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驚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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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麽快的暗器。

那麽不顧一切的暗器。

坐在暗處的黑衣俠士眉頭一揚,落下一枚白子。

紅紙一封書後信,綠芽十片火前春。湯添勺水煎魚眼,天下刀圭攪曲塵。不及他人先寄我,應緣我是別茶人。

——唐·白居易

一樹月季正開得熱鬧,似白雪,卻比白雪多了一分香。

遠遠地傳來嗒嗒馬蹄聲,不過眨眼功夫,人已迫至近前,這處小茶攤閑坐的茶客們定睛一看,紛紛暗暗喝了一聲彩。但見那馬,通體潔白,腳力非凡,分明是一匹神駿。而那輕盈躍下馬背的白衣女子,可不正是仙子下凡?

女子不過二八年紀,背一展古琴,容色清楚,清澈眉眼,禪語裏說“銀碗裏盛雪”當是說這樣潔白明凈的冰雪容顏,白馬白裙黑發,可看呆了這些趕路人。

可惜這仙子雖有絕色美貌,奈何面如寒霜,一雙眸子隨意一掃,茶客們竟渾身一凜,不約而同低下頭,不敢多言。好清冷的眼睛!叫人不能逼視。就像盛開的月季,綠葉白花的秀美,沒有人不會欣賞吧,但月季有刺,它是矜持的,不即不離,讓人覺著魅惑的同時又望而卻步。

女子名喚雲真,將神駿白毫拴在一旁,坐下來,將古琴放在手邊,要了一盅茶水淺啜。這一帶逢上大旱,田裏收成不好,日子過得極苦,連茉莉香片都喝不上,端上桌的,只是炒茶後的碎茶,能看得到很多沈澱物。

要是還在竹林小屋的話,每年茉莉開敗之前,她都會把它們采摘下來,以一方絲帕裹了,擱在書裏面。待到水氣幹透,與茶葉清水一煮,芳香四溢,師姐妹幾個,都很歡喜,尤其是小師妹玉露,定會眼睛一瞇,笑得像只可愛的小狐貍了。

豆大的雨點砸將下來,地面上揚起一層灰土的氣味,一個婦人帶著三個孩子慌慌張張地走到茶攤前,她面呈菜色,雙眼失神,步履蹣跚,每走一步都很吃力。

棚子很小,擠滿了避雨的茶客和路人,婦人遲疑著,覓了一處很窄的角落,招呼三個孩子過去,團團抱住,將身子盡可能地縮著,不被雨淋到。她自己則顫微微地立在一旁,大半個身子全部暴露在雨中,等待雨勢漸小,再繼續趕路。

風雨飄搖,她能給予孩子的,不過是這麽一小處屋檐。

一聲驚慌的童聲打破了茶攤的寂靜:“娘!妹妹昏過去了!”

婦人探頭一看,三個孩子中最小的那個臉色蒼白,歪著頭,閉著眼睛,倒在地上,雨水飄進來,地面濕漉漉的,女孩襤褸的衣衫和泥巴攪成一塊,分不清顏色了。

“妹妹是餓了。”大孩子嘆氣道。

婦人將小女孩抱在懷裏,憂心忡忡,不知如何是好。坐在旁邊的茶客嫌惡地瞥了她一眼,她慌忙地將身子挪開些,拍打著小女孩。

茶客掏出一張餅子就著茶水吃著,看情形也不寬裕,他吃得很慢很愛惜,餅子末兒掉在桌上,都用食指蘸起來,塞進嘴裏。

小女孩悠悠醒轉,虛弱地睜開眼睛,舔了舔嘴唇,黑眼珠轉著,停留在茶客的餅子上,眼巴巴地看著,盼著。

茶客手中的餅子只剩下最後一小塊了,小女孩絕望地收回目光。

大孩子和弟弟交換了一個眼色,吵了起來:“我餓了!把昨天吃的那枚果子給我吐出來!”

“那你前天吃的半個饅頭怎麽算?”

