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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泰山郡頑童諸葛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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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靈帝中平六年(189年),兗州,泰山郡。

夏已至,陽光明晃晃的仿佛嵌在半空中的鎏金片子,一片片滾落在潺潺的汶水裏,像剛開了匣的銅鏡,那幽幽的光清冽如剛發铏的寶劍。

河水清且漣漪,幾葉小舟泊在河畔,也不系舟,由得水流蕩出微微的搖晃,離岸半裏外的大片桑田間人影穿梭如雲,有婦人的歌聲輕輕盈盈地飛出了桑園:

“無田甫田,維莠驕驕。無思遠人,勞心忉忉。無田甫田,維莠桀桀。無思遠人,勞心怛怛。婉兮孌兮,總角丱兮。未幾見兮,突而弁兮!”

這裏是泰山郡治所在地奉高,枕汶水而面泰山。黃河經過漫長的向南垂落,在華山腳下忽而折轉向東,橫亙過坦蕩的華北平原,一往無前地奔湧向渤海。這一路的浩蕩奔騰,無數的支流匯成了她的磅礴氣勢,而汶水便是她在齊魯之地凝聚的又一股力量。

兩千年前大禹治水,伐山刊木,將天下分為九州,各領貢賦以資中國,其中青州的貢品便是經汶水入濟水,汶水源頭在泰山郡萊蕪縣原山,西南匯入濟水。濟水東北會合汶水,北而折東入海,為天下四瀆之一,便是這交錯繁密的水網滋養著齊魯大地的人物精神。

千年以往,大禹時開鑿的汶濟古道已湮滅無跡,齊魯之地的文明光華卻漸滋生長,兩漢儒學大興,多少大儒起於齊魯,在秦帝國的文化鉗制下被迫沈默的諸子學說紛呈出山,數不清的儒學典籍從全國各地運往都城。而這些文明事業偏偏發生在孔聖人生養的故鄉,為這片盛產聖人的土地增添了更耀眼的光輝。

此時,一人一騎緩緩掠過郊野的旖旎風光,那人三十出頭,長身闊肩,面頤疏朗,沒帶冠,只用幅巾束髻,恰顯出三分灑脫氣度。他見到滿目恬淡景色,不禁想起孔子的生活信仰,所謂“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他在心裏吟哦了一番,卻也不流連忘歸,徑直從東門馳入了奉高城。

奉高城很熱鬧,以裏坊隔絕的各種集市早就開了市,吆喝聲和討價聲彼此應和,雖然周邊疆域陷入困苦戰亂,兗、徐腹心尚有和寧安樂的市井生活,卻是極為難得。

那人一路不停,循著道並不遲疑地往前走,拐了幾個路口,遠遠地看見一座府門,面西的圍墻有一座二層樓觀,像是誰伸出墻外的脖子,小心翼翼地探顧著四圍的景致。

雖尚隔著百步之遙,他卻迫不及待地跳下了馬,才走去兩步,便聽得附近傳來一陣喧鬧聲,原來是一群正鬧得歡騰的孩子。

獨在這群孩子之外的是個騎在墻上的男孩,八九歲模樣,額頭很寬,陽光閃在挺直的鼻梁上,眼睛亮得仿佛夏夜的星辰,兩個小總角晃悠著,系發的絲帶飄起來,像拂過頭的手指。墻下還立著一個四歲左右的小男孩,咬著手指頭,亮晶晶的口水在唇邊閃光,又吞了下去,只管傻乎乎地笑,笑著笑著,又喃喃著“二哥,二哥”。

那男孩手裏握著一根開叉的木棍,指揮這兩撥孩子打架,名曰“楚漢之爭”,也不知他是怎麽蹭去墻上的,一面居高臨下揮舞木棍,一面吆喝趕緊攻他後方,他全軍出擊了,你怎麽還不圍魏救趙!

正鬧在酣暢處,有個青衣小仆模樣的男子摸到墻下,對那男孩喊了一聲:“家主人讓你回家。”

男孩的腦袋“嗡”的一聲炸了,他不耐煩地說:“你就說找不到我!”

小仆哪兒敢違逆家主人的命令,又央了多回,那小男孩就是不幹,還說你若是逼我,我立馬跳下來摔斷自己的腿!

