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一縷發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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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窗邊的一排衣架上, 掛著幾件已經裁剪好版型的半成品。

它們無一例外,都是不混雜任何色彩的純白布料,衣領與袖口點綴著手工縫制的小白花, 裙擺是不規則的薄紗, 上面有一根手工刺繡的藤蔓。

整體來說, 這一系列的設計風格非常清新典雅,在周圍一堆風格強烈的衣服裏,顯得有點突兀。

高瘦的短發女人站在衣架前,用目光在這一套設計上面流連許久, 卻沒有伸出手去碰。

半晌之後,她拿起工作臺上的一把剪刀, 將眼前已經快完成的作品全部剪碎。

布料的碎片堆滿在她腳下, 她卻不在意地將它們踢到角落裏,走到一旁放下了剪刀。

窗外的天色露出魚肚白,趙玥嵐側過頭, 瞇起眼看了看,然後一邊伸著懶腰活動了下身體,一邊慢慢走到一扇門前,把它推開。

黑色金屬的雕花扶手被衣角擦過,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踩著一雙羊皮靴一步一步走上臺階,來到三樓。

這一層樓不對外開放, 是只屬於她一個人的私人空間。

趙玥嵐從決定回國發展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想好了自己的工作室要怎麽設計。

不僅要有足夠大的工作空間, 還要有一個能讓她隨時停下來休息的地方。

其實趙玥嵐在首都有兩套房子, 都是幾年前隨手買來投資的,現在也的確升值了很多。不過她從來沒去住過, 大概比起空蕩蕩的房子,她更願意睡在亂七八糟的工作室裏。

這一層樓是很寬敞舒適的空間,被分成了臥室和休息區,浴室則在她的臥室裏。

三樓的采光和通風都很好,一面是墻和下樓的出口,其他三面則是透明的玻璃窗,將整個空間環繞,平時用窗簾虛掩住。

天花板也是透明的,一擡頭就能看見藍天和星空。

趙玥嵐拿起茶幾上的遙控器,將天花板上的擋光板打開,遮住了已經灑下來的日光。

休息日的時候,趙玥嵐很喜歡一個人呆在臥室裏,隨便做點什麽打發時間。

如果下雨的話,她就會關掉頭頂上的擋光板,躺在懶人沙發裏一邊聽音樂,一邊仰頭看著雨水劈裏啪啦打在玻璃上,濺起水花。

這裏的位置較為偏僻,人流量很少,是趙玥嵐選做工作室的主要原因之一。

好像年紀越大,她就越喜歡安靜,最好能一個人呆上一整天。

放空腦袋之後,她才能靜下來思考一些東西。

從浴室裏洗了個澡走出來時,已經是清晨陽光滿盈。

趙玥嵐拉上窗簾,打開冰箱拿出一個還沒過期的三明治,用微波爐熱了熱,就這麽應付了一頓早餐。

工作室的人很了解她的生活習慣,再加上趙玥嵐對上班時間的管制比較彈性,所以大部分人都會吃了午飯才過來。

至於幾點下班,全看分配的任務幾點完成。

趙玥嵐打著哈欠進了臥室,一頭紮進軟乎乎的床鋪,開始了她每天固定的睡眠時間。

但十分鐘後,她翻了個身,睜開那雙毫無睡意的眼睛,看向頭頂上的木制擋光板。

幾小時前離開的人對她說的話,此時此刻在她腦子裏一遍又一遍地重播,像是幻聽一樣。

“她什麽時候說過要結婚了?”

對方用陳述的語氣說出這句話時,那表情仿佛是在無聲地嘲諷著她的自以為是。

很奇怪,比起葉晚,趙玥嵐理應更相信劉然說的話。

但她沒來由地,就是能確定葉晚說的話是真的。

——白恬沒有要結婚的打算。

這並不代表劉然就是在撒謊騙她,因為沒有這個必要,他也從來不是這樣的人。

趙玥嵐突然覺得,自己可能需要去弄清楚這個疑問。

她想知道,為什麽葉晚能那麽信誓旦旦地否定這件事。

是白恬一開始就沒有打算結婚,還是說因為某些原因,事情出現了變數。

如果是後者,那葉晚又在其中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

趙玥嵐合上眼,再次讓自己放松大腦,慢慢進入睡眠狀態。

不管葉晚做了什麽,又或者準備做什麽,她都不會再眼睜睜地看著,白恬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生活被破壞。

許琳入院半個多月之後,葉晚為她聯系的專家才終於從國外回來,開始為她做更深入的檢查,然後制定手術方案。

在醫院裏的日子總是很折磨人的,許琳一天天看著憔悴起來,雖然大家都知道這是藥物引起的一些輕微副作用,但還是免不了為此而擔憂。

這半個月來,白恬每天都會做一點許琳能吃的羹湯或者清粥,帶到醫院去。

她幫不上太多忙,只能盡量讓許琳每天吃得好一點。

葉黎被許琳勒令回公司繼續忙自己的事,只準他下班之後來醫院。而那時候白恬基本上已經回了家,兩個人這半個月裏很少碰上面。

至於葉晚,則是整日裏神出鬼沒,大家都見不到她的人,也不知她在忙什麽。

唯獨白恬去醫院的時候,葉晚會準時出門開車送她過去,然後又掐著時間去醫院接她。

起初白恬是想拒絕的,許琳卻覺得這樣很方便,拉著她說:“你又是給我煮吃的,又是大熱天坐公車趕來趕去,多辛苦啊,阿姨可舍不得看你這樣。”

許琳都這麽說了,一向不太會拒絕長輩的白恬只好同意。

而葉晚從頭到尾都一言不發地站在旁邊,手指飛快地敲著手機屏幕,好像根本沒在意她們的談話。

夕陽漸垂,白恬仔仔細細地叮囑了看護幾句,然後跟滿臉笑容的許琳道了別。

她提著保溫杯走出醫院,看到熟悉的那輛車時已經習以為常了。

坐在駕駛座上的人剛接完電話,看見走來的白恬後便探過身來,幫她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醫院附近人多眼雜,葉晚這段時間都開著一輛不起眼的大眾車出門。她穿得樸素,素面朝天,沒有半點女藝人的樣子,倒是一直沒被狗仔發現。

白恬上了車,默不作聲地給自己系上安全帶。

散著一頭長發的人放下手機,發動了車,往家裏駛去。

兩人一路上安安靜靜,沒有任何交流。

車行到一半時,開著車的人突然問:“想好什麽時候告訴葉黎了嗎?”

