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恬踏進家門的第一件事, 是順手反鎖。

她脫掉不舒服的小皮鞋，徑直走進浴室裏，擰開了花灑。

溫水來得比較慢, 剛好給她冷卻的時間。白恬仰著頭, 任由水流沖刷著臉和身體, 將身上的裙子打濕，給皮膚吸附上黏膩的重量。

這時候溫熱的霧氣才冒出來，籠罩在她身上。

帶來久違的窒息感。

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白恬不敢在浴室裏洗澡。特別是老房子裏的那一間浴室。

空無一人的屋子裏, 只有水流嘩嘩的聲音在回蕩，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白恬常常在午夜驚醒的時候, 望著黑乎乎的房間, 產生幻聽。

她總覺得浴室裏是有人的，可能下一分鐘，就會有人踩著涼拖鞋走出來, 一邊擦頭發一邊走到她房門前，說一句：“早點睡。”

可是白恬坐在床上等了很久，都沒有等到這一句話。

於是她只能慢吞吞地再一次躺下，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繼續面對無法入眠的漫長黑夜。

但更為絕望的是, 她的幻覺不止局限聽覺，還有嗅覺。

白恬在每一個出太陽的天氣洗床單, 曬被子，可是到了晚上, 她還是會聞到另一個人的味道。

老房子明明很大, 很空，她卻無處可逃。

陳惠茹的消息停止在那通電話, 接著又一次杳無音訊。

但時間不給白恬更多胡思亂想的機會，她順利入選了“廚神爭霸賽”的覆賽，並且是青少年組裏年紀最小的一位入選者。

趙玥嵐顯得比她還開心，說什麽都要請她去吃一頓慶祝一下，白恬其實也很開心，難得同意了她的聚餐提議。

劉然卻一反常態，說自己家裏有事要早點回去，放棄了這個大好的機會。

白恬等他走遠了，才收回視線。

趙玥嵐看著她，問：“怎麽？”

她搖搖頭，沒說什麽，跟著趙玥嵐來到一家特色餐廳。

這家店是西班牙風味的餐廳，趙玥嵐無意間發現了它的味道很正宗，就一直想要帶白恬來嘗一嘗。

白恬不懂西班牙的菜，全聽她推薦點了一些，然後趁著趙玥嵐去上洗手間的時候，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餵，李嬸嬸啊，我的東西放在劉然那裏了，他回家沒有，你讓他幫我放在院子裏吧。”

對面的人奇怪地問：“他不是說跟你一起去買補習資料了嗎？”

白恬抿了抿嘴，又回答道：“對啊，我們買完他就回去了，那等會兒他到家了我再打電話。”

“他回來我跟他說，你放心啊。”李嬸兒爽快地答應。

白恬掛了電話後，直接走出餐廳外，給劉然打了個電話過去。

第一通電話沒人接，她又打了第二通第三通，直到第五次，電話才終於被接通。

白恬頓時擡高聲音道：“你去哪兒了？你媽說你沒回家，你還跟她撒謊，劉小胖你膽子肥了啊！”

電話裏的人卻沒出聲，白恬皺起眉，走到安靜的角落裏，又一次問：“說話，你到底去哪兒了？”

這一次還是沒人說話，她有點惱了，正要發火，卻聽到了一點微弱的呼吸聲。

那不是正常的呼吸聲，硬要說的話，很像是體育課跑了一千米之後的那種喘粗氣的聲音。

白恬一頓，壓低聲音道：“告訴我，你在哪裏？”

又是一陣無聲的空白，白恬耐心地等著，心裏卻生出了不太好的感覺。她捏著手機，避開人群走出了這條街。

“劉然，你是不是背著我偷偷去查陳惠茹的事情了，你到底在哪裏？你不告訴我讓我怎麽幫你？”

白恬越走越快，連語氣都急了幾分，她站在街口，左右看了一圈能打車的地方，腦子裏飛快地分析著劉然可能去的地方。

或者說，是張老五那群人活躍的地方。

電話那頭響過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接著，熟悉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開口道：“老大……你別來……這邊情況不對勁……”

劉然的聲音急促又微弱，像是躲在什麽地方，只敢用氣音說話。

白恬腳步一頓，破口罵道：“我他媽給你三秒鐘，再不告訴我我就去報警！”

“……五金店老街後面。”

那是他們家那片區最爛的一條街，白恬在那裏遇見過張老五的小弟，就是他們到處找衛錚的那一次。她也去過那裏面的巷子，是被人迷暈帶去的那次。

她還想追問，對面卻飛快地道：“你別來，你真的別來，直接報警。”

說完後就掛了電話，再打卻已經是關機。

白恬抓著手機，思考了十秒鐘的時間，直接攔下一輛計程車，報了地名。

司機好心提醒道：“小姑娘，天都黑了去那裏做甚啊，很危險的。”

白恬沒有多餘的心情去跟他解釋，只催促道：“師傅您快點吧，我趕時間。”

司機嘆口氣，發動車調轉方向。

她坐在後車座上，不停打著劉然的電話，想問清楚到底是什麽情況，才好決定要不要報警。畢竟報警也是要說清楚原因，派出所才會出警。

可是對方一直關機，白恬眼看著手機的電量不斷消耗，只能作罷。

在她的不斷催促下，計程車很快就到了老街的外面。裏面的路太爛，司機不願意進去，白恬也不勉強，匆忙付了錢之後就跑進去。

司機看著她欲言又止，卻也只能搖搖頭，回到了車裏。

走進這條街後，白恬才明白劉然是什麽意思。

原本這裏開著許多五金店，收廢品的小店，還有修車鋪，可是現在全都關門了。這很異常，白恬明確知道這一點，可是她沒辦法掉頭離開。

沒了店面的燈光，這條路的路燈也早就壞了，白恬只能一個人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狹窄街道，還要提防腳下不平坦的路會讓自己不小心摔一跤。

