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明月

關燈
他以近乎自戕的方式,命令她離開。她只有潰敗。在生命的苦苦相逼面前,對與錯、是與非都不再重要。她無力地朝他點點,抽身走去。

何日功成名遂了,還鄉,醉笑陪公三萬場。?不用訴離觴,痛飲從來別有腸。

——宋·蘇軾

窗外,仍是略帶一點愁緒的暮雨。那張記憶深處的容顏,想忘也忘不了。莫名的心跳,霎那的失語,緩慢的淚流……喜歡,也只是淡淡的,卻教人想忘也忘不了,就像那陣掠過的風。但想起來,卻連臉龐的輪廓都沒有。難道是太淡了,那線條遂自己走散在空氣裏?

吳清風搖一搖頭,努力驅散被雲真占據的大腦,為顧青斟酒:“來,這杯酒是我敬你的。”

顧青冷淡地推開:“謝了,王府的規矩,公幹時候絕不喝酒。”

“你現在不是在公幹,是我爹爹讓我好生款待你。”

顧青堅持道:“我身為王府侍衛總領,來到群英閣總壇,以身份來說,還是公幹。”

“顧總領對王爺忠心耿耿,令人佩服。”

“我不想辜負王爺的提攜之恩。”顧青起身,顯是對奈何崖待遇不滿,“多謝少主盛情,顧某疲累非常,回房休息去了。”

顧青走後,清風自顧自地舉杯痛飲。那酒,醇香清冽,他醒了又醉,醉了又醒,掏出懷中雲真的畫像,癡癡傻傻地喃喃自語,那記憶中盛開的容顏,雪蓮般清冷悠遠。

月光從窗戶灑進來,落在床上。白色的床單,白色的被子,白色的枕頭。薰衣草的清香。像是夢。清風朦朦朧朧地想,明天不要來,不要來,閉上眼睛,她好象就在身邊,不會離去。

半夜的時候,下起雨來。清風的手臂裸露在被子外面,被凍醒了。有那麽幾分鐘,他想不明白自己這是在哪兒。外面風很猛烈,吹得窗戶一陣亂響。吳長天滑到窗邊,輕輕地關好窗戶,插上插銷。一聲微弱的嘆息後,他為清風腋好被子,把裸露在外面的手臂也放回去。觸碰到他的枕頭時,他遲疑了一下,點起燈。

於是,他看到那幅畫了,以及畫中白衣黑發的女子。他猛然楞住了,又恨又急地推著清風:“你醒醒!你醒醒!”

畫中人,赫然是雲真,她的女兒。清風的嫡親姐姐。麥加不知道到底是哪兒出了錯,會讓這自視甚高的清風對雲真懷有愛意,不可自拔。她的手顫抖著,顧不得偽裝成吳長天的聲音,淒厲地朝清風大喊:“清風!清風!”

清風一激靈,酒醒大半,扶住她,改口喚道:“爹爹!”

麥加努力調整情緒,嚴厲地盯視清風,指著畫像:“說,到底是怎麽回事!”

清風笑了,眉頭軒動,眨眨眼,歡喜道:“是我傾慕的女子。”

麥加重重地拍著桌子:“胸無大志,難以自律!你這個樣子,叫我怎麽相信你是個可以做大事的人?我告訴你,凡是有志做大事者,絕不會沈溺兒女情長。”

“我……”清風沒料到娘親會反對,眼裏的光芒黯淡下來。

“孩子,你聽我說,只要你集中精力做好為娘給你委派的事,將來全天下的女人都是你的,任你選取。”

“可我只想要她一個。”清風看了看麥加,小聲說,“而且我也不想要天下。”

麥加見清風情根深種,失了神,跌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酒,大口大口地喝掉,半晌無言。清風小心翼翼道:“孩兒只是愛慕這個女子,不會誤了大事。不過,我並不明白,為何爹爹死後,你要封鎖消息,扮作他的模樣,親任掌門呢?”

“我是為了大業。群英閣門徒逾萬,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兵力。你又年幼,委以重用不能服眾,我不想大權旁落。”

“娘,你變了。”清風失望道,“你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不再是我那溫和賢淑的娘親了。我從不知道,你竟會有逐鹿天下的野心。”

麥加默然不語,她無法在兒子面前傾訴,自己為練成神來掌,走火入魔,經脈慢慢衰竭,隱痛陣陣,日夜磨心,她已明白,時日不多了。

當年,洛陽王是想納她為側妃的,但她不想居於人後,執意要他廢掉王妃。那時的他,還是七王子的身份,只肯承諾登上大位後,便立她為後。她負氣,嫁與了吳長天。

吳長天待她百依百順,可她心裏的人,還是七王子,又有什麽辦法。

先王駕崩後,新皇卻是二王子。她想長伴他身邊的機會,就更小了。她甚至妥協了,想離開吳長天——事實上,剛嫁給他,她就後悔了,哪怕是做側妃,都願意啊,只要能天天看到他,可他不肯了。那沈靜雍和的王妃,不願與任何人分享他,而他,是不能得罪她的。

