”吞了一下,胳膊碰了碰一直躺著不動的馮安:“安叔……”

馮安哼了一聲:“下面在打仗,別動。”

諸葛亮坐了起來,他怔怔地坐了很久,看見腳下的陰影緩緩移動,仿佛行進的百萬軍隊,他用手背擦掉臉上的汗,用力攙起馮安:“我們去找叔父。”

※※※

徐州和揚州交界的直道上塵埃揚天,人潮像燒不絕的野草般,從天盡頭一直蔓延至眼前,汪洋一般的人頭聳動著,一張張灰撲撲的臉似從炭爐裏滾出來的燒殘了的木頭。這些人大多是從徐州逃出來的難民,有的已走了幾百裏路,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因前方便是揚州,心底攫著的勁松了,早已累得抽筋失血的身體沒了支撐,一跤摔在路邊,躺的躺,坐的坐,哎呀之聲不絕於耳。

一輛馬車在擁擠的人潮中艱難地挪動著,車夫一面揚韁繩,一面打盹,腦袋在肩膀上來回耷拉。諸葛玄把身體探出了車廂,回頭望了望,身後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像是一支潰敗的軍隊,一眼竟望不到頭。

洶湧的悲傷像翻卷的浪頭,不間斷地從胸口往上躥,他忍了又忍,到底還是落了淚,滾燙的淚在蒼白的臉上放肆流淌,仿佛是一腔熱血。

“叔父!”有人在極遙遠的地方呼喊他。

諸葛玄以為是車裏的諸葛均在呼喚,他轉過身體,諸葛均正把腦袋耷在昭蕙的腿上,已睡得人事不知,昭蕙、昭蘇也像失了知覺一般昏睡不醒,周遭的嘈雜似乎並不存在。

“叔父!”又一聲呼喊劃過人潮。

諸葛玄全身的血都湧上來了,他索性把身體整個地探了出去,目光越過重重疊疊蠕動的人頭,他看見一輛沒了車頂棚的馬車在亂紛紛的人群中踟躕,那熟悉的少年坐在車夫的位置上,高高地揚起了手。

諸葛玄的眼睛模糊了,他瘋了一般跳下馬車:“小二!”他聲嘶力竭地喊叫,所有的力氣都聚集在咽喉處,在那裏蓬勃出他整個靈魂的吶喊。

人真是多啊,諸葛玄撥開了無數的肩膀,無數的胳膊,無數的頭顱,他以為自己跋涉了千山萬水,走過了一輩子這麽長的路。

諸葛亮丟開手裏的韁繩,他仿佛墜海的巖石,直直地跳入了叔父的懷裏。

“小二,你們還活著,太好,太好了!”諸葛玄語無倫次,慌亂而激動地摸索著諸葛亮的臉、手臂、頭發,濕漉漉的,雖然冰冷,卻如此真實。

諸葛亮用一只手去拉叔父的手,另一只手去抱叔父的後背,他走了很遠的路,趕了很久的車。他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叔父,也許會死在半道上,像那些倒斃在路上的流民一樣,死去時連座墳塋也沒有,只能睜著空洞的眼睛,等著被食腐肉的老鷲野狗吃掉。

“叔父!”他動情地喊了一聲,一直被他埋在心底的恐懼和絕望都咆哮著沖了出來,他覺得委屈極了,他其實還只是個十四歲的孩子,卻已和最慘烈的死亡貼近了面孔,他抱住叔父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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