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銷毀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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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泥鰍發誓, 哪怕他這輩子做過不少犯法的事情,但他從來沒有想過要殺人。

昏暗逼仄的筒子樓之間的過道只能容納一個人行走,此刻安靜極了。

他哆哆嗦嗦地握著一把瑞士軍刀, 從刀刃到握著刀柄的手都沾滿了血, 老泥鰍只看一眼都覺得頭暈目眩, 更別說自己面前躺著的那個男人。

他倒在血泊之中,腰腹間的血窟窿還在往外面一股一股地冒著深紅的液體,看上去像是已經死了。

死了?

他死了?

老泥鰍的腦子裏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怎麽就不明不白攤上了一樁命案。

他不過是接了新上家安排的一個任務, 出來找個逃跑的人而已,動用他混跡市井大半輩子的各種人脈和經驗, 沒幾天就找到了人。

原本以為這就是個簡單的任務, 老泥鰍來的時候信心滿滿,都已經想好了漂亮地完成任務之後,自己會得到新上家的器重, 然後過上賺大錢的好日子。

對,賺大錢,他還要賺大錢。

他的人生不能就這樣完蛋了,說什麽都不能。

老泥突然鰍回過神來,他低頭看著自己沾上了血跡的新皮鞋, 毫不猶豫地當場脫下鞋子,先將刀藏進鞋裏, 然後抱著皮鞋小心地擦掉自己留下的痕跡,便趁著天黑頭也不回地光著腳跑了。

這個偏離市區的小片區是三教九流魚龍混雜之地, 整片筒子樓都沒有監控, 那男人倒在最偏僻的一棟樓後面,就算死了也不知道要多久才會被人發現。

在這之前, 他要先找個地方躲起來。

至於那個跑了的人,老泥鰍一想到這裏就覺得自己的□□還在隱隱作痛,頓時恨得牙癢癢。

等逮住那個小丫頭片子,看他不把她的皮給扒了!

在中年男人踉踉蹌蹌的身影跑遠之後,原本已經跑走的瘦小身影無聲無息地繞回來,站在墻角探出了頭來。

借著一點月光,她看清了地上的人長什麽樣。

淩晨五點,天還一片黑沈沈,白恬的手機響起來時她動都不想動一下,整個人陷在床裏像是散架了一樣。

但身邊的人已經被吵醒了,她直起身來拿起手機,頓了頓之後說:“是個陌生電話。”

白恬睜開眼睛,大腦神經還有點遲鈍,卻有一種沒由來的直覺驅使她開口道:“接吧。”

葉晚滑開接通,按了免提。

電話那頭最先傳來的是女孩子壓抑的哭聲,白恬整個人都清醒了,立刻爬起身來擡高聲音問:“是曉蕓嗎?”

賀曉蕓頓時哭了出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白老師……救命……他……他要死了……”

她斷斷續續說完之後又是一陣哭聲。

葉晚皺著眉,放緩語氣道:“曉蕓你先冷靜一點,誰受傷了,你現在的位置在哪,一個個地說。”

賀曉蕓被陌生的聲音嚇了一跳,白恬也溫和了口吻,一邊走下床,一邊安撫著說:“不要怕,說清楚才能救人。”

那邊的女孩子深呼吸一口氣,強忍著恐懼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道:“是莊仁,有人來抓我,他讓我跑,他被捅了一刀……”

說到這裏她的聲音又有了哭腔,葉晚已經穿好了衣服,她拿起自己的手機飛速發了條消息,同時說:“不要緊張,現在按住他的傷口,然後告訴我傷口在哪裏,出了多少血?”

賀曉蕓吸了吸鼻子,一抽一抽地回答:“在小腹的左邊,現在還在流血,一地都是血……”

白恬也穿好了衣服,放輕聲道:“曉蕓,知道頸動脈在哪裏嗎?不要害怕,現在用另一只手摸他的頸動脈確認一下。”

一陣沈默後,電話那頭傳來了驚呼聲:“還在跳!現在還在跳!白老師我要怎麽做…….我該怎麽做……”

她開始語無倫次起來。

葉晚和白恬已經穿好鞋子出了門,她們飛快地走進了電梯,葉晚拿著手機回答道:“現在聽我的,你身上有沒有能脫下來的衣服……”