兩人越吵越兇,誰也不讓誰,最後竟大打出手,滾到茶客腳邊,連掐帶咬。大孩子冷不防地摔倒了,一個踉蹌,剛好撞上茶客的腿,他手一抖,手裏的餅子落進滿是泥漿的地上。

茶客一驚,剛想發作,一看眾人都在看著他,也不好和兩個小兒計較,罵了兩聲,不予理會。

大孩子抓起餅子,在衣服上連擦幾下,遞給小女孩:“妹妹,快吃!”

坐得稍遠的錦衣華服的公子哥兒搖著折扇,似笑非笑,將一切都看在眼裏,見再無熱鬧可看,加上雨也停了,闊步走出茶攤。

小女孩接過那一小塊餅子,揪了一點吃下去,剩下的捧到婦人嘴邊:“娘,你吃。”

生命何辜,只是未能生在殷實之家,便要受這風雪之苦,富人欺,窮人厭。雲真離座,從包袱裏取出幾塊糕點,塞給小女孩,又掏出幾兩碎銀給那窮得連日粒米未進的婦人。

小女孩吃著糕點,仰起臉望著雲真,她的眼珠烏黑,眼白是晴空的顏色,如同天山上傾瀉下來的泉水,亮白,清澈,夾雜著空靈的植物清香。

半盞茶尚冒裊裊茶煙,雲真轉身離去。如果可以,她真想把這女孩帶走,再也不要她受一點點苦。就像師父和師娘對待自己那樣。但現在……她又嘆氣,現在,她為調查一樁久遠的江湖命案而孤身在江湖裏飄搖,能照顧到誰呢,可以給予的,只有這麽一點稀薄的溫暖。

剛行不遠,急促的馬蹄聲裹著婦孺的哭喊和漢子的吼叫,震動耳膜。馬蹄聲近,塵土飛揚,迷離人的眼睛,幾名黃衫人抱著被掠村婦,狂笑掠過。幾個孩子追在後面,哭著大喊:“娘!娘!”

正是在茶攤看見的孩子們,遍身都是淤傷,顯是受到鞭打,弟弟已停止了呼吸,大孩子只說了一句:“娘,我想回家,娘,我們回栗村……娘……”頭一歪,死了。

小女孩氣息微弱,已無生機。雲真將她抱在懷裏,連她眼瞼投下的陰影都一清二楚。她的小臉很臟,身體很輕,松松的衣袖層層退下來,搭在肘上,也是一清二楚的。

小女孩的手裏攥著糕點,只咬了兩口,舍不得多吃,小心翼翼地包好。嘴角還殘留著沫兒,伸出舌頭,心滿意足地舔一舔。她看見雲真背上的古琴,想摸一摸,雲真解下來,拉過她的手,撥弄琴弦。

悅耳的音符飛出,小女孩笑了,那雙小鹿般澄澈的眼睛,閃爍著亮光,倏地,熄滅了。

雲真低著頭,細細地把小女孩的臉擦幹凈,恍惚間,好象又回到五歲那年,站在包子店門口,仰著頭,用力地吞著唾沫。

雨停了,起了風,黃沙席卷,栗村村口大樹上吊著屍體,樹下還躺著幾具,幾個老婦人淒慘地哭泣著,小孩子尚不明白發生何事,蹲在一邊刨樹根吃,找到幾片葉子,忙不疊地塞進口裏。

農舍的籬笆柵欄被刀砍得稀爛,院落裏橫七豎八地散落著犁具,瘦弱的老狗有氣無力地趴在墻角……整個村落,是一幕慘劫後的情景。

雲真向一名垂危的村民詢問,村民斷斷續續道:“這……這兩日,強人來,來村中抓……抓人……姑娘,請奏……奏報……報……朝廷,替我們報……”一語未完,已氣絕。

雲真扭臉望去,栗村一片狼籍,蕭條中透著肅殺之氣,冷清得宛如一座荒墳。她又想起那小女孩的眼睛了,驚惶透亮,黑白分明,如銀針盛在黑瓷器裏,是一種清晰的、不容混淆的鮮活。

那樣直白喜悅的目光,流露出哀求的生氣,雲真知道她不想死。她那麽小,還未看過花紅柳綠,還未享受過生之歡愉,還未遇見生命裏最重要的那個人,還未好好地被愛過,也許從未吃飽穿暖過,她不會想死的。

