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治世用道德,亂世用謀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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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平三年(192年)的最後一縷春風消失在沂水河畔,而後,夏天款款而至。這一年,困擾徐州的黃巾叛亂徹底蕩平,戰爭的猙獰面孔正在從這片土地上消失,州裏百姓都在歌頌徐州牧陶謙的功德,稱讚他弭平戰亂,為徐州老百姓贏得了太平。說唱藝人還編出了陶將軍平寇的故事,走村串巷地演繹,掌聲得了,銅錢也得了。

諸葛亮十二歲了,個子又躥了一大截,小孩兒的稚氣正在一天天脫落,微微有了成人之範,鄉鄰都說這孩子模樣真是俊,有好事的婦人在他背後議論,他會臉紅,然後快步走遠。

兄長諸葛瑾守孝完結,歸家侍奉母親,陪弟弟念書習字,沒有再去洛陽太學,而且中原一直不太平,家裏也不放心他出遠門求學。

弟弟諸葛均再過兩個月便七歲了,仍像個羞澀的女孩子,怕生,膽子很小,是開蒙的年紀了,卻沒去學堂。陽都是個小地方,沒有學堂,要上學必須去州治下邳,母親舍不得他們兄弟遠走,兄弟三人都由叔父諸葛玄教習。

兩個女兒昭蕙、昭蘇明年便是及笄之年,到了可以議親的年紀,母親已在給她們物色人家,陽都也有好人家,可母親總覺著配不上自家女兒,不是嫌清貧過了,便是少了文教。

這個午後,諸葛亮本在房間裏讀書,他心裏裝著事,讀了不到半個時辰書已經是心思漂浮,暖洋洋的陽光灑滿了窗前,柔軟的飛塵在水似的陽光裏迢迢,他伸手撲了一下,空空的,只是一縷微風的感覺。

他把書放下,推門走了出去,也不走大門,卻繞到墻垣邊,有一處坍了一半,他把住半墻,縱身跳了出去。

出得家門,輕車熟路地拐了幾條巷子,跑到一座廢棄的祠堂前,徑直走了進去。老人正躺在祠堂的院子裏曬太陽,聽見有人來了,翻了一個身,一只手枕著頭,一只手從後面撥拉出一張棋枰,兩碗棋子。

自那日與諸葛亮祠堂對弈,老人一直留在這裏,平時並無生計,若有好心人給他幾枚錢幾碗飯,他也不說“謝謝”,若是討不著,也不在乎。偶爾在祠堂門口擺棋局,過路人願意下便下,輸了不給錢也不計較。陽都人喚他作“瘋老漢”,也憐他孤苦,想他許是家鄉遭難,親族雕敝,方才逃難來徐州避亂,也不嫌他,任由他在廢祠堂裏住。

諸葛亮蹲在他身前,卻不見老人起身,甚至也沒有下棋的意思,他疑問道:“你不和我下麽?”

他和老人下了兩年的棋,原先總是他輸,後來慢慢地互有勝負,再後來,竟是十有八勝。倘無他事,三五日便要來和老人對弈幾局,兩人漸漸生出了默契,每次見面,老人必定取出下棋的道具,而後選定落子先後。

老人緩緩地坐起來,眼睛瞇著,像是陽光太刺目:“棋枰之上也有盡頭,你想在盡頭處尋什麽?”

諸葛亮恍然,兩年的對弈,他在棋枰上學到了很多,他和老人下過尋常的十七道棋,也下過十二道、十道、五道棋,布過不同的寬窄之局,仿佛排兵布陣,列出九地、九兵的循環變化,知道天下無常局,總在權變之間,必要因事而謀,因變而策。

他知道老人對他的棋枰之教已完結了,懇切地說:“敢問老先生可有他知教給我,望不吝賜教!”他整衣而起,深深地拜了下去。

老人將頭耷拉在肩膀上:“你讀了什麽書?”

“五經。”

老人一哂:“庸人也讀的書。聖賢明訓本無錯,可嘆書呆子們尋章摘句,苦吟訓字,識不得真學問!”

諸葛亮謙遜地請教道:“什麽是真學問?”

老人怠惰地說:“真學問在起居坐臥間。”

諸葛亮垂頭苦思了許久,忽地像被打通了經脈,仿佛一道明亮的光從天空落下,將思維的盲角照亮了,他瞬間明白了,歡喜地說:“多謝老先生良言賜教!”