她一邊教電話那頭的人急救止血,一邊帶著白恬上了車。衛錚已經查到了定位,白恬拿過電話湊到葉晚旁邊,她幹凈利落地發動了車,駛出了停車場。

距離接通電話剛剛過去五分鐘的時間,賀曉蕓在葉晚平靜又條理清晰的話語節奏中終於冷靜了下來,她全神貫註地按照葉晚的說法幫地上的人止血,哪怕沾滿血液的雙手讓她充滿了恐懼,但她還是咬著牙,用脫下來的一件長袖T恤纏緊了莊仁的腰,打了一個結之後,伸手按住了傷口。

賀曉蕓身上只剩下一件吊帶背心,她把外套也脫了下來,裹在莊仁的身上,初冬的淩晨凍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也加速了地上的人流逝的生命。

電話那頭一直有人在說話安撫她,賀曉蕓卻還是很害怕。

她怕這個人就這麽死了。

少女一只手按住男人的傷口,一只手緊緊抱住他的頭,用手臂環抱著他幫他取暖。

手機還在通話中,安靜地躺在水泥地上,那一地的血液在即將漫過手機時徹底凝固,成了一灘腥臭的紅褐色。

“……不要死。”

“……求你了。”

衛錚通知的人幾乎是跟葉晚前後腳到達。

她讓他們避人耳目,趁著天還灰蒙蒙的,用擔架擡起重傷昏迷的人放進面包車裏。

白恬脫下自己的大衣外套裹住凍得發抖的賀曉蕓,想要帶著她回家清洗一下。小姑娘卻堅持要上面包車,白恬看了葉晚一眼,得到同意之後,陪著賀曉蕓上了面包車。

葉晚開車跟在後面,一前一後離開了這片又臟又亂的混亂區域。

十分鐘後,面包車停在了一個僻靜的城中村裏,賀曉蕓有些緊張地說:“這裏不是醫院。”

白恬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讓她放心下來。

前面的兩個人停好車之後迅速下來,拉開車門擡起擔架,幹凈利落地把人擡進了一個院子裏,賀曉蕓和白恬也下了車跟在後面。

一個穿著棉襖的中年女人打著哈欠走出來,見到人之後滿臉不高興地說:“一大早的,飯都沒吃就擡了個死人進來,晦氣不晦氣。”

賀曉蕓聞言瞪著她,一身是血的樣子引起了中年女人的註意,她看了賀曉蕓兩眼,沒再說什麽,叫兩個男人把擔架擡進屋裏。

“你們在外面等著。”她這話是對兩個外來者說的,白恬聽懂了,拉住不放心想要進去的賀曉蕓,讓她跟自己一起在外面等。

雖然不知道把人送到這裏來能不能行,但白恬依然選擇相信葉晚。

沒過多久,停好車的葉晚也進來了。她的車比起面包車稍微顯眼了點,找停車的地方花了點時間。

“手術環境比不得醫院,但是芳姐的手術水平不比三甲醫院的外科醫生差。”

她看出了小姑娘眼裏的擔憂和質疑,開口解釋了幾句,又道:“他的情況不好,去醫院已經來不及了。”

在路上多耽擱幾分鐘,這個人就只能送去太平間了。

更何況醫院人多眼雜,容易走漏風聲。但是這一點葉晚沒有說出來,賀曉蕓明顯是個防備心比較重的小姑娘,要了解情況也只能等手術結束後再說。

院子裏露天,早上的霧很重,又濕又冷,葉晚熟門熟路地把兩個人帶進了另一間屋子裏,還拿起一壺熱水瓶倒了兩杯溫開水給她們。

之前擡擔架的兩個人,其中一個在“手術室”裏,另一個這會兒帶著幾包東西回來了,葉晚出去拿過他帶回來的東西,說了聲謝謝。

等她回到屋子裏,白恬才發現是幾份早餐,都是些包子茶葉蛋之類的,還冒著熱氣。

“曉蕓,手術不知道要做多久,先吃點東西吧。”白恬遞了一份給坐在一旁默不作聲的人。

她聞言擡起頭,沒有矯情,接過去的時候低聲說了句:“謝謝。”