雲真拉住馬韁,將白毫拉近,催鞭追趕。行不多時,望見前方便是那群黃衫人了。

“嘶”的一聲,奔馬長鳴。雲真指間彈出的一塊碎石正中馬蹄,馬上人影猝然斜飛,正撞上她飛出的一鞭。

此人正是江湖人稱寸金蛇的群英閣門主季歧,他乃少林俗家弟子,七歲習武,十四歲便以一柄使得出神入化的匕首成名江湖,二十二歲入群英閣,不出三年就被委以重任,成為門主。

雲真淩空橫掠,翩翩然落在一塊巨石上,問:“栗村血案十八條人命,都是你所為?”

季歧眼露兇殘殺機:“何必多問,是大爺幹的又如何?”

只聽得“哧哧”數聲,雲真已鎖住季歧幾處要穴:“你的幕後主使是誰?”

“什麽主使?自然是奉幫主之命!”

雲真不相信季歧所言,這群英閣自創始之日,便有武林清流之美譽,第一代掌門人寧可斷臂廢功,也不與魔教同流合汙,歷代幫主謹遵祖訓,未敢忘本,懲奸除惡,向來為江湖人稱道,今日卻……實在令人費解。再看季歧一副士可殺不可辱的模樣,卻不像妄言,她只得解了他的穴:“你去吧。”

她已決意調查此事,不為別的,單是為了那雙眼睛。

那雙清澈如泉水的,眼睛。

亦屬於幼年的自己。

她不願意令小女孩失望,也不願意令幼年的自己失望,在多年後,她尚有部分能力的時候。

滿天星光,破碎而明亮,雨點般的急促地灑落在肩膀上。

栗村村民將重托交與了她,央她報官,這裏屬洛陽管轄,那就去洛陽,至於師父交待的追查昔年武林盟主向問天命案一事,就暫緩幾日吧。

雲真的性子素來很淡,她自幼在塵世流浪,見慣人情冷暖,被隱士蕭茗收養為徒後,格外珍惜安寧和慈的生活,根本不願再次經歷動蕩流離。若非十六歲生辰那天,師父蕭茗竟透露她和十多年前武林盟主向問天命案有關,命她出師一探究竟,她只怕現在還在竹林煮酒烹茶呢。

算起來,十多年前雲真不過一名小小孩童,而向問天早已成名多年,深受武林人士愛戴,推舉他做了盟主,豈料,不久後他便為西域一夥神秘高手截殺,半個月後才被人發現暴屍荒野,隨身之物——一枚可號令武林群雄的盟主令不知去向,數年來此物也未出江湖。

向問天和雲真的師父蕭茗當年也是好友,他離奇過身後,引得諸多人等猜測,蕭茗也不例外。據聞向問天的屬下找到他時,只在他的屍身上發現一幅潦草的畫像,筆觸淩亂,上面還沾染點點血跡,顯是倉促之間草就,也許他還來不及畫得更詳盡,仇家就已迫到近前了。

在這幅未曾完工的畫像中,只有一個年歲極小的女孩,容顏依稀,眉眼極淡,唯一清晰可辨的是女孩右手腕間一處梅花形狀胎記,而雲真正是如此。收養她當日,師娘雯清給她洗澡就發現了這點,蕭茗立刻心知她恐怕就是破獲向問天懸案的重大線索。之所以多年隱忍不發,一方面在於懷有良善之心的他對這名孤女視若己出,疼愛有加,既然收養了她,便是她的親人了,理應竭力保護她,另一方面他深知此事關聯甚大,若為外人知曉,必然會引發一場江湖動蕩,於公於私,他只能忍痛暫時擱淺為好友安魂的念頭。

日子本可平滑順暢地繼續過下去,但前不久蕭茗無意得知,昔年追查雲真下落的一股隱秘勢力竟然仍未放棄尋找,這令他料到其中必有蹊蹺,好在雲真已成年,並練就不俗輕功,又使得一手好暗器,派她出外尋求真相,自是適合的。