小仆只得硬著頭皮也去爬墻,想將男孩強行抱走。

小男孩見狀竟在墻上站了起來,手裏的木棒上下揮舞,威脅道:“別逼我魚死網破!”

這邊要捉拿,那邊要躲閃,小孩兒腳底下不穩,一個趔趄,從墻上倒栽而下!

一時眾人驚駭,捉人的、玩打仗的、看熱鬧的,都嚇得面如土色,那男孩自己也嚇得夠嗆,失重讓他連發聲呼叫也來不及,聽得耳際風聲驟然,身體卻是一頓,原來底下有人穩穩地托住了他。

他嚇得一把抓住那人的肩臂,把腦袋緊緊貼了上去。

“膽兒不是挺大的麽,這會子嚇住了?”一個調侃的聲音說道。

孩子驚惶地擡起頭來,一張熟悉的臉像從水底浮起的一枚玉,慢慢清晰起來,明媚起來。

“諸葛亮,大白日不讀書,跑出來爬墻打架,當心你父親打你屁股!”那人笑吟吟地說。

孩子呆住,忽而,像發覺了晴朗天空的一抹金色的流雲,這不是久未歸家的叔父諸葛玄麽!

他欣喜若狂地高喊道:“叔父!”

他聞著叔父衣衫上的氣息,有濃重的風塵味道,像被時光染了色的沈甸甸的陽光,雖然古舊卻溫暖。他很喜歡叔父,叔父去過很多地方,交過很多朋友,肚子裏的故事仿佛川流不息的汶水。他想要叔父長長久久地待在身邊,可叔父卻總是走走停停,父親說叔父足下生風,再也沒有哪塊紮根的土能留住他。

諸葛玄仔細地打量著孩子,笑道:“瞧這小花臉,你也忒皮了!”他又看著弟弟諸葛均,捏了捏諸葛均的臉蛋,“自己頑劣也罷了,還帶著弟弟均兒,你是壞孩子,均兒可不要學你!”

諸葛亮聳聳鼻子:“我才沒帶壞他呢!”

諸葛玄輕輕拍了一下諸葛亮的腦袋,“你膽子越發大了,敢爬墻打架,讓你父親知道,非得打得你哭天搶地。”

“有叔父在,父親不會打我!”諸葛亮自得地說。

諸葛玄笑道:“真是個狡童,我便是你的屏障依賴麽,我今天偏不給你求情,偏讓你被父親重責!”他一把拎起了諸葛亮,說道:“走,回家去,洗洗你這花臉!”

他背起了諸葛亮,一手抱住諸葛均,一手牽馬,樂呵呵地直往府門而去,守門的司閽眼見游方多日的仲公子回來了,本是喜事一樁,可背上懷抱卻纏著兩個小公子,又想笑又要裝出矜持,一面參禮一面向裏邊傳話。

諸葛玄帶著兩個孩子入了內院,已有女僮迎了出來,恭謹地參了禮,領著諸葛玄到了一處寬綽的堂屋前。他登階時放下了兩個孩子,微整了整衣冠,不等他跨進去,兄長諸葛圭已從門裏走出來,清臒的面孔分明溢開了親切的笑,卻收斂在不張揚的穩重裏。

“兄長!”諸葛玄鄭重地拜了下去。

諸葛圭一雙手扶起了他,兩人不錯眼地彼此打量著,一年多不見,彼此的變化並不太大,幾縷風霜貼著生了皺紋的額頭,順著眉峰淌下來,在顴骨留下一抹掩不掉的陰翳。

諸葛圭比諸葛玄年長五歲,他是個嚴整方正的君子,比之諸葛玄的灑脫不羈,他像家廟裏燎薪的銅鼎,骨子裏盈滿了不可褻瀆的謹重。

諸葛玄覺得兄長比之以往清減了,雙頰的走勢顯得剛硬而沒有轉圜,他嘆道:“一年有餘,兄長清瘦了許多。”

“是麽,我瞧你倒是豐腴了,風塵苦熬,竟也不見減損。”