半個多月不見,這姑娘更沈默寡言了。

白恬心裏嘆了口氣,沒有在這個關鍵時刻去盤問她為什麽要離開,又去了哪裏。

她走到葉晚身邊,兩個人分了分剩下的早點,這東西的味道很一般,勉強吃下去填了肚子,再喝一杯溫開水,身上總算是沒那麽冷了。

白恬的外套給了賀曉蕓,葉晚要脫給她,白恬搖搖頭說:“我待在這裏又不出去,不冷。”

葉晚索性解開大衣,把她拽進懷裏裹住,白恬沒忘記自己的學生還在後面,她擡起頭動了動,但沒掙脫開,入鼻的淺淡香味和懷裏的溫度讓她一點點放松下來,失去了退開的念頭。

正埋著頭啃包子的賀曉蕓擡起頭,對上一張過分好看的臉時楞了楞,然後又立刻埋下頭,裝作什麽也沒看見那樣,繼續吃早飯。

葉晚對她的反應很滿意,是個聰明的小孩。

大家都喜歡聰明人,因為打交道時能省下不少的力氣。

屋子裏許久沒用的暖氣徹底驅走寒氣之後,葉晚終於松開了白恬,出去處理後續收尾問題。

“有什麽事叫我一聲,我就在隔壁。”她走之前交代了一句。

等屋子再次被嚴嚴實實地關上後,白恬走到賀曉蕓旁邊的椅子坐下,問:“要不要打點水來清理一下,你身上這樣不舒服吧?”

賀曉蕓似乎在出神,反應有點遲鈍,但好歹是聽清了她說的話,然後搖了搖頭。

白恬知道她是在擔心受傷的那個人,可是如果賀曉蕓沒叫錯名字的話,躺在手術室的那個人就是莊仁,是把賀曉蕓拉進火坑的那個星探。

謎團還沒解決就越滾越大,白恬不再多問,反正現在人已經回來了,有葉晚在這裏,事情很快就會弄清楚。

她從來不懷疑葉晚的能力。

上午八點半,石媛媛容光煥發地從新金主的別墅裏出來,開著新買的瑪莎拉蒂駛出了園區大門,然後就皺了皺眉。

這種被人盯著的感覺又來了。

她裝作什麽也沒察覺,一路開車進了市中心,然後直奔奢侈品店開始買買買。

“我預定的那款小香包到貨了嗎?”她一邊試著兩款高跟鞋,一邊對身邊的導購說。

這種大方的客人誰不喜歡,導購小姐的笑容甜美得像是見了親媽,立刻回答:“早就給您備著了,昨天王太太本來想買,我都給攔住了,讓她等貨到。”

雖然知道是拍馬屁,但石媛媛還是露出了一個笑來,大手一揮,爽快地說:“這幾雙全都包起來。”

導購小姐應了一聲,連忙叫人去調貨打包。

商場人來人往,奢侈品店外路過的人不像周末那麽多,但總有一些人對店裏的有錢人投來艷羨的目光,這些石媛媛早就麻木了。

她等的是那個甩不掉的小尾巴。

走出奢侈品店的時候,石媛媛手上已經拿了七八個袋子,她卻還不滿足一般,轉頭又去了第二家店。

“昨天一整天她的日程也是到處逛街,專挑奢侈品店消費。”

商場裏的長椅上,某個穿著職場套裝的眼鏡男低著頭,一邊用紅筆在招聘報紙上面寫寫畫畫,一邊壓低了聲音對耳機那邊的人說。

隱形耳機嵌在耳朵裏,顏色與皮膚一模一樣,走近了也看不出來,他說著還拿起了身邊的公文包,從裏面翻出來一個面包開始啃。

這種找工作的人遍地都是,沒人會多看一眼。

耳機那邊響起一道聲音:“根據白沙酒吧的常客所提供的消息來看,這個女人有八成的可能是白沙酒吧的新老板,但她只去過店裏兩三次,大部分員工都沒見過她。”

馬原分享了最新查到的消息之後,道:“換個方法可能查得快一點,你想辦法拿到她今天在幾家店裏的付款單。”

阿仁幾口就吃掉了一個面包,打了個嗝兒,又換了個坐姿,餘光卻一直放在某家店的門口。

“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個女人不是堂會的,但你堅持繼續查的話我也沒意見。”

