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卷二十六 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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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雲汙濁月無光,千魂嗚咽鬼哭長。

風波撼倒庭心柱,一如苦水淹四方。

……

上回說到美斯狄他們順利到達冥界,經過短暫商議,推舉半人馬座的巴比倫為領袖,一同展開了尋找魔星本源的冒險行動。

冥界的地表布滿黑色的戈壁,宛如巖漿流蝕過般溝壑縱橫,偶爾會出現三五點露珠似的熒光,這就是唯一的光源了。

雖然伸手不見五指,卻有無數紙灰一樣的人影在他們飄蕩。當不小心碰到的時候,這些影子立刻觳觫著發出驚恐的號泣,四下裏飛散得遠遠地。

“這些東西就是死者的靈魂嗎?”矮個子的銀蠅座狄奧無比好奇地問身旁的加比拉。禦夫座聖鬥士加比拉是白銀聖鬥士當中通曉典故最多的人。

“沒錯。”加比拉點點頭,“大概我們身上的陽氣把他們沖散了。”

德裏密忍不住感慨:“只剩下模糊的人形,哪能看出來誰是英雄誰是懦夫?”

“人死萬事空,還管什麽英雄和懦夫?”亞迪裏安在一邊插嘴,“都是留給後世磨牙的話題罷了。”

狄奧一聽,又來了新問題:“沒有了形體,豈不是也沒了知覺?那麽地獄裏設的酷刑還有什麽用?”

加比拉耐心解釋,“冥王會賜給受罰之人暫時的肉體,讓他們承受那些非人折磨,並在折磨中再次經受被毀滅的恐懼。這個過程可以被重覆好多次,視那靈魂的罪孽程度而定。”

“也許是視冥王討厭他的程度而定吧!”亞迪裏安冷笑道。

這時候,走在前頭的巴比倫忍不住回過頭提醒大家:“餵~~~~說話小聲些,不要被冥界的軍團察覺了,看情形他們此刻正在上任路途。”

一幹人不再交談,於鴉雀無聲中摸黑趕路。疾風在耳邊怒吼,頭頂上淅淅瀝瀝雨絲不斷,也不知道下的是什麽水。就這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個把時辰,地勢忽然變了,好像是進入了一個巨大的建築物裏。

“這裏有一堵墻。”美斯狄拍拍前面。

“我這裏也有。”摩西斯接過話。

“還有這裏……”不知誰也應聲說著。

為了查看一下地形,為首的巴比倫決定稍稍冒個險———他用一只手掌在空氣中摩擦出最低程度的火花,雖然只有一根火柴的微弱光亮,但還是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到處是龐大的整塊巨石雕刻成的國王坐像,柱子和墻壁上刻滿象形文字和一叢叢紙莎草的圖案,儼然是闖入了古埃及的王陵。

“這是什麽地方?真不可思議……”巴比倫嘆道。

看到埃及文字,美斯狄轉身揪住德裏密:“餵,你當初的修業地就是在埃及底比斯,應該認得這些文字,快念給大家聽聽。”

“好的。為了安全起見,把火滅了罷。這些刻在石柱上的文字,我可以憑借手指觸摸讀出來。”德裏密說道,湊近上前仔細摩挲著蚯蚓樣的筆畫。

黑暗中摸索不一會兒,便傳來了德裏密興奮的聲音:

“嘿……原來我們已經在第二獄了。這裏是冥界存放文件和資料的地方。”

“文件和資料?這些刻在柱子和墻上的花紋?”白鯨座的大個子摩西斯驚訝地叫道。

“對!為了防止被人看出,有意采用了最古老的原始文字。”德裏密回答,像盲人那樣用手在圖案上一路摸去:“這兒說得很明白:冥界共有八層地獄,接下來應該是黑沼地獄、滾石地獄、火炎地獄……”他忽然停下來了,象是發現了什麽重大的秘密。

史裏烏一邊催促:“快繼續說呀,德裏密……”

突然,他們身後的一堵巨墻發出稀裏嘩啦的聲音,迎面轟然倒塌下來,幸好大家都閃得快,沒有被壓在下面。

一聲震山倒的狂吼,斷壁殘垣的後面出現了一個比霸王龍還要龐大的巨影,脊椎的骨骼像鋸齒一樣突起,三顆腦袋上六只眼睛發出邪魅的綠光,照亮拖到嘴巴外面的血紅的長舌頭。

“地獄之犬刻耳柏洛斯!!”加比拉喊道。

龐然怪獸向白銀戰士們撲了過來,伴隨著令人欲嘔的渾濁臭氣。

達狄沖到了最前面,一邊甩動手中的鋼球鏈,一邊大聲調侃:“好家夥!!見了主人還這麽猖狂——老子就是專綁地獄看門狗的!”(大家不要忘了達狄的星座~~~)