師命難違,離家之時,師父表示自己對當年事亦知之甚少,只探及些許蕪雜,尚不能理出一條清晰線索,他只叫她暗地查訪與向問天相關的江湖舊事,從中摸索一些頭緒,盡量將向問天遇害當日情境揣測出來,向仇家討回公道,以告慰他在天之靈。此外不肯再多言,只說有些事情,非要經歷過,才會了然於心。

離開竹林小屋的這些日子,向來喜好清凈的雲真只好尋些熱鬧去處,滿心以為市井之間人多口雜,總是能撿漏到一兩樁有用的舊聞的。

然而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領風騷數百年,但哪兒會有百年之久?更多的則是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傳奇。江湖裏什麽人都不缺,尤其不缺急切渴望一夜成名的少年劍客,以及師父這樣厭倦歸隱的俠士,一個浪頭隱下去,另一個浪頭又湧上來,從來新人勝舊人,那些曾經如雷貫耳的大人物,在眾人口中傳誦幾日,便被新近崛起的後起之秀取代了。況且是十多年前的故人,除了少數幾位戀舊的說書人偶有提及,根本就聽得少了。

而關於向問天離奇遇害和他留下的那幅離奇的畫像,所有人都一無所知。人們雖然都想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到底事情過了這麽多年,這種關心,更多的成了習慣了,如同隔些陣子就會想念的巷子口那家店鋪的包子,沒吃著的時候也許會念叨一兩句,興致好了,就去買上幾個,當然,不吃也不打緊,對日常庸碌的人生來說,它不重要。

向問天當年知交遍天下,都曾為他的死因耿耿於懷,分頭查探過,但都和蕭茗同樣無功而返,漸漸地也就淡下來。多年後,過世的過世,隱居的隱居,還在孜孜不倦的,除了蕭茗,怕是只有那股隱秘的勢力了。

但它既然是隱秘的,必然不為人知,初出茅廬的雲真面臨的困難委實不小,但她總是個驕傲的人,師父難得交代她辦事,她可不願意輕易打了退堂鼓,雖然茫然焦急,也只得生生按捺住,心裏想著但願早日查明事情始末,替那向問天沈冤之後,立刻快馬揚鞭,回了竹林小屋。

可惜連日來毫無進展,雲真內心頗感失落。洛陽大街熱鬧非凡,她顧不上多看,打聽到衙門所在,走上臺階,直趨大鼓,奮力敲擊。

官差奔出,喝問:“所為何事?”

“栗村血案!”

官差嚇得一哆嗦,左右看了看,竟縮回頭。

雲真加力,繼續擊鼓,眾衙役一哄而上,取笑道:“小姑娘,你這手力不錯嘛。”

“哈哈!”

雲真見眾人逼身而來,雙手一甩,手中已多出一條銀色蛇皮軟鞭。衙役們但聞一聲巨響,銀光閃爍中,身上已挨了一鞭子。

衙役中身手稍好的兩位避過一鞭,從右側飛身攻前,雲真手指微動,袖中數枚細針立時發出,衙役們啊地閃躲,雲真一足飛踢,雙手一撐,飛上半空,身形極快,轉眼已是十步開外。

衙役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追上去。

洛陽城內“芷藍間”的胭脂甚好,賣胭脂的中年女子面容姣好如月,替雲真挑了一盒,笑問:“姑娘打聽如何入得洛陽王府?這個也就難了,不過王妃倒是時常打發小丫鬟月兒過來買胭脂。”掐指算了算,“哎喲,正好是今天,她就要來了,姑娘再等等。”

王府的丫鬟跟尋常富貴人家不同,不僅面目娟秀,處事也得體:“我會幫姑娘通傳一聲,一有回覆,立即告訴姑娘。”

王府門口八名侍衛守護,兩座石獅子十分威嚴,院落裏種滿了梔子,枝繁葉茂,開滿了雪白的花朵,散發出濃香。

冥冥之中似有神靈指引,雲真夢游般穿過迷宮般曲折的回廊和重巒疊嶂的屋宇,花園,庭院,天井,徑直向議事廳走去,輕車熟路。

跟在她身後的侍衛傻了眼,這姑娘很是面生,聽她措辭,也不像府中熟客,不知為何對王府地形如此熟悉?他輕咳一聲:“姑娘從前來過王府?”