這就是他們倆這麽多年來很少一起行動的原因了,馬原是心思縝密的觀察者,阿仁一向憑自己野獸般準確的直覺,分工不一樣,很難合拍。

馬原也有點無奈,他知道自己生性多疑是個毛病,但謹慎總是沒錯的。

“各退一步,今天她還是沒有任何異樣的話,你就撤回來。”他還是退讓了。

阿仁對這個結果很滿意,這已經是馬原的極限。

接到趙玥嵐打來的電話時,石媛媛已經在一個極度不耐煩的狀態了。

跟在她後面的人太狡猾,她幾次放餌對方都不咬鉤,搞到臨近中午她還是處在一個甩不掉又找不出人的階段,實在是讓人非常火大。

石媛媛開始認真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動靜太大,過於急功近利,才引來了麻煩。

但她怎麽想也不覺得自己哪裏出了問題,頓時連吃飯的胃口都沒了,打算找個SPA館放松一下。

所以趙玥嵐的電話來得很不巧,在她心情最不好的時候。

“有事嗎?”好歹是幫了自己很多次的人,石媛媛不至於給直接摁掉。

那邊的人頓了頓,大概是沒料到自己正巧撞在了槍口上,原本要出口的話就變成了:“心情不好嗎?”

石媛媛壓下心裏的煩躁,回了一句:“跟你無關。”

真是貫徹了“用完就扔”這一行動原則,趙玥嵐不免覺得有點好笑,但她現在不會在意這點小事了,開門見山地說:“周三我就要回巴黎了,工作室以後在那邊發展,大概不會再回國。”

提著一堆東西站在觀光電梯裏的人一楞,然後無所謂地問:“恭喜找準自己的定位,然後呢?”

趙玥嵐的聲音還是那麽平靜,像是可以包容一切,但實則是漠不關心。

“所以臨走之前,請你吃頓飯吧。”

總歸是同學一場。

石媛媛都能揣摩到她的心理活動,因為從高中的時候起,她就比所有人更先看明白這個老好人的本質。

脾氣好?不,她只是不在意周遭的人。

哦。

除了白恬。

想到這裏,石媛媛扯了扯嘴角,回答:“好啊,地點我選。”

預料之中的,對面的人笑著答應了。

石媛媛不知道,自己的這個決定給她帶來了多大的麻煩。

當她推開餐廳的玻璃門時,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坐著等候的短發女人。

那頭黑色的幹凈短發被染回了顯眼的藍色,卻比靛藍色更淺,襯得她肌膚白如羊脂,眉眼也多了幾分颯爽和隨性。

石媛媛回過神來,踩著高跟鞋走到她對面,儀態婀娜地坐下,支著下巴看她。

“你這新發色讓我想起一個游戲角色。”她隨口說了一句。

趙玥嵐卻認真想了想,然後問:“《Life is Strange》的克洛伊?”

石媛媛驚訝了那麽一秒,突然打趣道:“你不會是照著她染的吧。”

對面的人聳了聳肩,直白地說:“我更喜歡麥克斯。”

哦當然,麥克斯她的發型和白恬高中時一模一樣。石媛媛翻了個白眼。

話題就這麽突然地被打開,兩個人邊吃邊聊,氣氛竟然前所未有的平和。

或許是因為最後一次見面,石媛媛不再像之前那樣盛氣淩人,當她收起自己渾身的刺時,就是個不可多得的大美人。

美麗而盛放。

趙玥嵐不著邊際地想,石媛媛還是再多一點刺比較好,這樣才能保護她的美麗。

一頓午餐吃得賓主盡歡,石媛媛的心情終於好了點,對她道:“我開了車,送你回去。也算是還你一次了。”

趙玥嵐楞了下,反應過來之後也笑了笑。

從第一次幫了石媛媛開始,她好像就一直在扮演一個司機的角色。

這次輪到石媛媛當司機了,但趙玥嵐走到車面前之後,突然想起來問一句:“你剛剛喝了那杯氣泡酒吧?”

石媛媛無語地看著她半晌,認命地掏出手機喊了個代駕。

送完趙玥嵐之後,瑪莎拉蒂又跑了大半個城區,最後停在了一家SPA館樓下。

石媛媛今天心情好,隨手給了代駕一筆小費,然後就踩著高跟鞋拎著新買的包熟門熟路地上了樓。

走出了半條街的代駕摘下眼鏡,隨手放進兜裏,然後鉆進了一個公用電話亭。

他舉起話筒裝作在打電話,對耳機那邊的人說:“查到這個人是誰了嗎?”