老人冷冷地說:“君子禍至不懼,福至不喜,你有何歡喜?”

諸葛亮霎時悚然,剛才綻放的笑容便似風幹的水,從唇邊倏忽滑落。

老人也不看他,顧自站起來往堂上走去,一忽兒折返時,懷裏捧著幾卷積滿了灰的書,他吹了一吹,灰塵“噗噗”地落下來。

“拿去吧,三日後還我!”

書冊壓著諸葛亮的手臂,沈得他有些擡不起。他其實覺得自己三天看不完這麽多書,可老人性格古怪,容不得他辯解,他只好道聲謝,抱著書離開了祠堂。

書很重,一半是竹簡,一半是積灰,抱的時間長了,手肘子又酸又麻。諸葛亮一路走得不甚順暢,拐跑著回了家,卻忘記從墻垣缺口翻進去,直接從正門沖進去,順著連接前後院的長廊噔噔疾步,正要跑回自己的房間,卻見母親從內堂走了出來,驚得他往後一縮,一卷書“嘩啦啦”掉了下去。

“母親……”諸葛亮心虛地呼道,足尖夠了一下,將滾遠的書冊蹭過來一寸。

顧氏的臉色很不好看:“你去哪裏了?”

諸葛亮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繼續去夠那冊書,可重心微微傾斜,手上不穩,又一冊書滾落下去,他心中又急又怕,卻不再敢去夠書,倒把頭低下了,目光不甘心地在兩冊書間來回逡巡。

顧氏其實已知道諸葛亮去了哪裏,她很不喜諸葛亮和祠堂的老人來往,她以為那老人來路不明,或者是潛伏多年的逃犯也未可知,縱算身家清白,也是個潦倒街巷的瘋漢,她擔心諸葛亮和那老人學壞了。諸葛圭將這一家子交給她,她容不得他們出一丁點兒的差池,倘或有一二不如意處,便是侮辱了對逝者的諾言。

“以後出門給家裏說一聲。”顧氏最後仍只是淡淡的一句叮嚀。

諸葛亮又忙又喜地說:“謝謝母親!”他手忙腳亂地撿起兩冊書,一溜煙沖到了長廊盡頭。

顧氏看得諸葛亮跑遠,心底終究是放不下,心事打了結,她理不出頭緒,用力扯一扯,只是更繁亂。

她穿出長廊,在前廳的東廂停了下來,門虛掩著,隱約可看見諸葛玄在屋裏看信。其實是顧氏猜他在看信,他的朋友很多,這一二年常有書信往來,說的什麽,她不知道,也不方便問。

諸葛玄雖留在祖宅照顧一家人,但畢竟是寡嫂在堂,為了避嫌,他一直住在外堂,和內堂隔著兩道門。

顧氏輕輕敲了敲門,諸葛玄略一驚,他把信塞在一盞燈臺下,推門看見是顧氏,他躬身一揖:“嫂嫂!”

顧氏歉然道:“有點小事打擾叔叔。”

“屋裏說。”諸葛玄讓了顧氏進屋。

“是為亮兒的事。”顧氏忡忡道,“叔叔或者知道,他常與那瘋漢來往,那瘋漢不知來歷,平日兩人相交甚密,我心中著實擔憂,想向叔叔討個主意。”

諸葛玄點首道:“這事我確是知道,嫂嫂勿慮,我曾去打聽過,那人雖身家來歷不明,這幾年也並沒有出格的事,不過和鄉鄰對弈討樂子。亮兒和他也只是對弈,小孩兒愛新奇而已,我瞧他並無惡意,不會難為亮兒。”

顧氏忡忡地說:“明面上看著如此,可到底不知深淺,亮兒年幼,我擔心他分不清朱紫,一旦踏上歧途,豈不辜負他父親所托!”