“我是沒心沒肺的一只碩鼠,生就一個饕餮肚子。”諸葛玄玩笑道。

諸葛圭不是個好謔的性子,他只是微微一笑,攜著弟弟進了屋,屋裏敞亮,直欞窗格子鎖著金燦燦的陽光,一個年輕女人緩緩起身,矜持的笑在眼角緩緩綻開。

諸葛玄立即意識到這是諸葛圭的續弦顧氏,諸葛圭的原配章氏於多年前病故,或者是為了難以忘懷的夫妻情分,一直以來諸葛圭都沒有續弦。可時日長久,雖三個兒子沒病沒災地漸漸長大,到底不省心,為了照料失怙的兒子,他方才起了重娶的念頭,便在半年多前納顧氏為妻,說來,這還是叔嫂兩人的第一次見面。

諸葛玄悄悄打量了顧氏一眼,女人年約二十,眉目清晰,因初次謀面的陌生略使那神情顯得拘謹,卻也溫和整麗,只那緊繃的下顎讓她顯得極有主見。

這時,諸葛圭挑眼看見偷偷摸摸跟進屋來的諸葛亮兄弟,兩張花貓臉塗得烏七八糟,衣服上沾著黑灰,揉得皺巴巴臟兮兮的,他訓道:“怎麽弄成這樣!”

諸葛亮還沒來得及回話,諸葛圭又道:“見天在玩樂上用心,學業上怎麽不見你用功,今早上馬先生留書出走,這都是第幾個被你氣走的先生了!”

“出了什麽事?”諸葛玄問道。

諸葛圭重嘆:“你問問你這乖侄兒,都快成奉高城裏的笑談了!”

諸葛玄轉向了諸葛亮,那孩子活脫脫是個滿臉黑灰的小臟鬼,衣服磨了一個大洞,鞋不知什麽時候已掉了一只,腳丫子弓著,在地上刨著螞蟻。

最近,泰山郡治奉高城的市井閑人都在討論一件荒誕事:泰山郡丞諸葛圭家二公子諸葛亮已氣走了五個先生。

凡是來諸葛家授業的先生,授業時間超不過兩個月,走時都會怨氣沖天,走了後一般無二發誓賭咒,便是討飯也不進諸葛家的大門!

第一個先生,授課兩月,因二公子授業時屢屢打瞌睡,且屢教不改,辭去西賓之席;

第二個先生,授課兩月,因無論課上課下,二公子皆只看閑書,問他何故不學聖賢書,稱說聖賢書無趣,長嘆而去;

第三個先生,授課一月半,因二公子趁他熟睡,燒了他的鞋子,讓他光腳出門,斯文掃地,憤而曰:“頑劣之兒,何以成才”,當夜離府;

第四個先生,授課一月,因二公子總在授課之時溜出去偷桃子掏鳥蛋,忍無可忍之下,揖禮作別;

最後一個先生,授課半月,因有一次和二公子起了爭執,被斥為“腐儒”“讀死書”,憤然道:“我教不了這樣的大才”,遂離去。

博學老儒們心中不學無術的郡丞二公子諸葛亮,今年方九歲,是遠近聞名的頑童,常常率一群孩子走街串巷,幹下的惡作劇車載鬥量,連郡太守也知曉了,還當著諸葛圭的面玩笑說你家二公子在奉高聞名遐邇。

兒子不受教的事讓諸葛圭傷透了腦筋,他膝下育有三子二女,長子諸葛瑾在洛陽太學授業,卻是個彬彬有禮的君子,謙恭明敏,深受太學博士的賞識,說出去,也頗為門楣增光,偏偏這個次子,素性頑劣,請了多少先生都被他氣跑了。

諸葛圭治家極嚴,訓斥兒子從沒個留情處,庭訓酷烈,為二兒子的不修細行,也不知罵了多少次,打了多少次,氣急了,笤帚鐵筋地一頓好打,可就是擰不過來。他也曾一度萌生過送兒子去洛陽覓名師傳教的念頭,養好了性情,將來進官學授業,可這孩子天生的不畏天不懼地,只怕放了出去,缺了管束,比在家時更野,也就罷了。

當下裏,諸葛圭罵道:“混賬東西,你當真要做百無一用的蠹蟲麽?”

“兒子沒這麽想。”諸葛亮低聲道。

諸葛圭厲聲道:“你若不作此念,為何氣跑先生,氣跑一個不算,足足氣跑五個!”

“那先生講授好無趣,他只會依著書白念,若是這樣,還不如我自學呢。”諸葛亮辯解道,他雖然年紀小,卻天生伶牙俐齒,和鄰家小兒爭吵皆是他贏,甚或一人對陣一群人,常常自誇蘇秦張儀也不過如此。

這話慪得諸葛圭好一會兒反駁不得,他黑著臉說:“縱算先生有百般不如意,可也是授業恩師,你也該有萬般尊敬,何況天下學問宏奧精深,博大無邊,豈是你能憑一己之力悉數學會的?”