“阿仁。”那頭的馬原幾乎是用無奈的語氣開口:“你沒聽到石媛媛在車上叫她的名字嗎?”

“聽到了啊,什麽zhaoyuelan,我又不知道寫出來是哪三個字。”

馬原揉了揉眉心,對自己的拍檔時不時下線的智商感到很焦慮。

“趙玥嵐,趙笙笙,趙家人。”

電話亭裏的人一楞,然後就“我操”了一句,摸著頭道:“怎麽查到自家人身上了?”

馬原覺得葉晚不會想要聽到這句話的。

但他還是如實將情況全部反饋到了衛錚那裏,等著葉晚做決定。

如果阿仁的直覺這一次也沒出錯,那麽石媛媛應該不是堂會那邊的人,但馬原更相信自己的判斷力,這個女人一定有什麽問題是還沒查到的。

而且牽扯到趙家,這件事就更覆雜了。

時間退回兩小時前,戴著醫用口罩的中年女人端著一個醫用彎盤出來,裏面裝著一堆浸著血的紗布和止血鉗,血淋淋的一整盤,看著十分可怖。

她一把將盤子裏的東西倒進垃圾袋,然後取下手套也扔了,開始在水池裏洗盤子。

血腥味隔著老遠也能聞到,屋裏的賀曉蕓聽見聲音立刻推開門走出來,白恬緊跟在後面。

聞到味道的葉晚也從隔壁屋裏出來,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圍在中年女人身後,等她開口。

正在洗盤子的人不耐煩地說:“沒死。”

葉晚溫和地說:“芳姐,這兩天的費用我已經跟你弟弟結清了,有不夠的盡管說。”

中年女人的臉色這才好看了點,她洗幹凈盤子,轉身道:“看情況吧,今晚上要是沒醒就只能送醫院了。”

這不是個好消息,但葉晚的臉色一點也沒變,還對她笑了笑:“辛苦您了,明早我就帶人把他轉移走。”

賀曉蕓緊張地看了看葉晚,想說什麽,又忌憚脾氣不好的中年女人,最後還是沒有開口。

見葉晚如此識趣,芳姐也不好再發脾氣,畢竟這女人不是個軟柿子,便見好就收地端著盤子回了屋裏。

葉晚知道賀曉蕓擔心什麽,開口解釋道:“芳姐的弟弟也是醫生,他今天會一直照看莊仁,過了今晚情況是好是壞也有結論了。”

聽懂了言下之意,賀曉蕓點了點頭,一句話也不再多說,轉身回了屋子裏。

葉晚看向沒穿外套的白恬,拉住她的手進了隔壁的屋子。

裏面坐著個沒見過的男人,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來的,此刻正抱著筆記本電腦全神貫註地忙著什麽。

葉晚沒有開口介紹,白恬也不多問,她知道葉晚是有事要說。

面前的人看了眼手機上的消息,然後對白恬道:“行兇的人我已經知道是誰了。”

白恬睜大了眼睛,葉晚將手機屏幕轉過來,上面是一張監控視頻的畫面截圖,畫質清晰,白恬能清楚看到對方的模樣。

這種長相,在大街上很多,但白恬只看了一眼,就判斷出這個人不是手腳幹凈的普通人。

因素很多,面相和氣質,眼神以及身上穿戴的衣服飾品等,都可以作為判斷依據。

如果白恬在街上遇到這個人,她會不動聲色地遠離。

葉晚匯整了一下上午得到的情報,繼續道:“這件事巧得不可思議,因為這個人是我們精心籌劃了很久的一枚棋子,他的所有動向都在我們的監控中。”

白恬是第一次聽到她提及這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但葉晚早就表示過不會再有任何隱瞞,包括這些秘密。

她不知道這樣對葉晚來說是好是壞,可如果像高中時那樣一無所知,結果就會更好嗎?