王妃貴為西域公主,他想舉事,手握西域兵力,勝算會大一成。

他曾那樣不可一世,勝券在握,滿心以為,大位必然是自己的。可先皇卻傳給了二哥。他說,七子驍勇善戰,可為良將,而君王,更要有一顆仁愛之心,在這方面,二王子最為適合。

況且,這寬厚的二王子,深谙治理天下,其實也就是馭臣之術。做得好,會被尊為明君聖主,為之赴湯蹈火,反之,可能會從馬背上摔下來,斥為昏君。

而七王子韜光養晦,廣開書院,恩養死士上萬,為的是什麽,她最清楚。他,是負了她的,但她不怪他。叫她如何忘記初初相見?那時春天的田野裏刮的還是真正的風。孩子們都在放風箏。采野菜的女子成群結隊。男人們在樹下打鐵,在山裏狩獵。而他們正相愛,喝一杯水酒,彈一曲《廣陵散》,吟一首五言詩。

她是知道的,他最大的心願,就是奪得大位,那在他心裏,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他從不認為自己會比二哥做得差。她能為他做些什麽呢。她想到了吳長天,他身為群英閣幫主,為群雄愛戴,若可將其號召力據為己用,必能助他一把。為此,她找到了水域,偷偷修習吳長天武學,以及洛陽王絕技飛龍掌,稍加變化,便是神來掌了。並且,她還學會了吳長天巧奪天工的易容術,待他為她特制的慢性毒藥奪去性命後,扮成他的模樣統領群英閣。

她一介女流,不懂政事,心知大限將至,便豁了出去,加緊時間增強兵力,於是便有了栗村血案,事發後,又急急彌補不良影響,結果越描越黑,引起朝廷重視,他不得不出面周旋,因此害了他,將他推向了峰口浪尖。

但事已至此,既然無退路,不如放手一搏,瞅準時機,一擊得手。可她萬萬沒有想到,在緊要關頭,清風會愛上雲真。他們都是她和王爺的孩子,怎麽能夠,怎麽能夠……

天不開眼,孽緣哪。

全心全意地愛一個人,那表情都是沈迷癡傻,哪裏瞞得過她,她從清風的眼中看到危險:得制止他陷得更深,必須這樣!

一門徒慌亂地跑進報告:“屬下看管不嚴,雷師兄已沖出奈何崖……”

麥加揮揮手:“由他去吧,你退下。”她現在沒有心力再去管這件事了,起碼此刻,她腦袋裏混沌一片,她呆呆地坐著,拳頭攥得緊緊的,深吸一口氣,她說:“清風,你聽我說……”

清風發現,麥加在一個晚上似乎就蒼老了十歲。他很想對娘親訴說,說起一個叫雲真的女子,說起她有若寒星的雙眸和她的微笑,說起一場驚鴻的相遇。但是,麥加的話,令他魂飛魄散。

他想笑,嘲笑這被捉弄的人生和愛情,嘴角動了動,竟露出一絲哭意來,用力地推倒酒壇,沖出門去。

不知名的植物捧出一叢破碎的葉子,流雲流過,都被切割成一綹一綹的了。天邊能看到幾顆星星,疏離著彼此。雲真眺望群山,神情傖然。奉師父之命,游歷江湖,本是為著查訪向問天命案,順便拜會在心裏景仰多年的雷琴師即返,卻不知從看到偶遇小女孩的那雙眼睛起,栗村血案、潔妃遇刺、於雪蕭斃命、李樹村血案,世事在自己面前,展開截然不同的可能。而師父相托的事件真相,仍叫她一籌莫展。

她不知道是哪兒出了錯。直到一塊小石頭打到她面前,才豁然猛醒。

清風站在街角,看到雲真從客棧出來,他的臉上,一下子就開花一樣地迸出笑意來了,他迎上去,想對她說話,說很多很多話,但他發現,除了流淚,他卻是什麽都說不出來。

雲真側過頭來,不明所以地看著這個急得話都說不好的孩子。這小小的少年,立在燈火闌珊處,提劍而立,白衫輕揚,一直笑著,笑著看著她,眼淚卻成串地滾落下來,和她印象中言辭沈穩的清風很不相同,但他臉上的稚氣,卻是她熟悉的,自相識之日,在她面前,他就是這樣。

她走上前,伸出手,想幫他擦去眼淚,他不動,任她擦著,忽又渾身一震,看著她,眼淚又掉下來了,滿臉都是。

他忽然跳起來,嘟囔著說了一句:“我不會叫你姐姐的,永遠不。”一轉身,跑了,如一條潔白的驚惶小魚,又如一支婉轉的小令,才開了頭,倏忽之間就煞了尾。

清冷的街上空無一人,他的號啕聲被晚風送來,紮到她的心裏。她不明白他何以會用那樣絕望的眼神看著他,但確確實實,他令她心疼了。雖是敵對立場,可他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幫助她和驚蟄的,她清楚。