諸葛玄安慰道:“亮兒這孩子雖頑性大,其實很知分寸。他與那長者相交,明為玩樂對弈,細細觀察,學業上倒還精進了,也還難說那長者或有什麽過人之處,真能教給亮兒真知,須知世間高人往往不同尋常。”

這一層卻是顧氏沒有思慮到的,她半信半疑地說:“但願如叔叔所言,當真是有教益,不然生出差謬,當真有愧他父親所托!”她不禁啞然失笑,“叔叔見笑了,婦人疑神疑鬼,少見多怪而已。”

兩人又寒暄了一陣,顧氏便起身告退。待得顧氏離去,諸葛玄呆呆地坐了一陣,他伸出手,神經質地一陣抽搐,什麽也沒摸到,卻下意識地從燈臺下抽出那封信,沒有看,只是握在手裏,信簡已汗濕了。

他站起來,從裏屋的床腳拖出一具竹笥,撥開旋鈕,裏邊整齊地摞著一紮信,他輕輕一翻,像托起了滿捧的期望,卻因太沈重,又無力地丟開了。

這些信都是他昔年結交的朋友所寄,信裏除了傾吐別後離情,有些請他來己處共事,有些想向朝廷舉薦。他總是拆了看,看了存,漸漸地竟積攢起厚厚一摞。

他把才收到的這封信放了進去,竹笥關嚴了,重新推入床腳。

※※※

雨漸漸小了,微風涼薄,幾片被雨吹折的落葉躺在濕漉漉的石板地上,被水卸去了筋骨,軟綿綿地翻不過身來。

諸葛亮抱著厚厚的一紮書跑過橫貫陽都的直道,道路兩旁蹲伏著許多陌生的臉,睜著一雙雙暗灰色的眼睛,像幹渴的魚目。他覺得他們的眼神很可怕,盯著自己仿佛盯著砧板上的熟牛肉,也或者他們並沒有故意盯他,只是沒有力氣活動眼珠,眼神顯得呆滯罷了。

這幾個月以來,陽都來了很多陌生人,都是從中原逃過來的難民,最遠的竟來自三輔,諸葛亮聽說徐州各郡都湧入了難民,三輔中原一帶戰事不斷,董卓禍亂剛平,李、郭又起刀兵,能逃的都往東南跑,不能逃的或者餓死家園,或者死於兵燹之中。旬月之間三輔民力幾乎雕盡,中原更是殘上加殘,戰火一番番燒過,昔日繁華錦繡的中原地區已是白骨堆砌,人煙罕見,戰爭已成為這個年代陰魂不散的宿命。

避亂的難民裏有小孩,瘦瘦的小臉,幹幹的胳膊腿腳,像用兩片門板夾住了,一身的皮肉全凹在骨頭裏。諸葛亮覺得他們可憐,他勉強騰出一只手,在腰帶裏掏了一掏,掏出幾枚五銖錢,放在一個抱著孩子的母親面前。

那母親傻楞楞看了他一眼,瘦脫形的臉撮成了尖錐,下巴挪了一下,哆嗦著手在地上摸,指頭不停地擦來擦去,好不容易才抓著了錢,慘白的臉上擠出比哭還悲酸的笑,用堵塞的鼻音說:“謝謝,你是好人……”

諸葛亮看不下去了,鼻子酸脹得難受,他猛地扭過頭,怕自己再多看一眼,眼淚便要不由分說湧出來。

他迅速地跑過他們,那些蒼白的人影飛快地從眼角消失,仿佛一群已死的亡魂。

他跑進了祠堂,老人坐在正堂屋檐下避雨,看見他來了,只是把歪在左邊肩膀上的頭立起來,然後歪在右邊肩膀上。

諸葛亮把書放在老人身前:“我看完了。”

老人輕輕地撫了一撫書,本來被灰塵裹住的書冊已被諸葛亮擦得幹幹凈凈,斷冊處還重新穿上了牛皮繩,他許久沒有說話,忽然道:“你真看完了?”

諸葛亮一楞,他知道自己瞞不過去,只好誠實回答:“沒有,三日太短,我看不完。”他慌忙補充道,“可我全抄了一遍,留在家裏慢慢看。”他把右手伸了一下,這段日子天天都在抄書,指頭結了厚厚的老繭,還有深深的墨痕。

老人沈默有頃,倏忽展顏:“圍棋沒白下!”

諸葛亮釋然,他小心地說:“我能向您討教麽?”

老人沒說能不能,也沒有表現出拒絕的意思。

諸葛亮鼓著勇氣說:“您借給我的書,皆為法言兵言農言,與學館先生所教截然不同,我不知老先生為何教?”

老人把歪在肩膀上的頭擡起來,耷拉在眼皮上的頭發飄去了腦後,露出了他的一雙眼睛,暗黃的眼珠子輕輕一轉,他古怪地問:“剛才來的路上看見什麽了?”

