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卷三十五 刻骨銘心(下半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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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上)

珍妮側著腦袋想了想說:“如果聖戰徹底結束,世界上也不需要聖鬥士了吧。那我就開一片小店,專門賣鮮花和禮品,我一直覺得這樣挺不錯的。你呢?”

美斯狄楞了一下:“我?還沒想好,到時候再說吧。”

珍妮笑道:“你可真有意思,自己都沒想好的事,居然還問別人。”

飯做好了。珍妮像以前那樣布置好雪白的臺布和藍色的凈指杯,餐桌中央擺著一大束含苞的粉紅玫瑰,所有的菜肴都圍在它四周。

在阿波羅提供的這個空間裏,確實有很舒適的設置,當啟開紅酒的瓶蓋,房間裏很自然地飄起小提琴的樂音,光線也愈發柔和,柔和得令人不禁想討論一些往事。

珍妮說:“以前我們一起吃飯常會鬧不愉快。今天約法三章,誰也不準在吃飯吃一半時甩手而去。”

美斯狄一楞:“誰什麽時候在吃飯時甩手而去了?”

珍妮提醒:“你居然都忘記了?從太陽神殿回聖域的第三天,就在白銀餐廳裏,我只不過打了個摔杯子的比喻,是誰立刻就賭氣走了?”

美斯狄立刻反駁:“別光說我,在妖靈塔時的那次晚餐,你不是也甩手而去了嗎?”

珍妮笑道:“所以我才說今天誰也不準耍脾氣,也包括我自己。”她顯出沈思的模樣,“那兩次的矛盾其實都是一個原因,但是現在我已經完全放下了。如能再見到阿瞬,我會把我現在的情況都告訴他,同時也祝福他早日遇到自己中意的女孩。”

美斯狄擺擺手:“我們今天不談這個話題好嗎?”

珍妮故意眨眨眼:“以往都是我不想提你偏要提,每每弄得不歡而散。現在我已經可以平靜地對待過去的感情,你反而不讓提了,到底怎麽回事啊?”

美斯狄有意不去接她的話茬:“珍妮,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你有一對很美麗的眼睛,當它流露出溫柔之極的眼光,那簡直是人間最動人的珍品。這種光彩能夠使與之對視的人立刻消除煩躁不安,同時感到無比寧貼。你一定要重視這種溫柔之光,這會增添你將來幸福。”

珍妮微笑:“這是在奉承我嗎?那我收下了。”

“不,我是在提醒你把脾氣改好一點。”

珍妮一臉無辜:“真是點兒面子不給。我哪裏還有脾氣?都快被磨沒了。這些日子我一直在反思自己,仔細想了很多過去的事。以前的我確實狹隘,過於相信自己的結論。其實我們眼中的事實與真正的事實之間永遠存在誤差。可我偏偏就忽略了這誤差,所以總是做出很沖動的事情。”

珍妮有些歉疚地捂住了臉,雙肩微微顫抖。

小美慢慢拿開她的手,拍拍她:“別把自己全否定了。很多時候,如果不是因為有你的存在,不是因為有你的固執堅持,也許我們這些白銀聖鬥士就滑到另一個不正確的方向去了。分歧帶來制衡,卻沒有造成對立,最後走向更加融洽,不是嗎?”

珍妮擡起頭:“說句真話,我覺得自己並不很了解你。在十二宮之戰後,就算我對紗織的態度是偏見,那也是被刺激後的正常反應。可是你們白銀聖鬥士為什麽就那麽看得開?以前我覺得你們是忍辱負重。但現在我覺得沒那麽簡單。能說說為什麽嗎?”