白恬頓了頓,然後平淡地回答:“等阿姨做完手術。”

葉晚沒說什麽,點了點頭。

短發女孩側過頭,看向窗外,旁邊的人卻又道:“我跟你一起。”

白恬看著眼前不斷掠過的街景,不打算接話。

於是車內又一次陷入了靜默。

這一段車程不遠,葉晚打著方向盤拐進公寓後門的時候,天色也還沒有暗下來。

她剛開進停車場,卻又突然想到了什麽,開口道:“對了,你收到消息了嗎?”

白恬不明所以地看向她,正想開口問一句,身上的手機卻突然響了起來。

她掏出手機,看了看屏幕上的來電顯示。

是劉然。

白恬接通電話,問:“怎麽了?”

現在的人很少電話聯系了,劉然一般情況下也都是用聊天軟件聯絡她。

有些粗的男低音從電話裏傳過來:“哇你這個人怎麽不看微信啊,高熙找不到你就一個勁兒給我打電話,快給我煩死了。”

白恬這才想起,自己從放假後就關了所有軟件的消息通知,只有想起來的時候才會清理一下未讀消息。

但最近忙著許琳的事,她已經好幾天沒看微信了。

“她找我有什麽事嗎?”白恬順口問。

劉然難以置信地擡高聲音,道:“我靠,你不會是忘了吧?她婚禮馬上要到了啊,咱得隨份子錢了。”

“這麽快?”白恬下意識說了一句,一下子就暴露了她連請柬都沒打開看過的事實。

劉然連白眼都懶得給她,直接道:“你趕緊給她回個消息,免得她待會兒又打電話來煩我。”

白恬應了一聲,掛斷電話。

葉晚已經停好了車,安靜地等著她說完,然後才開口:“我也是剛剛接到電話,正想問你收沒收到消息。”

她一邊說著,一邊解開了安全帶。

白恬有些奇怪,“婚禮也辦得太快了。”

原本她以為至少是定在下半年。

“他倆好像是先上車後補票,所以婚禮急了點。”葉晚隨口說。

白恬有點意外,擡起頭看了她一眼。

葉晚無奈地笑了笑,“有個八卦女王當傳聲筒,我想不知道也難。”

想到文心蕾那性格,白恬了然地聳了聳肩。

她放回手機,伸手去解安全帶。然而不知道是扣的地方卡住了還是怎麽回事,白恬扯了半天也沒扯出來。

正準備下車的葉晚回過頭,看著她問:“怎麽了?”

白恬搖搖頭,彎下腰去看左側的安全帶插扣,但因為地下停車場有些黑,她什麽也看不清。

坐在駕駛座上的人見她半天也沒弄開,只好開口道:“我來看看。”

不等白恬拒絕,她便俯下身,湊近過來。

突然逼近的體溫讓白恬下意識繃緊了身體,她直起身,有些不自在地拉開了一點距離。

葉晚似是沒有察覺,專註地按著插扣,沒多久,一聲“哢噠”響過,白恬身上的束縛終於被解開。

她張了張嘴,想道個謝,對方卻一個起身,將她帶得往前一撲。

“嘶——”

葉晚吃痛地嘶了一聲,立刻停下後退的動作。

白恬也反應過來,看向自己左臂上的泡泡衫短袖。

上面一枚咖啡色的紐扣被一縷發絲纏住,白恬順著往前看,目光在對方散落的頭發上滯住。

空氣一下子靜了靜。

最先回過神來的是葉晚,她似乎笑了一聲,但因為埋著頭,旁人看不見她的表情。

白恬也回過了神,開口問:“車上有剪刀嗎?”

“你覺得會有嗎?”葉晚好笑地反問。

白恬抿了抿嘴,不說話了。

面前的人卻慢慢地擡起頭,側著身看向頭發纏住的地方。

“也不是很多。”

她低聲說了一句,在白恬還沒聽懂的時候,就伸出手來拽住那縷發絲,用力一扯。

白恬清晰地聽見了扯斷的聲音,頓時覺得自己的頭皮也跟著一痛。

但對方只是隨意地將發絲扔進車裏的垃圾桶,然後對她說:“下車吧。”

葉晚推開車門走下去,白恬頓了頓,回過頭打開了車門。

披著長發的人難得穿了一雙平底鞋,漫不經心地走在前面。

白恬跟在後面,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然後將那枚紐扣上還殘留著的一根發絲拿了下來。

“幸好……”

前面的人突然停了下來,轉過身看著她。

白恬連忙收回手,背到身後。

“什麽?”她問。

葉晚看著她,眼裏似乎有笑意一閃而過。

她眨了眨眼,語氣輕快地說:“幸好我現在不戴發夾了。”

短發女孩臉上的表情一頓,甚至空白了那麽一秒鐘,才重新露出一個平靜的神色。

半晌後,她點點頭,隨意地回答:“是挺慶幸的,否則我可賠不起你現在的首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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