“連洛陽城我都是第一次來。”雲真清醒過來,亦不明白心中對王府親切遙遠的感覺從何而來。她擡頭仰望,兩側被重重疊疊的屋檐遮蔽的天空,只不過窄窄一線,透出和煦陽光。

風來,梔子一朵一朵地開得很急,濃郁的香味讓人想起舊日時光。雲真很恍惚:到底是夢裏,還是前世,她曾在這寬敞亮堂的院落裏,抓住玉色大蝴蝶,興高采烈地從後花園一路飛奔,衣袂裙角環佩叮當。

她看了看西側的紫玉閣,春天的時候,應該開著艷紅的桃花,到了初夏,摘了桃兒,並不吃,取了桃核洗凈,用小刀可以雕出一只烏蓬船。

洛陽王並不在府中,座下侍衛總領顧青聽完雲真來意,笑道:“像這樣的江湖門派,天下何止成千上萬,此等江湖事體,是政體之外的旁支末節,不足掛齒。”

“栗村十八條人命……”

“人命關天,這件事情我會稟告王爺的,姑娘請放心吧。”

離開王府,已是暮色四合。一道殘陽隱去,天空顏色剎時間便暗了下來,似一灘幹血。雲真略有了些急緊,腳下發力,愈走得飛快。

風聲微動,卻有三四條身影飛奔而來,隱呈包圍之勢。

“錚”的一聲紫劍出鞘,化為一片紫瀑直卷過來,雲真見得劍光密布,身子一沖一竄,已脫離劍光,手臂振處,長鞭卷住對面一顆老松粗枝,身子蕩起,呼地一聲,淩空落在小徑一邊。

打量這四人,俱是黑巾蒙面,身法亦是快捷,卻可推斷定是武功不弱,但一時也瞧不出門派來。雲真剛欲開口,當先一人執紫劍,刷刷兩下,急削軟鞭。她細察他武功,卻看不出來歷,晃眼間那人已攻了三招,撲上來左手一圈一引,右肘橫撞雲真臂膀。

雲真避無可避,右臂為紫劍所傷,長袖撕啦一聲被劃開,半條手臂暴露於外,她面上一紅,足尖點地轉半個圈,踢他下盤,鞭舞得更烈,把幾個人牢牢地困在裏面。

執劍者忽地楞住,盯住雲真手腕瞧了半天,閃身搶入戰圈,單手架住黑衣人一招,喝道:“住手!”

三名黑衣人停手,執紫劍者朝他們耳語幾句,幾人聽得連連點頭,狐疑的目光不斷看向雲真,一轉身,竟都走了。

雲真不解,擡起手腕看了半天,不明所以。見天色已暗,立刻拐進一家店鋪,換了一身白裙。

方才打鬥間,這條街上的人都縮起來了,這下見來人已走,又打開大門,張羅著買賣。眼見雲真進了店鋪,執紫劍者朝左右使個眼色:“都瞧清楚了麽?”

黑衣侍衛擰眉想了想:“不錯,屬下確實看到了,她的確是我們尋找了十多年的人!”

“那還等什麽?速速回府稟告!”執紫劍者指指另一名侍衛,“你負責跟蹤她,切記,不得傷她性命,否則你我難以交差。”

衣服店旁邊是一家茶樓,雲真一進去,就吸引了茶客的目光,如一輪皓月破雲而出,驟然照亮了山雨欲來天色昏暗的大廳。

茶客們都被這女子絕色的容顏震撼,只懂呆望著她的俏臉,滿座喧囂,一時靜得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雲真置若罔聞地剛坐定,一陣穿堂風襲來,攜帶烈烈氣息直撲人面,原是一名年輕男子疾步走進茶樓。只見他一襲黑氅,風塵仆仆,走路很快,她只來得及看到那個背影,徑直走到角落裏坐了,吩咐小二砌一盞銀針。

男子黑衣如鐵,臉微側,從懷中掏出一副紙質棋盤,就地取材,取了幾枚棋子,左手執白右手執黑,眼眸亮如銀星,凝神思考著落子何處,四周雖亂,他卻完全不介意。

小二殷勤地跑上前擦著桌子,臉上堆滿笑:“姑娘想吃點什麽呢?”

