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二章

關燈
趙緣沒管那些,既然哭開了頭,他就要痛快地哭下去。他要哭得天昏地暗,哭得慟天地泣鬼神。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痛快淋淋。在大哭特哭中,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憂無慮的童年,閃過的躊躇滿志的少年,閃過春風得意的青年,然後就是亂七八糟、稀裏糊塗的種種奇遇,最後,他看見了血跡,看見了冷冷的匕首在他熟悉而美麗的臉上割出鮮血。趙緣哭得更厲害。以前的生不如死都是假的,什麽負債累累啊,什麽殺人如麻啊,那些痛苦與心上人婚禮上的一幕比起來,簡直是滴水之與大海!簡直就是小丘之於泰山!眼睜睜看著心上人被仇人戲弄,而且是因為自己被仇人戲弄,這是男人的奇恥大辱!!趙緣納悶自己為什麽還活著。婚禮上他裝瘋,他失掉所有的尊嚴,是為了救許丹,為了救那麽多無辜的人。進了精神病院後,他就打算尋死的。他想以死向許丹謝罪,以死來躲避龍族的糾纏。只有死,才會讓他有真正的安寧。可是,到了精神病院,看到那些道岸貌然的醫生,看到他們對精神病人的無情,趙緣又氣不打一處來。他想,反正他已進精神病院了,反正他已失掉尊嚴了,別人都不把他當人看了,那麽此時,他正可以為所欲為,把這個膽敢把他當作精神病人收進了的精神病院鬧個人仰馬翻再尋死。這樣一想,趙緣感覺渾身上下頓時輕松了不少。雖然疼痛是難免的,可那與一個人的將死之心比起來,簡直只是癢癢而已。趙緣才發現,自己竟很有演員的天分,想怎樣出醜,就能怎樣出醜,想怎樣捉弄,就怎樣捉弄,都不用思考和醞釀。同時,趙緣還發現,做一個瘋子,真是自在。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用怕,隨時隨地都可以隨意而為,別人不僅拿你沒辦法,還得按時送飯來。

終於,好景不長,他終於把大夫們折騰夠了,他自己也折騰夠了。他想,他該離去了,在這個空蕩蕩的屋子,只有一個糟老頭,他沒有再裝下去的欲望了。他要離開了,他要向許丹說再見了。他只能以此種方式求得她的原諒。也許只有此種方式,才能使她記得他一些。在這個世界,除了許丹,他不希望別人再記得自己。他希望大家都把他忘了,就當他從沒來過,從未活過人世間。

趙緣一個人在這裏邊哭邊想,邊想邊哭,完全聽不見那老道的笑聲。最後,什麽聲音都沒有了,連自己的哭聲都不見了。他哭夠了,哭累了。這些日子裝瘋賣傻耗去了他不少體力,他要留點力氣想一想自己該怎麽死。首先,他想應該死得痛快一點,不要拖泥帶水。跳樓是不行了,這裏是平房,上吊呢,房子平平的,沒有可懸繩的地方,而且,那也不是一個男人死的方式。那麽,還有什麽方式呢?淹死也會很快,可是不可能。怎麽辦?怎麽辦?一開始趙緣是蜷在房間角落的破草墊子上哭,現在,他坐起來了,環視四周。四周空蕩蕩的,除了八百年沒粉刷過的墻外,就是一只看不出顏色的小角櫃,一把斜扭著身子的椅子,一雙幫和底脫開了的脫鞋,一個塑料臉盆。除此之外,連個玻璃碴都沒有。想到玻璃碴,趙緣眼前一亮,他想到辦法了,割腕。割腕是一種很有勇敢的死法。他記得,割腕自殺的人,多是很有骨氣的。想到這裏,他踉踉蹌蹌站起來了。用什麽割腕呢,他得再找找,細找找,一定會找到的,一定會有個玻璃片什麽的。

趙緣雙眼緊盯坑坑窪窪的水泥地面,剛要邁步,一只大手壓在了他的左肩上,同時,一股嗆人的氣味直往他鼻紮裏鉆,他剛要擡頭,大手卻有千斤重,壓得他撲嗵的一=聲,又跌倒在草墊子上。

“小子,你接著哭啊,我陪你!”老道沙啞著嗓音沖趙緣喊,目露兇光。可在趙緣看來,那兇光一點兒都不嚇人。趙緣希望這個老道再厲害些,最好一下把自己的腦袋砸碎,就不用找玻璃碴了。想到這裏,趙緣倒一咧嘴笑了:“噢,好啊。你過來吧,看能不能把我打哭。”趙緣知道自己無論怎樣都不會再哭了。一個視死如歸的人,是不會有眼淚的。更何況剛才他已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完了。

“你不哭了?那好,輪到我了。我笑了,小子,你給我好好聽著!哈!哈!哈!”

趙緣擡頭,看見老道走到窗前,伸開雙臂,沖著外面晴朗的天空仰頭長笑,或者叫長嘯更合適。因為這笑,在趙緣聽來,特恐怖,它尖利刺耳,時長時短,時高時低,它比趙緣的哭要難聽百倍千倍,讓人想起人類的祖先猿猴,在進化初期,大概就這樣在森林裏笑個不停。這種笑,代表了某種孤獨,某種痛苦,又好像在呼喚某種希望,絕望中的希望。趙緣艱難地聽著這聲音,好像五腑六肺都要出來,但他不想阻止,他閉上眼睛,將兩只手指緊緊塞住耳朵。

“你是裝的。”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聲音很啞,但很清晰地傳入了趙緣的耳朵。趙緣疑惑地睜開眼睛,這個聲音很陌生,難道這裏還有另外一個人?

沒有別人,他的面前,還是立著那個老道,趙緣不知道他什麽時候笑完的,只覺得自己似乎睡過去了,又似乎死過去了,反正很好受的。讓趙緣睜圓眼睛的是,老道的身上,多了兩個活物,他的一只肩上歇著一只小鳥,另一只肩上趴著一只野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