諸葛亮怔了一怔:“路上……有很多流民。”

“他們從哪裏來?”

“有三輔、司州、豫州,還有冀州、兗州。”

“為何而來?”

“那些地方不太平,他們逃來避難。”

老人不問了,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學館先生所訓為治世法,我借給你的書裏為亂世法。”

諸葛亮仍是半夢半醒,有時明白了,有時又被迷霧籠罩了,他不甚通透,卻不合去問老人。

老人嘆了一口氣,他從身後又推出一紮書:“這是今日的書,拿去吧。”

諸葛亮蹲身抱了起來,老人看著他又是一嘆:“生逢亂世,有人避世不出,埋首林泉;也有人入世,匡正離亂。你若做前者,這些書於你無益,讀之,只為博聞矣;若做後者,則有大裨益。”

諸葛亮迷惑:“前者與後者有何分別?我該做前者還是後者呢?”

“我不知道,你該問自己。”老人又把腦袋耷拉在肩膀上。

諸葛亮知老人脾性古怪,他作了長揖,與以往一般,抱著書悄悄退了出去。

這一路上,老人的話總在他腦子裏縈回,那沒有答案的選擇像一柄尖銳的鋼刀,將他斬成了兩半,一半在暖風中徜徉,一半在冰雪裏煎熬。他隱隱約約地覺得自己會選擇後者,從此背負著巨大的悲哀在沒有盡頭的懸崖斷道上艱難跋涉。

馬蹄聲像颶風般呼嘯而至,有人在急聲吼叫,他根本來不及躲閃,情急之下向後一倒。那馬車飛奔帶起的力量將他推摔了出去,手裏的書散開了,一冊冊摔斷了竹簡。

馬車向前跑了幾步,戛然停住了,車夫轉過頭去,狠狠地罵道:“小東西,走路不看路!”

諸葛亮摔得渾身酸痛,他掙紮著撐起半邊身體,摸索著一冊冊地撿書,那車夫還在不依不饒地怒罵,臟字眼飆得又快又狠。

路人有看不過去的,一面扶起諸葛亮,一面和那車夫理論:“一條路,你走得,他也走得,你撞了他,嘴裏還不幹凈!”

車裏探出一顆頭顱,圓滾滾的一張老臉,卻保養得極好,皺紋都舒展著,和藹地說:“還是小孩呢,別嚇著他了!”

他扶著車門問:“摔疼了麽?”

諸葛亮壓根兒就痛得說不出話,心裏因憋著氣,瞪著一雙眼,面上的表情很不好看,那人搖搖頭:“可憐見的。”他仄過身,一只手送下來,掌心臥著一塊馬蹄金,“拿著買餅吃!”

諸葛亮沒好氣地偏過了頭,那人哎哎一嘆,尷尬地伸著手送也不是,收回也不是,好一會兒才緩緩地縮回去。

馬車轔轔行遠了,路人用力地啐了一口:“跋扈個什麽勁!”

“謝謝!”諸葛亮說。

路人謙讓著,卻憤憤道:“這曹家人忒不講理了,什麽玩意兒,來我們陽都撒橫!”

另一路人道:“聽說他們家兒子在外邊帶著兵,可威風得很,別惹他們家!”

諸葛亮想起來,這一家人姓曹,半年前才搬來陽都,住在東城的大宅裏,最是豪奢富貴,常見裝得滿登登的一車又一車運進宅門,也不知是些什麽珠寶金銀,頗閃紅了陽都人的眼。

幾個好心人一面議論著,一面將諸葛亮送到了府門口,諸葛亮不想家裏人看見自己烏青的模樣,悄悄地繞去後墻,從角門閃回了家,可他才插過後院,還沒溜進房間,迎面就見馮安走過來。

“啊呀,啊呀,怎麽成這樣了!”馮安嚷嚷道。

諸葛亮埋怨道:“安叔,你小聲點兒,別讓母親聽見。”

馮安吞了一下嗓子:“公子是怎麽了?”