“一杯銀針,一碟綠豆糕。”雲真道。

“好咧!這就給你送來。”小二將抹布往肩上一搭,並不離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雲真的臉,雲真將古琴放在一旁,冷冷地瞅了他一眼。

小二仍呆立著,直到雲真似乎不經意地擡了擡手,七枚銀光爍爍的銀針擦著他的脖子,直直地釘在抹布上,這才驚出一身冷汗,跑開了。

看客們見識到了厲害,訕訕地收回目光,繼續談笑。鄰桌的兩位大漢高談闊論開來:“鬼怒川真的有鬼呢。你相信嗎?”

“咳!我們是來看日出的,憑你我軒轅二劍行走江湖多年,那可是逢鬼殺鬼,遇妖降妖!”紅臉漢子喝高了,啪地將長劍摔在桌上,有意無意地朝雲真望去。

雲真啜著銀針,望著窗外,又開始想念竹林小屋了。師父做的銀針茶可真是天下一絕,挺直如針,色白似銀。邊觀賞邊品飲,塵俗盡去,意趣盎然。

紅臉漢子笑聲未收,客棧裏沖進一群壯年漢子,像天空上的烏雲,排山倒海的氣勢。為首的黃衫人一聲怒喝:“射!”剎時間弓弦驟響,鐵箭齊發,嗖嗖如流星趕月,不分青紅皂白地向眾人怒射過來。

茶樓一幹人等措手不及,哪裏料到對方一沖進來便大開殺戒,會武功的揮舞兵器格擋利箭,拼命想殺將出去,手無縛雞之力的婦孺、小二趕緊四散逃開,實在逃不了,索性就地蹲下,雙手抱頭,幾個機敏點的,一骨碌滾到桌子底下,身子尤在瑟瑟發抖。

利箭颼颼輪射不停,不斷有人中箭慘叫,鮮血飛濺,被射成刺蝟一般。再看那號稱軒轅二劍的兩名漢子,早已鉆到桌子下了,面如死灰。

雲真淩空一個輕巧筋鬥,立在飛檐之上,甩出袖中所藏的銀色蛇皮軟鞭,翻翻覆覆連綿不絕地抵擋箭雨,鐵箭雖然厲害,卻也近不了她身。

明眼人都能看出,黃衫人的目標似乎只是雲真,風聲強勁,如蝗的利箭射到圓柱上,“奪奪奪”的聲音仿佛是死神在敲門。女子來回移動,那蹙眉之狀,當真傾國傾城,說不出的嬌柔可憐。

激戰中只聽得裂帛之聲突起,雲真的長袖為一羽利箭劃破。但見寒光一閃,她取出貼身的銀針,以疾絕手法彈出,一抹流星般的銀光釘入身側最近那黃衫人的眉心。

正在這時,一名黃衫人發現擱置在一旁的古琴,一個虎步,將琴抄在手裏。女子見狀,怒叱一聲,一道銀針彈出,金鐵交鳴,濺出一天一地的火花。

那麽快的暗器。

那麽不顧一切的暗器。

坐在暗處的黑衣俠士眉頭一揚,落下一枚白子。

雲真竭力想搶回古琴,情急之下,竟不顧個人安危,將身形完全暴露,背後留下大大的空門。

俠士從來沒有見過那樣年輕而滄桑的一雙眼睛。究竟經歷過怎樣的世事,才會有這樣的眼睛——目光迷離,散落四周無法聚集,只有望向古琴時,眼中才會現出一絲熱切,他不免動容。

雲真飛身奪在一名黃衫人手中的弓箭,搭弓便射。兩波箭雨在半空相撞,紛紛跌落在地,但仍有大半羽箭朝她飛去。她輕喝一聲:“拿出來。”手掌似一只蝶幻出,內力疾吐,與黃衫人已鬥了三招,都是小巧的擒拿功夫。

