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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再信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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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第一學期的期末考最後一天, 檢察院審查結束,確定對衛錚提起公訴,法院也已受理。

白恬走出考場的時候, 劉然已經等在教室門口, 告訴了她這個消息。

他對這個案件的關註甚至比白恬還要密切, 或許他暗地裏也有過許多猜測,但他從沒問過,白恬也就當作不知道。

她一邊收拾書包,一邊問:“什麽時候開庭?”

劉然露出一個微妙的表情:“這個月的二十號。”

白恬的動作停了下來。

今天已經是十號, 也就是說,還剩下不到十天的時間。

白恬不懂正常情況下法院受理後多久開庭, 但不妨礙她感覺到這個時間有些倉促。尤其是年關將至, 司法機關定然也有忙不完的事情堆在那裏。

劉然提醒她:“二十一號就是大年三十,法院也會放假的。張老五的舅舅……估計不願意等到春節結束後再開庭。”

白恬沈默了,她低下頭看著書包, 拍了拍上面的灰塵,然後拿起來背在身上。

“我知道了,先走了。”

劉然看著她的背影,想要說什麽,卻看到不遠處的人對他搖了搖頭, 於是只能收回手,放任她獨自走遠。

他有些沮喪地垂下頭, 高瘦的少女慢慢走上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現在她已經夠煩心了, 這幾天就讓她遠離這些事情吧。”

趙玥嵐扯出一個笑來, 用爽朗的聲音說:“等過幾天我們倆買點水果,去看看白叔叔。”

劉然擡起頭來, 對上她的笑容,耳根子不知不覺就紅了起來。

他胡亂地點點頭,先前的煩悶總算是散去了不少。

白恬走出校門的時候,正巧見到文心蕾。

她頭上永遠戴著粉色的可愛發飾,引領著校園女生們追捧的潮流風格。此刻她正站在來接她的轎車旁邊,跟幾個同班的女生道別。

圍著她的女生臉上都帶著不舍,拉著她說了好久的話,才目送著她上車離開。

文心蕾從車窗探出頭來,跟她們揮著手,直到徹底遠去。

白恬收回視線,向著相反的方向走去,慢慢走到車站。

周圍不乏一些穿著七中校服的學生,他們大多都是攜伴在這裏等車。女孩子們聊著寒假要去哪裏唱歌,哪家的商場裏新開了甜品店。男孩子們則是興致勃勃地討論著新出的游戲,以及過年時會收到多少壓歲錢。

白恬背著書包站在人群中,明明穿著一樣的校服,卻顯得格格不入。

她好似沒有註意到異性們時不時投來的目光,只是埋頭翻著手機上的一條又一條繳費通知。家裏的水電費,天然氣費用,醫院裏還沒有結清的以及又要新出的賬單,她一邊看著一邊在心裏飛快計算數額,又想了想存折裏還剩下的錢。

最後得出一個結論。

她這個寒假最少也得找三份兼職,否則只是坐吃山空。

短發女孩穿得單薄,她筆直地站在車站,和周遭的人有著一層看不見的隔閡,卻沒來由地讓人看了一眼之後,就再也移不開目光。

有個穿著西式學生制服的男孩時不時就看她一眼,他的註目太過頻繁,身邊穿著同樣制服的同伴很快就發現了,頓時打趣道:“阿遠,你看啥呢?”

另一個男生順著看過去,然後笑得一臉暧昧:“你別慫啊,上去要電話號碼。”

被調侃的男孩頓時尷尬起來,推了他一把,低聲道:“就你話多。”

三個人站的位置比較遠,說話聲音也不怕被對方聽見,被推的男生又說:“你看見那個校服了嘛,跟咱們學校可不一樣,這是正兒八經的學霸培養基地啊。”

他總結道:“肯定很難追。”

“我沒有!別瞎說了。”男孩臉都紅了起來,恨不得去捂住他的嘴。

另一個人還想起哄,男孩立馬拉住他,認真地說:“今天可是你說要來買球鞋我才陪你的,再這樣我回家吃飯了。”

那人頓感無趣,擺擺手:“怕了你了。”

新一班公車停在車站,但不是大多數人等的那班車,只有幾個人上車。

他餘光裏的那個身影也上了車,於是他擡頭看了看車上的號碼,又轉頭看向身後的路線圖。

這班車去的地方比較偏,集中在幾個公立醫院的區域,他收回視線,若有所思地看著公車走遠。

白恬在車上最後一排找了個位置,她坐下後,翻開手機蓋子,看著短信箱裏某一條對話框,卻怎麽都點不下去。

要問什麽呢?

問她為什麽又一次不告訴自己開庭的消息?

