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風風塵仆仆進來時，葉如之正靜靜坐在書桌前，左手邊放著的是厚厚的賬簿，泛黃的封面，卷邊的頁腳，顯示它被寵幸的頻繁。

“回來啦？他過的怎麽樣？”葉如之頭也不擡，右手執筆，看著那潔白的宣紙，久久未落。玄如瀾畢竟是冷霜的親生兒子，當初能同一母而生的胞兄玄如拓產生嫌隙，進而與自己合作，可見其心狠。

那事情之後，冷霜與玄如拓相繼失蹤，玄如瀾仿佛一瞬間看破紅塵般，隱於市井中，卻不是當一個逍遙王爺，而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平民。從雲端跌落，他不僅沒有怨懟，這次前來似乎有討好的意味，真的是改邪歸正了嗎？

不，葉如之心底否定。

世間因由，從來無正邪，只是立場不同而已。於他，心不在朝堂，自然將唾手可得的皇位雙手奉給玄如山，可玄如瀾，當初表現出對皇位的渴望不低於玄如瀾。是以，即便他表現出善意來，自己也不得不留一手。

“爺，還是老樣子。不過最近似乎去百花樓的次數少了很多。爺，王爺是不是真的收心了？”玄風微微皺眉不解，爺是不是擔心地有些過頭了？現在爺可是個逍遙王爺，國事全部不理，甚至皇上過來討教，幾乎都讓他回絕了。即便真的玄如瀾仍舊心懷不軌，應該不會波及到爺這邊吧。

“收心？”葉如之笑笑，玄如山登上皇位自己依舊沒有交出手中的勢力，不是不忠，而是因為太平的過分了，總讓人有種走在懸崖峭壁的感覺。想起玄如拓，葉如之手一動，一滴漆黑的墨汁在快速滴落，在白色的宣紙上暈染出大塊黑點。“風，古往今來，大徹大悟的皆是聖人，而凡人，本性難改。”他字字珠璣，低頭看著那黑點，右手一動，如風拂過宣紙，玄風擡眼看去。

宣紙上，是剛勁有力的大字——謀。

“爺，難道你……”玄風剛想說什麽，門口卻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爺，方便進來嗎？”玄風嘴一閉，是夫人的聲音，那邊葉如之早早便移動身子，一邊笑道：“要進來便進來，敲什麽門？”說話間擡眼看向玄風使眼色，又看了看桌上的大字。

玄風了然，快速將桌上的紙張折疊，塞入書架中，覆又低眉順眼地站在一旁。

若煙抱著小女兒尋緣走了進來，迎上葉如之笑了笑：“這不是養成習慣了嗎？積習難改。”現代的三十年，讓她學會了禮貌，書房的門緊閉，讓她不問即入，這種魯莽的行徑，她可做不出來。

“好好好，下回我書房就不關了，反正也沒啥隱秘可言。”葉如之笑笑，接過小剛會牙牙學語的尋緣，學著若煙喊著：“寶貝，給爹爹親一個。”說完大口就往尋緣嘴邊一點，尋緣癟癟嘴，有些想哭，但看看葉如之，又看看若煙，眨眨眼，忽然笑了起來。

“看，我們家緣緣笑了！”發現新大陸未必有這種驚奇吧？若煙捂嘴偷笑，嚴肅如葉如之，也有這等蠢笨的行為。眼角上揚的弧度倒是一點都不吝嗇，瞥到玄風恭恭敬敬地站在葉如之身後，這才了然，估計這主仆二人又在密談什麽了。

新皇上位，總有不安定的分子在各處作亂。她知葉如之一向挺為玄如山著想，便也不過問。雖自己對做生意有一手，但這國事卻如隔行隔山。

“夫人。”玄風恭敬出聲。

“玄風，你最近膽子越發大了呀，怎麽一直拘著如春呢？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讓你們這麽早成親了。”如煙最近見到玄風，都免不得揶揄幾句，這不，玄風一張想要解釋的臉憋得通紅，最後無奈地看了看葉如之，又低下頭去。

還是葉如之看不過眼：“好了，你就別逗著玄風了，你白日讓如春管著那麽多店鋪不說，晚上總得讓她好好休息休息吧。況且管家明著暗著都提醒我們多次了，他想抱孫子。”

“爺。”這是幫他說話的意思嗎？玄風擡頭不滿地看著葉如之。怎麽聽，和夫人的話都差不多。

“難道爺說的不對？還是叫如春晚上過來服侍？”葉如之對著若煙使了個小眼色，見玄風一副急的要哭出來的表情，心裏雖覺得欺負自己這個有些木訥的小玩伴有些低級趣味，但耐不住若煙愛看啊！

作為好好丈夫，自然是以妻為上了。

“好了好了，別鬧玄風了。這麽晚了，玄風你還是趕緊回去吧。”還是若煙舒暢了心理又過意不去，這才為玄風開解，後者如蒙大赦，很快消失在房間中。

若煙將尋緣轉手給了一直跟著的如冬，這幾年，那幾個大丫鬟都嫁出去了，也就最小的如冬還在身邊，這也是她最信任的人之一。不知是何緣故，府裏新來的那些個服侍的小丫頭，她就是左看不爽，右看還是不爽。