父親的嚴厲宛如一道生硬的鋼鞭,在脊梁骨上重重摔下,諸葛亮渾身打了個哆嗦,小心地向諸葛玄遞過去一道求助的目光。

諸葛玄向他悄悄眨眨眼,因對諸葛圭道:“我聽說瑾兒去太學念書了,如今怎麽樣?”

提起長子,諸葛圭的心情漸漸明亮起來:“勞費心,一切安好,年末或要歸家一趟,我倒是勸他安心就學,勿需惦記家裏。”

被諸葛玄這一番打岔,諸葛圭的火氣已弱了,再見兒子窘迫著無處容身,手腳也不知該往哪裏放,卻是可憐可疼的模樣兒,心裏不免軟了,肅聲道:“還楞著幹什麽,現在立刻給我抄書去,不抄完不準吃飯!”

諸葛亮早就想溜之大吉,父親的訓斥猶如聖旨。這時莫說是抄書,便是罰他背下整部《尚書》,他也是甘願的,他小聲對父親應了一聲,扯了一把正咬指頭的諸葛均。

那壁廂,顧氏也告了退,自領著兩兄弟出去,背後諸葛圭依舊訓斥道:“把鞋找來穿上,衣冠不整,成何體統!”

諸葛玄因勸道:“兄長,亮兒年幼,循循善誘即可,誰不是從年幼懵懂犯錯過來的,年紀大些自然明了事理。”

諸葛圭道:“子不教父之過,我若不嚴以辭色,威以厲害,他們如何成器!”

諸葛玄笑道:“幸好我不是你兒子,不然真不得安生,只怕已被你逼得離家了!”

這玩笑卻勾起了諸葛圭的勸導心:“你這趟回來,把心安了吧,別再整日漂泊無定,男兒事業一朝辜負,沒世抱憾。”

諸葛玄洋溢的笑容倏忽戛然,滿滿的悵然湧動起來,他苦澀地說:“兄長該知道,我也是不得已,不是我不想定,是留不得也停不得。”

諸葛圭不由得生出幾分愧意:“說起來,一多半是不想牽累於我,方才遠走天涯,卻是我辜負了你!”

諸葛玄搖搖頭:“兄弟之間,哪有什麽辜負不辜負,兄長說這話卻是生分了。何況倘或我不是深陷黨禍中,又怎會帶來這場變故,所謂牽連一說,反應是說我。”

兄弟的通情達理讓諸葛圭不免感動,他寬慰道:“自叛亂以來,黨禁已解,而今天下攘攘,良才難求,多少黨人擢升要職,為國所用,你不用再東西不定,朝廷應不會再起黨錮。”

諸葛玄低著頭一嘆:“再議吧,總之,我這次會留得久一些。”

正說話間,門外進來一人,二十歲的年輕小夥,闊字臉,五官敦實如寫在禮器上的銘文,見到諸葛玄眼底綻出了憨厚的笑,卻原來是馮安,他自小便長在諸葛家,和諸葛兄弟都甚是熟絡。

諸葛玄立即便笑了:“馮安小子,我回來了,你也不來看看,偏躲著不見我!”

“我沒有呢,我忙著,忙著……”馮安結結巴巴地說。

諸葛玄戲謔道:“你忙著什麽,忙著娶媳婦生孩子?”

“沒有……”馮安急了,漲紅著臉卻解釋不出來。

諸葛圭插話道:“你就別擠對他了,他一個老實人,你偏不正經地和他耍嘴皮子。”

幸而主家救火,馮安的難為情稍稍減緩了,方才說道:“車馬備好了。”

聽得馮安如此說,諸葛玄因問道:“兄長這是要出門麽?”

諸葛圭點頭:“是,郡府遣我去徐州,稍後就走。”

諸葛玄躊躇道:“我這趟從江淮北上,一路上聽說青徐周邊叛亂又起,兄長此時去徐州,恐怕會有安危之慮。”

諸葛圭不在意地說:“不妨事,我們走的那一路沒有叛亂,你不用擔心,不超過半月我便回來。你安心待著,我回來再和你敘話。”他說著,便和馮安往外走。

諸葛圭其實還有很多話想說,也許是許久沒有見著弟弟,滿肚子的心腹話等不及要跳蹦出來,他覺得自己啰唣得可恨了,竟似那纏綿多語的婦人,便只揮揮手道:“罷了,回來再說!”