美斯狄一笑:“為什麽沒那麽簡單?其實就是非常簡單。只要想想我經歷了什麽就能明白,那是我人生最大挫折的時刻,一夜之間,過去的一切整個顛倒。當茫然四顧,發現自己空空如也,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點什麽,想要一根釘住靈魂不被飄走的木樁。我是不可能因為任何事而走到另一極端的。於是我想,好吧,既然什麽都不剩下了,正好可以心平氣和從零開始。不是為了做給別人看,而是讓自己知道我究竟是怎樣的人。那時候,無論困難來自雅典娜,還是眼前的敵人,都被我視成天降於我的難題。紗織小姐讓我們去作戰小阿斯卡魯特,轉戰紛爭女神,決戰太陽神殿。我知道以當時的狀況我們簡直困難重重,但我已經顧不上自己的感受,我迫切想要一個答案。這一切,對與錯,是否與曲直,最後的答案。這個答案是給我自己,不是用來評價他人的。所以我去做,想盡辦法擺平一切。珍妮,你還是年輕孩子的心態,會負氣。可是我,我從海邊落敗那一刻起,心已經開始蒼老,當我發現世界用另外角度去看會完全不同,我就不由自主地想要找更多的角度去看,去發現,去知道更多的東西。當所知越多,幾乎與宇宙融合一體,心靈反而越寧靜,得與失越發顯得渺小。我喜歡這種感覺。”

珍妮點點頭:“沒想到,你原來是這麽自我的人。之前一直以為我有主見很獨立不羈,但現在想來,我那麽容易被牽著鼻子走,三番兩次中計,只能證明我的平生所為,皆在他人意料之中。而你和亞路哥的平生所為,卻皆不在我意料之中,孰高孰低,一目了然,真是慚愧死人了。”

她望著他,卻又忍不住想:“難道真正自我的人,表現出來的狀態就是如你這般的‘無我’嗎?”想想心中不免惆悵,卻什麽也道不出來。

飯後,他們手拉手坐在小屋門前荷葉般的浮光上,欣賞著遠處的風景。聖者通道極目遠處已經不像先前那樣漆黑,變成藍寶石般的透明,依舊點綴著星星般的小花朵。在沿著聖者通道上升的過程中,總能路過三三兩兩懸浮在半空的一座又一座發光的城市,形狀各異,大小不同,上面居住著各類小說故事裏的人物們,他們互不幹擾地生活在屬於自己的天地裏,他們的經歷通過超越物質的路徑傳送到人間,成為現實中讀者精神世界的一部分。吸引人們,感動人們,直到整個人類滅亡那一天。

“你看大約還有多少時刻就能達到與人間相通的層界?”珍妮問。

美斯狄回答:“剩不了多少時間了,收拾一下東西吧。”

他們折回到屋子裏,珍妮簡單地收拾好衣物。美斯狄在一邊望著她,忽然說:“珍妮,把你長頭發盤起來。阿波羅已經不在,黃金發絲的力量也徹底消失。這樣拖著掛著,萬一遇到緊急情況會出麻煩的。”

珍妮的金發長過膝蓋,垂直如同一匹閃光的綢緞,幾乎能照見人的影子。雖然最終沒有接受後發座戰士的名份,這一頭秀發人間也沒幾個人比得上了。

見美斯狄如此建議,珍妮也覺得有道理:“是啊。以前格鬥時經常被對手揪住,還是盤上好。”

珍妮走到梳妝臺上,拿起玳瑁甲的梳子開始梳理頭發,她的動作非常隨意,遇到打結之處就用力拽梳子,結果拽斷了不少頭發落在地上,美斯狄看著皺起了眉。

“你停手罷,我來幫你。”他終於忍不住道。

珍妮有些意外:“你也會?”

“這麽簡單的事情有什麽不會的,看一次就知道了。”美斯狄回答,接過珍妮手中的梳子。

珍妮說:“可是你什麽時候看過我盤頭?以往一直都是披發,只有集訓時需要盤起來,但那時和你還不怎麽認識。”

美斯狄幫她一點點梳開頭發,一邊回答:“你忘記了嗎,就是太陽神殿之戰後回聖域那幾天,你住在女聖鬥士的營房,因為擔任臨時教練確實盤過頭。”

珍妮想起來了:“你說的不錯,我差點忘了。可是那幾天我是在營房裏盤好才出去的,難不成你天天偷窺?”她睥睨了他一眼。

“和你吵架的第二天。你站在營房前梳頭,隔著一條小河,對面的小樹林裏就可以看到,還需要偷窺嗎?”美斯狄回答,“因為心情不好,一大早就出來,正好看到你。事實證明這是個失誤,害的我一直在自尊心和想要親吻你頭發的***之間搖擺不定。”