也許真的是患難見真情吧。那些得她心的丫鬟嬤嬤，皆是在她不受寵時不離不棄陪伴在身邊的，自是與如今風頭正盛才進來的那些下人不同。

葉如之戀戀不舍地將目光從尋緣身上收回，看著面色肅然的若煙。心中一動：“怎麽這麽看著我？”

“最近怎麽都一直避見皇上？”若不是如秋來探訪，她一個在後院天天被三個孩子鬧的婦人又怎麽會知曉此事？看如秋那謹慎的模樣，該不是玄如山懷疑如之有異心吧？

“你怎麽……”葉如之詫異，玄如山來的消息他一直都是對若煙封鎖著的。看到父母如今如神仙眷侶一般生活著，不理世事，他也有種想要歸隱的沖動。而首先要做的，自然是離那個忙的抽不開身的玄如山遠遠的，他自己是皇上，忙是理所應當的。而他，謹記自己是個商人。

高高在上的皇帝和庸俗的商人，交情太深也不太好吧？況且這小子每次過來，都是扔一大堆的難題給他。偏偏這小子成了九五至尊，自己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索性，來個避而不見的好。

“怎麽？爺幹什麽壞事了，偏偏瞞著我？”若煙憤憤地走向書桌，見一本厚厚的賬簿放在上頭，心想這些日子自己只註意三個寶貝疙瘩了，也沒管那些個鋪子，這賬簿就是自己扔給他的，心裏才軟了一點。

沒聽見葉如之回答，若煙隨意翻了翻賬簿這才擡頭：“爺，四弟畢竟是皇上了，您雖為兄長，可也不能如此大不敬啊！”想起如秋那模樣，該是心疼玄如山吧。

也是，從一個少不更事的少年升格為九五至尊，自然諸多不適，如秋言語之間雖沒有抱怨，卻也一股子的酸意透露而出。唉，九五至尊呀，後宮千嬌百媚，便是如秋和玄如山的感情再身後，也會被這諸多的鶯鶯燕燕消磨掉吧。

“哼，那小子現在學乖了，拐道改求你了。”葉如之雖鼻孔出氣，腳步卻快速，一下子便轉到若煙身後，雙手繞過若煙的腰，“夫人若有這個閑情幫他，不如幫幫為夫吧？”一副饑不可耐的色中餓鬼模樣。

若煙感覺耳根子一陣發熱，葉如之的氣息縈繞在鼻尖，身子發軟，卻也不禁有些好笑：“跟你說正事呢？想到哪裏去了。”她如今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了，平日裏陪著孩子的時間都不夠，晚上更要配這個索求無度的丈夫玩鬧，現在真的是精力匱乏。

“這也是正事。”葉如之直接將頭靠在若煙肩上，“良宵苦短呀！夫人，要不咱們早些睡？”

若煙一陣好笑，想起這陣子一直忽視葉如之，也生出補償之心來。指著那大部頭的賬簿：“我們不缺錢，你又何必每日都這麽辛苦？要不然，我們跟婆婆一樣，直接歸隱去，不理這些俗事了好不好？”她不僅僅是心疼，更是因著之前沾染這些俗事的後果實在太沈重，墜崖一事如今還能成為她的夢魘，可見一斑。

“歸隱？好想法，夫人是想為為夫多生幾個兒子吧？”葉如之想起如今的局面，他的感覺一向都不會出錯，這太平靜的京都下，不知隱藏著什麽樣的危險，如果若煙母子不在的話，說不定他更安心些。

“去你的，我是說真的。”若煙感覺腰間的手開始不規矩，象征性地拍了拍，隨後又將手附在上頭，嘴角浮現甜蜜。

“我也是說真的，孩子自然是越多越好。何況，我們不缺錢。”葉如之霸氣地說完，還想接著流氓，門外卻傳來一陣大哭聲，歇斯底裏的。若煙連忙掙脫開葉如之，緣緣怎麽哭了？

看著飛奔而出的靚麗身影，葉如之不止一次搖頭。就是這樣，每次都是這樣，這個愛哭鬼緣緣啊！一副懊悔至極的模樣，瞥了眼書架，很快就跟著走出書房。

若煙心疼地從如冬手中接過緣緣：“寶貝兒，娘親在這兒呢？別哭了啊，乖！”與尋萱和尋龍不一樣，尋緣一出生就特別粘若煙，長大雖然好多了，但也免不了時常這麽鬧騰個兩三回的。

“媽媽……”尋緣臉上的淚珠未幹，口齒不是很清晰，若煙捕捉到這個字眼卻兩眼放光，轉頭看著葉如之：“你聽到了嗎？緣緣喊我媽媽了，嘿，她喊我媽媽了……”

葉如之無奈的看著若煙，之前尋萱和尋龍喊她的時候，也是這般欣喜的。他轉向尋緣，期待地看著被如冬輕輕擦拭的那張小臉，白白的臉蛋此刻通紅一片，眼底也是一片血絲滿布，這家夥鬧騰的時候還動真格了？

“緣緣，叫爹爹？”葉如輕聲低語，溫柔至極。卻見那小丫頭嫌棄地嘴一歪，斜了自己一眼，很快就鉆到若煙胸前，找奶喝了!留下葉如之有些風中淩亂。

自己這個爹爹，是被嫌棄了麽？

四天後的清晨，一輛馬車悄悄從角門而出，輕輕走過人煙稀少的大街，悄然從城門而出。

玄如瀾再度來到，迎接他的只有葉家的老忠仆玄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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