白恬也不希望再像這半個月以來那樣,連葉晚人間蒸發之後,要去哪裏找她都不知道。

比起卷入危險,她更恐懼這樣的事情發生。

葉晚一直看著白恬的神色,見她沒有排斥,才接著說:“根據兩天前他的動向來看,他接到了一個尋人任務,之後就出現在了筒子樓。”

白恬想到賀曉蕓說的那些話,開口道:“他要找的人是賀曉蕓。”

所以莊仁才會讓賀曉蕓跑,自己在打鬥中被刺傷。

葉晚讚許地點了點頭,最後道:“至於這個人為什麽要找賀曉蕓,只有問曉蕓本人才能知道了。”

還有一件事,她沒有說出來。

莊仁的傷口是被瑞士軍刀所刺,而且是最常見的型號,普通人也會時常買一把來用。

葉晚為了老泥鰍這個局,早就把他的背景和習性摸了個透徹。這個沒少幹違法亂紀之事的男人,其實是個膽小謹慎的人,否則也不會到今天都還一事無成。更何況,他只是來找個人,目標還是個未成年小姑娘,為什麽要帶一把瑞士軍刀?

那兇器會是莊仁自己的嗎?

這一點很好證實,葉晚和白恬回到了賀曉蕓的那間屋子裏,小姑娘正坐在椅子上發呆,她一身血汙都沒來得及清理,走到街上能嚇得路人打急救電話。

現在,她們要琢磨的是怎麽說服她跟著白恬回家。

但沒想到,白恬剛一開口,賀曉蕓就點了點頭,沒有半點意見。

葉晚很快明白了緣由,同時又覺得這個孩子識時務到令人心生嘆息,她走到賀曉蕓面前,彎下腰對沈默不語的女孩說:“你放心,明天我會好好安置他的,到時候你跟著白老師一起來。”

賀曉蕓那雙眼睛終於正視了她一眼,葉晚突然發現,這眼睛的顏色和自己有點像。

她下意識地擡起手,在賀曉蕓肩上拍了拍,然後直起身,看著白恬準備帶她出去,才像是突然想起來一樣問:“對了,現場沒有找到兇器,你對那把刀有印象嗎?”

賀曉蕓轉過身,仔細想了想,才開口:“不知道,我當時跑了,回來才看到他被刺傷了。”

葉晚隨意地點點頭,像是本來就只是心血來潮問一問而已。

賀曉蕓轉過身,跟著白恬走出了屋子,葉晚找了人送她們,因為接下來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葉晚到達案發現場的時候,衛錚已經在了。

青年穿著鞋套蹲在墻邊,葉晚穿過這條只能一人行走的過道,走到他身後,站在範圍外面看了一會兒,才問:“怎麽樣?”

衛錚手上戴著白色的橡膠手套,將排水口邊緣翻了翻,然後道:“沒辦法完全處理掉,但七八成可以。”

葉晚嘆了口氣,本也沒有抱完美銷毀的期望,點頭道:“就這樣吧,交給你了。”

衛錚站起身來,抱起了一旁的塑料桶,他擰蓋子之前,突然問了一句:“如果莊仁死了,你這樣就等於放跑了殺人兇手,葉律師覺得沒問題嗎?”

葉晚突然十分專註地看著他,認真地回答:“首先,我對韓文芳有把握,她這個人愛惜招牌,醫不好的人早就給我扔出來了。”

青年一言不發地聽著,手中慢慢擰開了白色塑料桶的瓶蓋,這一桶有足足三升,蓋子打開後,空氣中驟然多出了一股濃濃的刺鼻氣味。

“其次,”葉晚看著他彎腰在幹涸的血跡上倒出塑料桶裏的液體,繼續道:“要是老泥鰍現在被抓了,後果可就不是死一個人那麽簡單了。”

他們謀劃已久的計劃將會夭折在這裏,付出的心血與時間都將煙消雲散,就算可以重來,他們這輩子又能經得起幾次重來?

青年背對著她,有條不紊地倒著液體,聞到那刺鼻氣味也面不改色,甚至有一絲似有似無的笑意在嘴角。

成年後的葉晚,到底是和年少時那個沖動又滿腹正義感的女孩不一樣了。

她開始懂得為大局考慮。

他有一些欣慰,也有一些遺憾。

葉晚看著他的背影,垂下眼,隨口說了一句:“收尾交給你了,我去跟馬原碰個面。”

便轉身離開了。

衛錚倒完了一整桶液體,然後打開背包拿出工具,開始仔仔細細地清理現場痕跡。

要做到銷毀大量血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如非必要,葉晚會盡可能減少與其他組員的碰面,尤其是技術型人員,對於小組來說非常寶貴,必須以保護他們的身份和安全為行動的第一前提。

但是,今天是個例外。

“石媛媛和趙玥嵐?”