珍妮笑道:“就這樣竟然還把我盤頭髻的技術偷走了,你行呀你。”

說話間,美斯狄已經幫珍妮把頭發盤好了。珍妮照照鏡子,看到兩側的碎發被編成細細的辮子與其餘大股豐厚的頭發一並挽到腦後,梳成沈重的發髻,光潔整齊,一絲兒不亂。

“嚇,你盤得真好。”珍妮由衷地稱讚,“你是怎麽把我的頭發全梳通的?我一點也沒有拽痛的感覺呢。”

“下手註意一點就行了。”美斯狄回答,“你以後梳頭別那麽用力,很傷頭皮。還有就是要愛惜牙齒,不要逮著甜食吃個沒完,”

珍妮笑道:“知道啦,什麽時候你變得這麽婆婆媽媽?”

這時美斯狄想起了什麽,不由臉色一沈:“算了,說這些也沒意義,反正你很快就會把我的話全部忘掉。”

珍妮叫道:“咦,憑什麽?我記性沒那麽差罷?”

正說話間,忽然一直上升的浮光停下來了。

兩人走出門外,只見外面景物全變了。一條崎嶇的羊腸小道呈現眼前,兩邊山高水險,褐色的巖石散發泥土的芳香,隨處雜生著美麗的花草,路的盡頭消失在朦朧的白霧中。

“到站了。”美斯狄說,“從這裏走出去就是人間界。”

“那我們走吧。”珍妮收起紅蓮小屋,執意讓美斯狄披上一件擋風寒的外套,然後和他一起走下綠色浮光,沿著泥土的山路向前方走去。

……

山路上空氣清新,但是與真正的山澗相比顯得過於安靜,聽不到任何蟲鳥的叫聲。二人沿著小路走了一會兒,很快來到一處巖洞。

“看來只有這一條路,進去再說。”

洞裏路徑曲折迷離,像一座天然的宮殿(不要問我能見度問題,達到第N感之後的聖鬥士不需要可視光就能看清周圍)。兩人穿行許久,經過一方臨水的平地上,美斯狄忽然向邊上一指:“你看!那裏有座墓!”

兩人走上前去,真的是一座墓,簡陋的墓碑上沒有死者的姓名,卻銘刻著一行字:

為一朵花而死去

是值得的

……

“是誰呢?怎麽會埋葬在這裏?”珍妮好奇地猜測,“為什麽墓前要刻上這樣一行字?”

美斯狄端詳著墓碑沈吟道:“我在聖域聽人說過,在距離人間不遠快要接近天界的地方,有一個叫‘亡者的故園’的去處,相傳那些無法劃歸善或惡,但確憑借良心沖動而付出生命的人,一般都埋葬在那裏。可能就是這個巖洞。”

珍妮說:“無法劃歸善或惡,但確憑借良心沖動而付出生命的人?好繞的道理,能舉個例子講講嗎?”

“例子我知道的也不多。一個士兵在被占領國的都城裏逛窯子,妓院的老板為他安排了新到的妓女。但那女子是被強迫來的,堅決不從。士兵很生氣,找老板論理。老板親自動手揍那女人,揍得非常殘忍,連士兵在一旁都看不過,勸阻無效,沖動之下拔出刀殺死了那老板。因為士兵和老板都來自侵略國,被打的妓女卻是被占領國的國民。於是這士兵被送上軍事法庭,最終被處決。也許他到死都後悔自己的沖動,但是無可否認拔刀那一瞬間他是個聖人;也許他平日喜歡在被占國百姓面前耀武揚威,但最後卻為保護一個敵國的女人而死去。這樣一類用世俗的榮耀和恥辱無法宣判的靈魂,不會送去地獄或天堂,而是安放在‘亡者的故園’。”

珍妮聽完,不禁再度用垂憫的目光去看那墓:“地獄懲罰,天堂賜福,靈魂在這裏又能得到什麽呢?”