還是問她找到陳惠茹之後,有沒有把人送回家,讓那對心力交瘁的父母安下心。

餘暉下的那張臉又一次在眼前浮現,她站在自己面前,需要仰視才能看清她的表情。所以她蹲下身來,伸出手來握住自己的手,覆蓋上溫度。

她的眼下有著深深的疲憊,以及不易察覺的仿徨。

但她的語氣還是像往常那樣沈著且冷靜。

她說:“白恬,衛錚的人生還沒有被毀掉。我正在努力讓他無罪釋放,我已經有了證據和證人,但我還需要時間。”

她說:“這場戰爭我們贏的幾率很大,再相信我一次,衛錚回來後,一切都會結束的。”

“所以答應我,等一切塵埃落定,好嗎?”

玻璃車窗上起了霧氣,短發女孩伸出右手的指頭,搖搖晃晃地在上面寫出兩個字。

字跡歪歪扭扭,甚至看不出來到底寫了什麽。

她眼裏一片暗淡,然後慢慢收回了手。

走進病房的時候,白恬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

她連書包也來不及放下,直奔最裏面的倒數第二個病床,看到躺在上面的人之後才松口氣。

白恬放輕腳步走過去,替他整理了下被子和輸液管,卻不料對方突然睜開了眼睛。

她一晃神,發現他的眼神難得清醒,不由得笑了笑。

“三舅,你今天有沒有感覺好一點?飯吃了嗎?”

白老三看著她,沒有回答。

這突然的沈默令白恬有種不太好的感覺,她抓了抓被角,又問:“怎麽了?不舒服嗎?我去叫一下何護士……”

“我問你。”他開口說話的聲音又低又沙啞,刺耳難聽,氣息也很不穩定。

白恬站起身來,已經預感到他要問什麽。

“咱家的館子呢?”

她抿了抿嘴,許久之後才回答:“賣了。”

白老三的呼吸急促了起來,他看著她,又一次問:“怎麽賣的?”

白恬閉了閉眼,冷靜地回答:“上個月拿給你的家長簽字,是騙你的。”

她將合同藏在下一頁,白老三那時候渾渾噩噩,也沒看清,就簽了字。

躺在病床上的人掙紮著要坐起來,白恬立刻去搖床,白老三卻呵斥一聲:“你給我站著!”

病房裏的其他人被嚇了一跳,紛紛看過來,他卻好像沒看見,費力地坐起身來後,靠在床頭上問:“賣了多少錢,錢在哪?”

白恬低著頭,如實回答:“九十萬,除去醫院繳費用掉的,剩下都在我的存折裏。”

他睜大了眼睛,“九十萬?你當我沒讀過書好騙啊?誰吃飽了撐的花九十萬買這麽個破……”

白老三的聲音戛然而止。

白恬一楞,擡起頭看向病床上的人。

被病痛折磨得垮了形的男人其實也才正值壯年,他有著一張五官端正的臉,也曾是身強體壯,自帶著一股一看就是好人的氣質。

可現在的他瘦得不堪一擊,蒼白又憔悴的臉上全是驚疑不定,又在難以置信之中來回變換。

白恬隱隱感覺到了什麽,她開口道:“買餐館的人看起來是個大老板,沒有騙我,一口氣給了四十萬定金,簽完合同後也把剩下五十萬給我了。”

白老三的手哆嗦起來,他擡高聲音道:“把合同給我!”

合同一直藏在書包裏的夾層,白恬從不離身,她聞言立刻打開書包,翻出合同來遞給他。

白老三拿過之後,卻有些不敢翻開。他似乎有點呼吸困難,白恬想勸他喝點水休息下,他的身體還沒恢覆好,但看著他的表情卻怎麽都說不出口。

顫抖著手的人最終還是打開了合同,他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看向甲乙雙方簽名的地方。

乙方那一行寫的就是他的大名,白修樂三個字。

而甲方那一行,龍飛鳳舞地寫著兩個字——施辰。

白老三突然安靜了下來,這讓白恬有些不安。

她看著自己的三舅就這麽目不轉睛地將視線停在合同上,仿佛失了神一樣,一種比沈默更可怕的東西無聲地席卷了整個病房角落。

白恬想叫他一聲,白老三卻先一步擡起頭來,看了她許久,然後開口道:“把買家的電話給我。”

一小時後,白恬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面的男人來到了醫院。

他依然穿著一件厚厚的黑色大衣,裏面是白色的西裝。他站在病房外,身後的一個戴著眼鏡的青年先一步走進來,跟病房裏的每一個人說了幾句,就讓他們主動出去了。

白老三看向白恬,她明白了什麽,拿起書包離開病房。

沒多久,戴著眼鏡的青年也走了出來,等男人走進去後,就關上門守在門口。

白恬坐在走廊裏的長椅上,心裏的不安一點點擴散開,一圈又一圈。

第一個摔在地上的是不銹鋼杯子,就放在白老三的床頭,他伸手就能夠著。

白恬抖了抖,埋下頭不去聽。

接著又是幾聲沈悶的聲響,不知是什麽東西被人用力摔在地上,接著隱隱傳來了怒罵聲。

那是三舅的聲音,至始至終都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

而守在門口的青年像是什麽也沒聽見,發現白恬的視線後還轉過頭來,對她溫和地笑了笑。

這場單方面的謾罵持續了十分鐘,病房的門就被推開了。青年側開身,看著走出來的人,立刻掏出手帕遞過去。

男人卻揮揮手,轉身走來。

白恬看著他一身是水的狼狽樣子,有些無措。

但他還是那副不茍言笑的模樣,停在白恬面前,對她說:“我記得你說你能做主,那我希望不要有下一次,我的時間很寶貴。”