※※※

午後時分,暖風微醺,樓臺庭院被日照拖長了影子,仿佛一筆到不了盡頭的墨痕。

諸葛亮倚著窗抄書,抄的是《大戴禮》,這是父親給他下的任務,抄不完,難免是一頓重責。他倒不怕被打,就怕父親禁足,旬月不準他出門,鄰裏的小夥伴還等著他下河摸魚呢,還有,那場由他指揮的“楚漢之爭”結果如何了,不會因為他被逮走,大家作鳥獸散吧。

抄書抄得索然無味,他其實不喜這種尋章摘句咬文嚼字的文章,偏聖賢書都這種況味,為一句古話訓詁幽微,旁征博引,甚或分出無數針鋒相對的派別。你說古文蝌蚪為正宗,我說今文註解才經典,紛紛擾擾,爭了幾百年也不見個究竟,可偏偏學館裏奉此為經典,一篇典籍翻來覆去講解。

為這不解,他常在先生講學時提出質疑,先生便說他中了歪門邪說的蠱惑,君子非禮勿視非禮勿思,你而今所思所念,皆是亂七八糟的爛汙之說,想多了會禍害心智,將來成為禍國殃民的蠹蟲。他沒被夫子的話嚇住,反而更加困惑,在講學時也偷偷看過邪書,譬如為儒學貶斥為不走正道的刑名家說,他覺得那些說林故事有趣得很,怎麽就成了亂七八糟的爛汙之說。

他擱了筆,百無聊賴地在案頭堆疊的書裏翻出父親的手書,那是父親抄錄的《孟子》。

父親用的是工整的隸書,字字墨汁淋漓,一筆一畫沒有茍且偷懶,一絲兒飛白也見不到。自國朝書法大手蔡邕創制八分飛白隸書,天下人風靡效仿,故意用枯墨使枯筆,勢要寫出那黑白相間的時髦書體來。

可這是父親不喜的,他很厭棄這種對時新之物趨之若鶩的心態,君子當一以貫之,學這些於國於民毫無益處的奇技淫巧只是徒費精力。

諸葛亮咀嚼起父親常訓誡的“一以貫之”,對此他懵懵懂懂,為什麽君子要一以貫之呢,又該對什麽一以貫之呢?什麽又是君子呢?

窗外微風敲得花草婆娑而動,斑駁光影投在案前,宛若時間輕淺的腳印,有人在門口輕輕咳嗽,他轉頭一看,原來是四歲的弟弟諸葛均。

“二哥,吃餅。”諸葛均伸出手,手心裏是一塊捏熟了的麻餅。

諸葛亮搖頭:“我抄書呢,不吃餅。”

“那我吃。”諸葛均認真地咬了一口,蹭了進來,湊過來瞧諸葛亮抄的書,也看不懂,說道:“二哥,隔壁的大牛罵我。”

“罵你什麽?”

“說我們姓諸葛,就是豬。”

“你等我抄完書,我去罵他,罵死他!”

“現在不能去麽?”

諸葛亮無奈道:“我要抄書,若不抄完,父親要打我。”

“父親不打你。”

“你怎麽知道他不打我。”

諸葛均笑嘻嘻道:“父親出門了,他打不著你。”

諸葛亮心上像炸開了一朵花:“他出門了?”

“嗯,他和安叔一塊走了,娘說父親要出遠門,是去……嗯,去徐州。”諸葛均對自己的這個驚人發現很得意。

父親出遠門這個消息實在是太令人振奮了,諸葛亮激動得想大笑三聲,他把筆墨竹簡往旁邊一推,一把拉住諸葛均的手:“走走,出去玩!”