她掏出手機調成靜音，貼著墻走，卻許久都沒見到一個活人。

有一條小巷子直通這條街的後面，那是一個荒廢的工地，緊挨著垃圾場，平日裏臭氣熏天，誰都不願意去那裏。

白恬就是在這個巷口遇見過那群人，她停下腳步，遲疑了一下，還是放輕動作走了進去。

越往裏走，空氣中屬於各種垃圾的味道就越濃烈。白恬屏住呼吸，小心避開地上不知道是什麽的液體，連墻也不敢貼著。

這裏太臟了，今晚回去後身上這身校服說不定都要報廢。

白恬一邊往裏走，一邊拿出手機握在手裏，她看了一眼時間，還不算太晚，但不知道要花多久時間才能找到劉然。

剛生出這個想法，白恬就聽見了一聲衣服摩擦在墻面上的聲音。

她立刻停下來，小心地隱藏好，一動也不動地站在角落裏許久。

墻上不知道有什麽東西，黏糊糊濕答答的，白恬手背碰上了一點，她強忍著不適，沒有把手收回來。

那聲音已經消失了，但白恬聽音辨位的能力很好，聽出來是從前面右邊的拐角處傳來的聲音。

白恬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仔細思考半晌，然後咬緊牙關，一步步走了過去。

右邊拐角後面是一條死路，但更為狹窄，路過時很容易被忽略。上一次她被人帶到這條巷子裏，就是從那兒醒來的。如果劉然躲起來了，那麽他藏在這裏的可能性……

白恬停下腳步，看著那個背影，無聲無息地松了口氣。

“劉然。”白恬小聲叫著他。

小胖子蹲在地上的身子一頓，猛地轉過頭來。他臉上全是汗，衣服都濕了大半，看著白恬的目光從震驚到焦急，又轉為了覆雜。

“我都叫你不要來了。”他小聲說著，卻飛快地過來拉住白恬，讓她蹲下來藏在自己身後。

白恬見他身上好好的，什麽也沒有，才放下心來，連忙低聲問：“到底出什麽事了？”

劉然警惕地看著拐角處，壓低了聲音飛快地說：“我原本是聽到消息，周小行今天又來找張老五了，所以想過來堵人。”

白恬忍住了罵他的沖動，繼續聽他說。

“但是到了這裏才發現不對，張老五所有小弟今天都出來了，各個帶著家夥，去了後面的工地。”

劉然說著，臉色都白了白，顯然被那個場面嚇得不輕。

“我以為他們是要收拾周小行，就悄悄跟在後面，想說看情況不對就報警。結果發現今天不止他們一波人，還有一波。”

話說到這裏，白恬已經懂了，她皺著眉，小聲問：“打群架？”

劉然點點頭，又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繼續道：“已經打了好一會兒了，剛開始動靜大的，嚇得外面的店全都關了，我也跑回來了。”

白恬當機立斷，拉住他站起來，飛快地說：“趁他們還沒出來，我們趕緊走。”

劉然也是這麽想的，但是他剛剛跑得脫力了，不得不躲起來休息會兒。

白恬拉著他，先是悄悄在拐角處等了等，確定沒人過來後，兩個人才快步走出這條巷子。

劉然一身是汗，被嚇出來的，他走到外面的街上還止不住後怕。

“真的太嚇人了，平時光聽他們說打群架多牛逼，真正見了才知道，那都是不要命啊，往死裏打啊，我半條命都嚇沒了。”

白恬現在沒心情跟他算帳，拉著他越走越快，好在這裏本就離家不遠，沒多久就進了老房區。

劉然的話卻根本止不住，好像不說話他就沒辦法發洩出來，語速飛快地道：“要不咱們還是報警吧，我覺得周小行肯定也沒逃過，而且張老五他們人多勢眾，對面才幾個人，我真怕出人命。”

“才幾個人？”白恬腳步一停，覺得有點不對。

劉然點頭道：“是啊，我在後面聽了一嘴，說是張老五找到上次打他的人了，今晚是去尋仇的，那個架勢怕是真的要對面半條命……”

他話音一停，看向站著不走的人，有些奇怪地問：“怎麽了？”

白恬擡起頭來，平靜地說：“我沒跟趙玥嵐說一聲就出來了，你先回去吧，我給她打個電話。”

她說著就拿起手機翻開蓋子，劉然不疑有他，也確實是沒有精力了，擺擺手就轉身繼續走。

白恬等他走遠了，聽著手機裏傳來的關機聲，然後迅速掛斷又撥了另一個號碼。

依然是關機。

短信箱裏有好幾條未讀消息，白恬點開一看，全是趙玥嵐的，她隨便回了一句自己有事回家，然後捏著手機站在原地安靜下來。

十秒鐘後，白恬轉過身，原路返回。

這一次她走得更快，到最後幹脆跑了起來，又一次回到那條老街。

白恬跑到巷口，沒有一絲猶豫地快步走了進去。

如果她此刻還像剛剛那樣冷靜，她就會停下來，走出巷子，然後打電話報警。

而不是一頭鉆進漆黑的巷子中，直奔那個臭氣熏天的垃圾場。

很多時候，這個世界上的如果都只能是如果。

人們提出這個假設，是因為後悔，所以給自己一點心理安慰，與一個重新選擇的假想方案。

但很多年後的白恬回想起這一天，這一個夜晚，她也會忍不住問一問自己：

“你後悔嗎？”

作者有話要說：

已修

——

第二卷 完

明天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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