“摔了,”諸葛亮輕描淡寫地說,“煩你給我尋點藥。”

馮安先是攙著諸葛亮進屋,接著便手忙腳亂地奔出去,諸葛亮忍著痛,把散亂的竹簡一一整理,擡頭見得馮安進來了,後面卻跟著昭蘇,他驚道:“二姐?”便拿眼睛去瞪馮安。

馮安忙不疊地辯解:“我沒說,沒說……只是巧遇了……”

昭蘇細細地瞧了一番弟弟,衣裳似在泥水裏滾了一圈,半身染了黑,額頭捂著一大塊瘀青,手掌擦破了皮,一串串血斑伸向衣袖裏,她半是怨嗔半是心疼地說:“怎麽摔成這樣?”她從馮安手裏取過外敷的創傷藥,先讓諸葛亮脫下外衣,在他摔傷的胳膊膝蓋上細細敷了一層。

她抖了抖諸葛亮的外衣,後衣襟撕爛了,一個大破洞直能裝下半張臉:“衣服也摔破了,你走路慢著點,急什麽呢?”

諸葛亮嘿嘿地只是笑:“二姐給我縫一縫嘛。”

昭蘇輕輕在他胸口戳了一指頭:“二姐是織工麽,總讓二姐給你縫衣服!”她把衣服一卷,“先洗幹凈!”

諸葛亮抓過一個棉絨隱囊,舒服地靠住了:“我就知道二姐最好,二姐賢淑仁德,將來之子於歸,不知嫁給哪個破衣爛衫的懶漢。”

昭蘇掐住他的臉:“貧嘴!敢打趣二姐,我擰爛你的嘴!”

諸葛亮湊過來,神神秘秘地說:“我不是胡說,我聽母親和叔父說,要給大姐二姐尋婆家呢!”

昭蘇紅了臉,默不作聲地給諸葛亮縫衣服,諸葛亮嘻嘻笑,便把書翻開,取來空白書簡,一筆一畫慢慢抄寫。

昭蘇見他抄得認真,問道:“抄的什麽呢?”

“老先生借我的書。”

“哦,我可聽陽都人議論,那老頭是個瘋子,你和他相交要當心。”

“二姐放心,他是好人,不僅不會害我,還教給我真學問,別聽那些無趣婦人嚼舌根!”

昭蘇笑了一下,嘆道:“我不懂什麽真學問,只是小二,我常疑惑著,你所思所行都和其他人不一樣,你說你將來會成為什麽樣的人呢?”

這話讓諸葛亮詫了一下,他猛地想起老人丟給自己的選擇,是做出世的高蹈之士,埋首巖穴,終老此身,還是做入世的經濟人才,嘔心瀝血,為天下蒼生一搏?或者,什麽都不是,只是平凡至飛塵的一介草民。

是呢,我要做個什麽樣的人呢?

他停住筆,聽得微風敲窗,看得雨後彩虹渲染天幕,誰在墻外唱曲,蕩悠悠如癡如醉,庭院裏芬芳尚存,幽香滿懷。

這樣美好的季節,怎麽會是個血腥板蕩的亂世呢?

卷尾

北方的天空高遠遼闊,像一桶忽然潑灑的水,沖沖蕩蕩沒有盡頭,絲綿似的雲飄在水中央,水面不動,雲團也不動。

劉備忽然不喜歡北方的天空了,他覺得太單調太慘淡,像沒有表情的一張臉,蒼白而醜陋,天盡頭的地平線也太直,是乏味的人生輪廓。

他生在北方,長在北方,對北方太熟悉了,夢裏也常常見到北方的天,北方的土,北方的男人女人,這種熟悉沈積久了,便成了膩煩的枯燥感。

他不知道自己還要在北方待多久,也許是十年,也許是一輩子,也許那麽一天,他老得再也走不出北方,便死在這裏,埋在北方的哪一抔土下,立一座冷冰冰的石碑,碑上寫著“先考劉公諱備之墓”。

會不會有人憑吊他,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了,再過上五十年,或者二十年,人們便會忘記他,甚至他的墳墓也會湮滅在牛羊的蹄下。荒草一年年生長,人一年年死去,這世上立過多少墓碑,能留下幾座呢?