白恬站起身來,連連道歉,對方卻不再說什麽,徑直離開。

她茫然地走回病房裏,看到病床上雙目發紅的男人,忍不住鼻子一酸。

“三舅,我是不是做錯了。你要罵就罵我吧,是我自作主張,都是我的錯……”

白老三靠在床上,看著手上的輸液管和留置針,幹裂的雙唇輕輕一動:“恬啊,那是你姥爺的命啊,我的命沒了算什麽,白家的命沒了啊……”

白恬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搖搖頭,輕聲道:“館子沒了還可以再開,只要你好了,白家的館子就還在。”

白老三卻閉上了眼。

半晌之後,他才開口:“你小時候第一次挨打是為什麽,你還記不記得。”

白恬楞在原地,片刻後,她擡起手來擦了擦臉,然後點點頭:“我記得。”

她吸了吸鼻子,繼續道:“因為我問姥爺,既然你是三舅,媽媽是你的二姐,那老大在哪裏。”

“姥爺聽了就不理我了,我纏著他問,被他拿藤條打了一頓。”

白老三神色頹敗地擡頭看過來,對她道:“剛剛那個人,就是你大舅。”

施辰坐在轎車後座上,百無聊賴地轉著手指上的白玉扳指。

開車的青年看了他一眼,問:“要回去換件衣服嗎?”

他身上的水漬還散發著不銹鋼水杯裏令人不適的氣味,但他面色不改,只回道:“回公司。”

青年應了一聲,識趣地不再多勸。

車裏開著舒適的暖氣,男人脫下大衣扔在一邊,松了松領帶,然後靠在真皮背椅上。

他閉上眼,耳邊便回響起白修樂的一言一語,甚至每一個厭惡的表情,都那麽清晰。

“你就這麽想讓爸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寧?他什麽時候虧待過你?你要這麽恨他,恨到用這種手段毀了他的餐館!”

“當年你做的那些事情,爸念在情面上放過你,否則你今天能在這一行混下去嗎!你只會落個臭名昭著!”

“你竟然還恩將仇報,趁火打劫,白施辰,你太無恥了。”

“施總,到了。”

他睜開了眼。

轎車停在大廈的樓下,青年停好車,走下來替男人拉開車門。

他沒有穿上大衣,直接走下車來,又將領帶一絲不茍地整理好,然後率先走進了大樓。

前臺的人立刻彎腰叫了一聲:“施總。”

他掃了一眼面前的三個長得很漂亮的女孩,突然指了指左邊的人,開口道:“工牌。”

那姑娘臉一僵,低頭一看,然後連忙道歉:“對不起。”

她趕緊在桌上找了找,將那一枚印著“石味軒餐飲集團”字樣的工牌戴在胸口。

施辰轉身走進電梯,分明沒有說什麽,前臺的姑娘卻哭喪著臉,喃喃地說:“我完了……”

電梯停在二十七層,男人走出來的時候,收到風聲的人早已準備就緒,把工作證或者工牌戴上,呆在自己的崗位上專心致志。

有一個人拿著文件走過來,問:“施總,下午四點半跟李總的會議,剛剛接到電話,說李總那邊臨時有事,您看?”

男人目不斜視地走向辦公室,回答:“取消會議,更改方案讓利。”

對方一楞,連忙問:“提高多少?”

“五個點。”

他還來不及再確認一遍,男人已經走進了辦公室。跟在他身後的青年轉回頭來,給了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

周圍的人頓時圍過來,紛紛感嘆:“五個點啊,李總的臉色肯定很好看。”

“看來施總今天心情很不好啊,老汪你慘了,待會兒是不是你去交季度報表?”

被叫到的人頓時垮了臉,“我現在請病假還來得及嗎?”

而辦公室裏,剛進來的人一刻也沒停,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翻開了疊成一堆的文件夾。

青年翻了翻後面的日程表,忍不住問:“施總,晚上跟周小姐的飯局……”

“推掉。”

青年無奈地聳聳肩,劃掉這一行,然後又往下看。

“那就沒什麽事了,八點之後您可以回家。”

男人點點頭,青年正打算出去,卻被他叫住。

“連柯。”

“什麽事?”他立馬回過身站好。

施辰手裏簽字的動作沒有停下來,語氣也很平淡:“上個月買的那間商鋪。”

青年頓了頓,沒有過多表露自己的情緒。

“怎麽了?”他只是簡單地詢問。

男人頭也沒擡地說:“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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