兩兄弟手拉手穿過長廊,諸葛均說要去罵隔壁大牛,諸葛亮記掛著“楚漢之爭”,商量的結果是,先去解決了楚漢,再以勝利之師去討伐大牛。

兩人沒敢走大門,怕被堵門的司閽攔回去,再告訴繼母,若不慎遇見兩個孿生姐姐,也難免啰唆,便循著小道往角門而去。

剛走到角門處,卻聽見擾耳的吵鬧聲,是家裏的仆役和誰在吵嘴,兩兄弟本來想躲,偏又生出孩子的好奇心,倒挨近了去看稀奇。

那和仆役吵嘴的是個街面上的乞丐,原來是乞丐在門口蹲踞,被仆役發覺,嫌他汙了門庭,要趕他遠去,兩下裏不肯相讓,竟吵了起來。

卻見那乞丐似已年過六旬,擰成條的灰白頭發從後腦勺翻過來,把臉擋了個結實,因身上的衣服爛得不成樣子,仿佛只是披著幾條破麻縷,上半身幾乎裸著,下邊也沒穿鞋,兩只腳磨得起了皴口,約摸是走了很遠的路,雖是一身襤褸,肩上卻還背著一個大包袱,四四方方,仿佛扛著一面門板。

“別在這兒杵著,也不看看地方!”仆役兇道。

乞丐滿不在乎地說:“我在門外住,又不住在你家裏,你管得我。”

“你躺的地方就是不對,給我滾遠點!”

“一只看門的狗倒比狗主人兇險,叼的不過是骨頭,還以為自己是肉食者。”乞丐譏誚道。

仆役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罵道:“啰唆什麽,滾!”

“貴胄之家霸了高墻之內,還要霸高墻之外,給不給世人一口活氣!”乞丐把肩上的包袱一拉,便要離開。

“等等!”說話的是諸葛亮,他從後面躥了出來。

“這人臟,公子別理他!”仆役連忙勸道。

諸葛亮不搭理仆役,徑直走向乞丐,他從腰裏的革囊裏摸出一把銅錢,那本是過年時家中大人送給他的歲錢,他不由分說都掏了出來:“這個給你。”

乞丐沒接:“我不受無因之賜。”

遇著個不受施舍的乞丐,還真是稀奇,諸葛亮好奇起來:“那你要怎樣才接受?”

“有所予才有所受,所謂禮尚往來。”

瞧這乞丐身無長物,能求他掏出什麽值錢家夥來,諸葛亮無奈,想了想,說道:“那我看看你背上的包袱裏是什麽。”

乞丐略一思索,幹脆地把包袱解開,原來是一方邊角磨爛了的木棋盤,可諸葛亮驚奇地發現那木棋盤原來只有縱橫十道,遲至東漢,圍棋已從十五道延展為十七道,棋道越少,則布局越窄,一局棋限在小域內,對弈者往往施展不開。

“你這棋盤不對。”

乞丐淡淡道:“哪裏不對?”

諸葛亮一板一眼地說:“天下棋盤皆是十五道,多也不過十七道,你這是十道,明明就是不對。”

乞丐嗤道:“誰定的棋盤就一定得是十七道,‘上胡不法先王之法’這個道理都不懂,那便是迂腐!”

這話讓諸葛亮呆住了,懵懵懂懂仿佛要體會出什麽,卻又理不清,他盯著乞丐,忽然發現那被汙垢堆疊的臉上透出一雙明澈透亮的眼睛,仿佛夏夜閃爍的明星。

他把錢塞到了乞丐手裏,乞丐只拿了兩枚,其餘退給了他,說多了便是貪心。

“就讓他在這裏待著。”諸葛亮吩咐那仆役。

“那可不成,待這兒有辱……”

諸葛亮沒好氣地打斷道:“又沒辱你,多管閑事!”

少主人發話了,仆役只好閉嘴,諸葛亮又說要和弟弟出門,你要是敢多嘴,我就把你上次去廚房偷拿羊腿的事告訴父親!

威脅過後,諸葛亮卻在琢磨,是留在這兒問問為什麽棋盤只有十道,還是前去招呼夥伴們繼續“楚漢之爭”,可那乞丐卻已蜷縮在一邊,兩手抱住棋盤,似乎打起了盹。

諸葛亮想,那就先去指揮楚漢吧,他拖住弟弟的手,飛快地跳出了角門。

門外是一條深長小巷,幾株蓬松桃樹交錯而立,樹杈上結著的桃子已熟透了,一個個仿佛紅彤彤的孩兒面。

他們跑過了小巷,餘光瞥見那縮在角落裏的乞丐,像一只冬眠的蠶蟲,一動不動。

十道棋盤,還真是奇怪的布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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