黃衫人被她雙手沾上,竟不能甩脫,身形連變數次,哀號一聲,捂住右腿跪了下去,手中的古琴跌落。

雲真冷哼一聲,低首拾起,心疼地查看古琴是否被摔壞,輕輕地拂去灰塵,竟忘記身處險境,怔忪半天。

離她最近的黃衫人覓得良機,一箭射中她的胳膊,雲真手一軟,弓箭落地,鮮血染紅了白裙,她的眉頭蹙得更厲害了,仍努力地抓住古琴,不肯放手。

幾名黃衫人對視一眼,點點頭,齊喝一聲,眼看就可生擒雲真。

俠士微微一笑,將一小朵迎面而過的晚風凝聚成指尖,伸指輕彈,黃衫人無法靠近一步。雲真和他打了一個照面,一呆。俠士比她高上許多,目光炯炯,有探究的意味,一縷頭發垂在眼角,卻懶得去捋。她覺得他自頂至踵,外型上沒有任何缺點瑕疵,穿一身黑衣,看似很冷,可眼裏居然會有暖意。

雲真所不知道的是,自己身上所背的琴,通體呈白玉顏色,渾然如雪,細看去,上面裹著一層冰霜,冒著縷縷寒氣,正是出自俠士之手。從選材,到上漆,到調音,無不謹慎而為,並於多年前贈予人稱醉茗客的隱士蕭茗蕭老先生。

卻不知那女子是何來歷?倘若她是簫老居士的後人,也算和自己有所淵源。俠士得知簫老居士先後收養了三名孤兒,按年紀推算,女子不過十五六歲,初涉江湖,就身處險境,實在堪憐。看到她不顧性命地護住他所制的琴,他沒有理由不相救。

“有人同她是一夥的!”一名黃衫人高聲喊道,目光在人群裏梭巡著,手一揮,更多的箭毫不留情地亂射一通,

俠士聽見亂箭齊射的聲響,手中長劍虛劃半圓,一股柔和之極的勁氣湧出,將利箭的力道盡皆抵消,啪的一聲輕響,竟將三枝羽箭牢牢吸在劍鞘上。箭落如雨,他似揮毫作畫一般,輕描淡寫地將射到身前的羽箭全都擋下,片刻之後,劍鞘上已吸附了數十枝羽箭。

為首的黃衫人本是沖著白衣女子而來,志在必得,結果卻損失了不少兄弟,怒火攻心,徑直走到角落裏,望著俠士。俠士懶懶地擡起頭,黃衫人開口了:“罷了,告辭。”立刻率所剩無幾的弓箭手離開客棧。

黃衫人走後,雲真捂住胳膊,朝俠士看過來:“多謝救命之恩,來日再報!”她背起古琴,咬一咬牙,頓足飛起,白衫輕揚,白馬如電,頃刻就飄然而去,投身於黑暗之中。

雲真在劍山之顛覓得一處山洞藏身,渴時飲些山泉,餓了摘些野果,五天後傷勢才略微好轉,正待出去,卻聽到洞外兩人的言語。

“你終於肯出來見人了。”男子平淡地說了一句。

“這麽說來,你早就知道我一路都在跟隨你?”女人的聲音是柔軟的,水一般柔軟。

雲真撥開洞前數枝野花,看到前幾日救過自己的俠士身形一變,從女人的掌握中脫離出來,飄落在數丈之外的崖邊。

“驚蟄,盡管你易了容,我還是看得出來是你……這些年,你去了哪裏?我找了你這麽久。”

俠士背對著女人,眼睛深不可測:“我已出師多年,天下之大,任何地方都能去。”

“你……”女人恨恨地跟了幾步,也站在懸崖邊。她氣得渾身發抖,可就是說不出話來。

“我還有事,告辭。”俠士決絕地踏步而行,沒有再看女人。

女人顫抖的眼眶中,燃起憤怒的火焰,似乎馬上就要爆發出來。

兩行晶亮的淚水,沿女人的臉滑落。

她站在那裏,等待他的回頭。

可他走遠了。

這時,腳下的泥土松動,急速迫近,直到她再也無法忽視。

但是一切都已經太晚。

在後退之前,她感到一股不可抗拒的,下沈的力量。接著,就是前所未有的恐懼,迅速從腳底蔓延至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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