他回過頭,身後的隊伍蜿蜒如長草,一眼便望到了盡頭,關、張在馬上打盹,張飛嘴裏嘀嘀咕咕,也不知是在抱怨昨晚沒睡好,還是在說夢話。

自從他投在公孫瓚麾下,受著這個少時同學的庇佑,打發了一個不高不低的將官位,仿佛主人身邊討趣的清客,沒有兵沒有土地,還要提防寄人檐下的種種猜忌,日覆一日說著假話空話,只為討一口人家嘴裏吐出的吃食。

如今,公孫瓚終於給了他一個平原令的職位,公孫瓚正和袁紹爭奪冀州,需要有人守住南方門戶,想來想去還是覺得發小劉備最合適。劉備好歹是有了塊不大不小的地盤,手下有了三五百不強不弱的兵,卻仍然是人家驅馳的馬駒獵狗蒼鷹,這也許就是他劉備的宿命吧。

遠遠地,一騎飛馬馳來,馬上那人用力招著手,呼喝的聲音遠遠地蕩開,在廣闊的平原回旋往覆。

“子龍!”劉備驚喜。

趙雲猛一勒馬,喘了一口氣:“聽聞將軍遠走,趙雲特來送行!”

關羽張飛也醒了,張飛拍馬沖上前,笑道:“趙子龍,怎麽是你!”他一巴掌拍在趙雲的胸膛上,“走,和我們去平原!”

趙雲抹了抹臉頰的汗:“我去不成平原。”

張飛不樂意了:“這是為何,你不願意和我們在一處?”

趙雲懇切地說:“不是,趙雲能結識三位英雄,實乃畢生之幸,可雲畢竟為公孫帳下之將,君臣分位已定,怎能虧義而別。”

劉備內心和張飛一樣,希望趙雲能隨自己去平原,他按捺住那滿腹的不舍得:“子龍俠義,備心已知,子龍能為劉備送行,劉備何其欣喜。”

趙雲動容地說:“趙雲今日說句掏心窩的話,自識將軍,雲以將軍為明主,恨不能追隨左右,繼之以死,雲也知公孫並非明主,然名分已正,天命使然,奈何!”

劉備頓覺傷感,他感慨道:“有子龍這一席話,足矣!”

趙雲拱拱手:“三位將軍,一路好走,天高地遠,總能再見!”

劉備握了握趙雲的手,猛地轉過頭,策馬向前不停歇地奔騰而去。

再回頭時,仍能看見趙雲在原地目送,風從極遠極深的地平線吹來,黃綠夾雜的長草呼啦啦搖曳,天地間飄蕩著暗黃浮塵,那一騎漸漸成為廣袤的原野上看不見的一線黑影。

劉備再也繃不住了,兩行淚水奪眶而出。

迢迢路遠,卻不知前途,是否溫暖。

卷二 避禍悟道

卷首

墻太高,曹嵩爬不過去了。

雨還在下,像鋼刀鑿在石板上,砸出一個個硬邦邦的坑。雨水在地面聚得多了,像發了大洪水,前院的血被沖到了後院,一波波地在墻根處湧動,像張開的血盆大口。

曹嵩試圖摳著墻磚縫往上爬,可雨水已將墻壁沖刷得滑溜溜的,他爬上去一段,每次都滑落下來,有一次還摔在雨地裏。

他於是絕望了,他恨自己不該帶著這麽多財貨上路,也埋怨兒子曹操孝順心太強,隔三岔五地往家裏送來一口又一口大箱子,不是文物,便是金銀,在這沒有秩序的亂世裏,為圖財利,人命只是一捧不值得憐惜的草。

那一群拿刀的士兵沖進了後院,看見的是一個坐在地上的圓滾滾的老頭,仿佛被水澆壞的一只陶罐。

“你們殺了我一定會後悔!”曹嵩說。

士兵們哈哈大笑,他們覺得這老頭被嚇瘋了,說出的胡話太荒唐,他以為他是誰呢。縱算他兒子是聲名顯赫的兗州牧曹操,可他們殺了他,奪了他的錢財,然後逃之夭夭,在這個王法崩潰的年代,誰能找得到他們。

一個士兵用生銹的刀捅進了曹嵩的肚子,血順著銹斑汩汩流淌,在流到曹嵩的腳邊的時候,拐了個彎,混入了雨水裏。

曹嵩死了,士兵們忙著分財,十幾口大箱子裝滿了金銀珠寶,一路上都在覬覦的士兵心花怒放,瘋了一般往自己的衣兜裏塞,沒有人給那老人收屍,他便倒在雨地裏,睜著眼睛,看著懷裏揣滿了財貨的士兵來來往往,腳步聲很亂,鞋底淌起老高的泥水,在他眼裏呈現出一個渾濁的世界。

大雨滂沱,這座位於徐兗交界處的逆旅裏,平庸的死亡和瘋狂的搶奪同時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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