美斯狄微微一笑:“得到真理。”

“真理?”

“是的,被選到這裏的靈魂無論尊卑,都與宇宙的真理相通,否則前生也不會有那樣真正純粹的良心沖動。”美斯狄回答。

珍妮似懂非懂,她向四下張望,果然看到不遠處還零落散布著許多這樣的墳墓,那些墳墓看起來並不悲涼(這一點她很驚訝於自己的感覺),反而像一座座寧靜的房舍,裏面住著神秘莫測的主人。

該往前繼續走了,美斯狄卻在水邊的石欄長凳坐了下來。

“你是不是想休息一會?”珍妮關切地問。

美斯狄一手扶額歉意地笑:“真不好意思,我是有些累了,不知怎麽回事最近很容易感到疲勞。”

“那是因為你在極樂凈土受的傷並沒有完全痊愈,是不該走那麽多路。”珍妮陪他一起坐下,“我們歇息一會好了。”

美斯狄對珍妮建議:“要不我在這裏等你,你先去前面看看情況。假如沒剩多少路,我們就一氣走完算了。”

珍妮微笑道:“什麽時候變得不逞強了?有進步!那你坐著別動,我去看看就回來。”

美斯狄說,好,你去吧。

珍妮還沒走幾步,他又叫住她,笑盈盈地盯著她看,卻不說話。

“你怎麽啦?”珍妮被他看得有些發毛。

美斯狄揮揮手,沒什麽,你快去吧,路上小心。

……

珍妮沿著羊腸小徑往前走,兩邊的巖石擠壓得空間越來越狹小,最後剩下只夠一人通過。珍妮側身擠了一會,眼前豁然開朗,轉瞬撕開一方明亮的天空,珍妮連忙脫身出來,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女神殿後花園的中央。

藍天下到處繁花綠葉,充斥著迷人的芬芳和夢幻般的色彩,極為罕見和稀有的鮮花幾乎遮蓋了樹林和草地之間所有小徑,隱約可以聽見一只杜鵑在草叢裏婉轉鳴唱。

“終於回來了!!”

珍妮很興奮,連忙折回去找美斯狄。然而,當她轉過身,卻再也找不見那洞口了,它消失在一片平坦的石墻上,連個縫隙也找不到,就像從沒出現過。那石墻看起來如此厚重,直接壓在了珍妮的心上。

…………………

…………

……

所有的墓碑都飛向天空,聖者通道最明亮的內層打開,美斯狄丟開披在身上的外套,徑直登上墓碑排列成的階梯,從那裏跨越空間直接走向聖者通道的最頂點———虛像城。

那裏,一場史無前例的酷烈大戰即將爆發。

“現在我徹底無牽無掛了!來吧!”美斯狄在心中對自己大聲說。

……

恐怖時刻的來臨總有預兆,到那時不但所有目可能見的創造物,連諸神居住的宮殿都將一起毀滅。奧林匹斯聖山已經充滿了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眾神紛紛拿起武器各守一方,但是他們自己也說不清楚究竟在害怕什麽。他們只是預感到,強烈地預感到:他們已經站在了一個危險天平的一端,另一端是他們未知的命運。而那個即將到來的人類戰士,雖然微不足道,卻可能推動最關鍵的砝碼,讓天平徹底失去平衡。

“要小心!當他喚醒力量時,也許將不再是一人。”眾神之王宙斯對他的部眾說。

他手中握緊雷霆,心中憶起美斯狄與自己告別時的對白:

……

寬恕者:這是我最後一次善意地與人類交談,以後將為各自利益而戰,你加油吧。

美斯狄:那麽下次見面就是敵人了。

寬恕者:是的。如果你能夠活到與另一個我見面。

……

“我不會讓你們取勝的,我要將所有可能全部掐滅。因為誰知道勝利後的你們會不會變成另一群我們?神與人的世界不需要新的統治者。”

……

如此,聖鬥士與希臘諸神之間的最後血戰即將拉開,一切天翻地覆從此不可逆轉。欲知詳細情形,歡迎欣賞《白銀傳說》之最終卷:走下神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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