晚風輕寒,吹得清風衣衫飄飛。他坐在客棧附近的高樓頂端,手邊的那柄被驚蟄擊斷的清風劍如一團密雪,連月亮都透不上去,發出憂傷的光芒。

正在這心事繁亂的時刻,一個身影躥進眼裏。再看時,白裙黑發,從綠色的燈光下跑過來,宛若仙子出塵,痛痛地紮著清風的眼球。他剛要喊,想起娘親剛才說的那些話,又收了聲,只趴著看她。她走到馬路中央,燈光照射不到的一小塊地方,仰起面來朝上看。

多年以後,雲真還會記得,那天晚上,天上灑下來一點點微茫淡黃的月光,溫柔地撫著清風的臉。他空白的沒有表情的臉,遠遠看去,像個軟弱無助的孩子,漂浮在那無家的潮水之上,浮浮沈沈,若隱若現,卻又英俊得不可逼視。

清風止住了哭,安靜地看著雲真。

雲真也看著他。看到他坐在高樓的欄桿上,兩條腿晃晃蕩蕩地懸空,他坐得那樣高,被綠色燈光和灰色的樓房托著,顯出旁若無人的驕傲。她的心一緊,覺得那孩子隨時可以往下一躍,將那張小小的臉,像印章一樣,在馬路上蓋出她生命中最痛的一戳。

她看見清風一揚手,從脖子上扯下什麽東西,再一揚手,在空氣裏畫出一個完美的拋物線。清脆的響聲。她拾起來看,是那次周莊初見,打鬥中,他從她長發上取下的一枚玉環。

雲真從來不知道,他竟弄了一條銀鏈,將玉環穿上了,戴在心口,邊緣都磨得發亮了。可是現在,他把它還給她了。

空氣在結冰了嗎,為什麽竟冷成這樣。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清風,雙手不聽話地顫抖起來。如果他往下跳了,她能夠安穩地接住他嗎。一個最重的擁抱。她將如何承擔。

恍惚中,耳邊竟響起了隱約的縹緲的笛聲。

雲真轉頭看了看月亮。

清風也擡頭望著月亮。

月亮哭喪著一張臉,長出黃色的絨毛,將他的悲哀鋪滿整片深藍似大海的夜空。他想,最溫婉的月亮,卻也引發最瘋狂的潮汐。剛強的牙齒會在中途脫落,柔軟的舌頭卻能從生到死。

雲真最後看了清風一眼,確定他是在跟她抗爭。清風是個善良明亮的好孩子,他以近乎自戕的方式,命令她離開。她只有潰敗。在生命的苦苦相逼面前,對與錯、是與非都不再重要。她無力地朝他點點,抽身走去。

她不懂清風到底是怎麽了,又想對她說些什麽,她只知道,回客棧的路上,街道兩旁的桂樹,嘩嘩地抖落一地陰涼。大風的夜裏,這種植物被折斷很多枝椏,卻有著甜美芬芳的香氣。

天黑得很快,影影綽綽地聽見人們細碎活動聲,掌燈,溫酒。客棧東頭某間房裏燃起了泥爐紅炭,驚蟄的房間,燈滅了。雲真以為他睡下了,不知他正和清揚在一起。

驚蟄站在叢林中。如一棵挺拔的樹,四平八穩地長在人海裏,黝黑皮膚,飛揚著虎虎生威的劍眉,跋扈著粲然生輝的牙齒。

清揚走近:“你果然來了。”

驚蟄不語。夜色裏,她看不見他皺了皺眉,但她能感覺到他對她的冷淡。這個男人對她而言是個謎,越是猜不透,就越是要猜。

“我想和你比劍。”她淺淺笑著,聲音甜美如水。

“唔。”驚蟄的話語裏總是沒有溫度。

他幾乎從來不回答她的問題。

但是她喜歡。

她看著他,拔劍,動作極其緩慢。

驚蟄紋絲不動。

“你的眼睛裏沒有殺機。”清揚將劍擲到草地上,“只有說比劍,你才會答應我。哪怕你並不想殺我。”

她看著雷驚蟄。他最近又瘦了,也滄桑了。她伸出手,想撫上他的面頰,給他安慰,告訴他,只要他答應,她願意和他並肩奮戰到底。

可驚蟄往後一退,背轉身。

清揚等著他先開口,也不說什麽。秋天的夜晚,總是有點冷的。她穿得單薄,只得自己抱著雙臂取暖。驚蟄脫下黑色披風,扔給她,頭也不回,只說了兩個字:“穿上。”

清揚聽話地穿上了,把自己裹進他的溫度裏,就像被他摟在懷裏。她盯著他看,他卻始終不肯轉身。過了幾分鐘,她故作平靜地說:“你提出來的,我答應就是。不過,我有一個條件。如果你做不到,那麽免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