兩人穿著幾乎能融入夜色的休閑裝,一起坐在公園的長椅上,人手一碗酸辣粉,混雜著周遭大爺大媽跳廣場舞的聲音,十分不起眼。

馬原吃得不停地擦汗,他這碗也太辣了點,阿仁那小子又坑他。

“白沙的新老板已經可以確定是石媛媛。”

葉晚稍微一推敲,就開口問:“原本的老板是誰?”

“一個叫徐安的華裔投資人,剛回國不……”

葉晚難得打斷了他說話,神情有些覆雜地說:“我知道是誰了。”

她不知作何評價,索性埋頭吃了一口粉。

馬原不再繼續,他端著酸辣粉,既想吃又覺得胃隱隱作痛,只好沒話找話地分散註意力,繼續道:“阿仁說他的直覺告訴他,石媛媛不是。”後半句他沒有說出口。

葉晚點點頭,接了一句:“我也這麽認為,但我不喜歡巧合這個詞。”

馬原心領神會,點頭道:“我知道了,我會留意。”

他和葉晚的想法不謀而合,這說明石媛媛的身上的確有問題,但目前為止這只是一種感覺,還需要大量的時間去找證據。

按理來說,他們現在沒有那麽多時間精力,可是葉晚能帶著所有人走到今天這步,靠的就是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

兩人就著一碗酸辣粉,在公園裏談完了正事,然後又不著邊際地敘了敘舊,才分道揚鑣。

在葉晚四處奔波的時候,白恬帶賀曉蕓回家清洗幹凈,又讓她睡到晚飯時間才起來,好歹把精神給養好了。

小姑娘滿腹心事,對於白恬的話都是乖乖照做,像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

白恬和葉晚一樣,早就明白這是為什麽。

莊仁現在的生死掌握在葉晚手上,賀曉蕓之前能為了去見他而從這裏逃走——哪怕明知道外面一大堆人在找她,那現在就會識時務地不給人添任何麻煩。

賀曉蕓吃完飯,主動幫忙收拾了碗筷,然後安靜地在沙發上坐著。

她知道她們有很多事情想從自己身上知道,哪怕白恬對她是單純的教師義務,但另一個人總沒有義務無條件地幫自己,所以她是有價值的。

在莊仁脫離危險之前,她要將這個價值最大利益化。這還是他教給自己的,大概算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吧。

賀曉蕓扯著嘴角笑了笑,不知道是嘲諷還是別的。

一家高級會所裏,此時正是窮人買醉富人買樂子的黃金時間。

三樓以上非鉆石會員不可入內,不僅電梯需要專門的卡來刷,每一層的電梯口還守著兩個穿著制服的服務生。

當然,這種孔武有力身材高大的守門員,沒人會真的把他們當成服務生。

四樓的電梯到站,一個穿著白色短打的清瘦男人擡起頭,從電梯內走了出來。

門口的兩個服務生立刻垂下頭,恭敬地叫了一聲:“鄒爺。”

被稱為鄒爺的人,其實是個模樣格外俊俏的青年,他長著一雙丹鳳眼,笑起來瞇著那雙眼,叫人看著心裏莫名不太舒服。

“我的客人好生招待了嗎?”他分明是笑著問話的,門口的兩個人卻背後發涼,連忙回答:“全都按您說的,好好招待了。”

青年點了點頭,擡腿走向右邊的長廊,若是有人仔細看他走路的姿勢,就會發現奇怪的地方——那雙腿看著沒什麽問題,但走起路來卻有些一深一淺,像是某一條腿有點子毛病。

兩個人不敢盯著他看,直到人走遠了才松口氣。

得罪誰也不能得罪這個姓鄒的,這是會所裏每個人都心照不宣的事。

鄒星推開包間的門時,不意外地看到了獨自一人喝酒的身影,頓時笑道:“曾老爺子的酒不好喝嗎,非要到我這兒來喝。”

包間裏的人等他關了門走進來,才皺著眉開口:“人沒死,老泥鰍跑了。”

鄒星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徹底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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