他雙手同時拋出鎖鏈,分別纏住刻耳柏洛斯的兩個腦袋,然後雙手交叉用力收緊鎖鏈,兩個巨大的狗頭“砰”地撞到一塊,嗚嗚咽咽地翻了眼睛。第三顆腦袋正要奮起反擊,卻被禦夫座加比拉從旁發出的飛盤擊中,“嗚”地一聲也耷拉著倒在地上了。

面對達狄不滿的目光,忠厚的加比拉這樣解釋:“曉得你一個人能夠擺平,但我想盡量節省時間,畢竟我們接下來還有更重要的事。”

軍醫凱音給因腦震蕩而休克的刻耳柏洛斯註射了超劑量的麻醉針,讓它盡量多睡一會,不要再打擾大家研讀文獻。

“既然狗出現了,估計人也會很快趕到,我們恐怕得抓緊。”達狄說著拍拍德裏密的肩膀,“嗨!看的怎麽樣了?”

“別催了!我不能搞錯的!!”德裏密的聲音突然變得非常不耐煩。

眾人大為詫異。德裏密意識到自己失態,連忙換了副口氣:

“對不起……是我太急噪了。”

巴比倫安慰他:“別著急,慢慢來,不要擔心時間。”

因為是在黑暗狀態下,所以眾人看不見德裏密滿頭的汗珠和覆雜的眼神。

但是,擅長讀心術的亞迪裏安感到有點不對頭,他發現德裏密的內心被一種混亂、興奮和不安的情緒包圍著,而且他的手指已經很長時間沒在圖案上滑動,卻一直停留在某一點上。

“難道德裏密發現了什麽秘密卻不想告訴大家?”他暗中思忖。

不過,亞迪裏安並沒有對他使用讀心術,一則那樣做德裏密一定會發覺;二則他也不願意胡亂猜疑同伴。

人們靜靜地圍坐在一旁,誰也不講話。

時間又過了一會兒。

“找到了。”德裏密終於開口了,“魔星內核藏在冥界最深處,在第八獄的寒冰地獄裏面。”

這個答案在人們中間產生了一陣輕微的騷動。相傳第八獄乃是冥王哈迪斯的私人牢房,專門用來關押和懲罰歷次戰爭中向他挑戰的人類戰士。在這一獄裏,連走過場裝樣子的審判和公正都不存在,完全是冥王發洩個人恩怨的場所。

一百零八魔星的力量之源竟然藏在這個地方,出乎人們意料,似乎又有點道理。

副總領史裏烏發問:“這麽說,我們得先打倒從第三獄到第七獄的全部守備人員才能到達那裏了?”

德裏密回答:“如果從大路走,情況是這樣。不過,地圖提示有一條捷徑——我們可以逆行到第一獄的審判廳之前,從那裏乘船沿冥河順流而下,冥河會在數千裏之外再度與冥界的第六獄接壤會合。我們在那裏直接上岸,徑直從第六獄強攻到第八獄,可以省很多路程和周折。”

“這主意不錯。”巴比倫點頭讚同,他站起身對眾人道:“現在我們就出發去冥河。”

……

從第二獄到冥河,之間有個第一獄——審判地獄必須經過。

早在五千多年前希臘時代,克裏特島的國王米諾斯,為人以正直善良、光明磊落著稱。他生前的時候,甚至連希臘眾神都常常請他當仲裁人調解糾紛。

因此,他死了之後,就被聘請為冥界的法庭主持者,每天要接待數不清的從那邊世界過來的亡魂,並根據他們生前的表現決定他們應往的地方。

這個工作他已經做了好幾千年了,從來沒有出過任何差錯。

今天,來到審判廳的眾亡靈之中,居然出現一個五歲多的孩子,亂蓬蓬的臟頭發,蒼白瘦弱的小臉上,一雙的大眼睛流露著深深恐懼,在人群中瑟瑟發抖。

米諾斯很奇怪,這樣幼小的孩子,不可能有機會錯待任何人,更談不上罪孽,怎麽會上這裏來呢?

他將孩子喚到面前,並從檔案裏查閱他的生平。

“艾碧兒~~~來自:越南北部邊境……死因:戰亂時期炮彈誤襲民房……罪孽:弄斷了一只雛鴨的脖頸。”

沒有發現這孩子父母的任何資料,看樣子他們還活在人間。

米諾斯合上檔案,彎下腰,溫和地問艾碧兒:

“可以告訴我那只小鴨子的故事嗎?”

孩子猶疑地望著面前的審判官,後者慈祥的神態和鼓勵的眼光減輕了他的驚恐不安,他低下了頭:

“到處…都是火在燃燒,我們養的牛,還有其他鴨子都被炸死了。所以我想讓那只剛出生的小鴨子呆在抽屜裏,那兒安全。可是它不肯,老是要往外跳,無論我怎麽按住也沒有用,所以,我就飛快地推上抽屜,就在抽屜快要合上的時候,它突然又冒出頭來……它的脖子被卡斷了,小鴨子死了。”艾碧兒說著,落下兩顆大淚珠。

這個五歲孩子薄薄的擋案裏這樣記述著:當艾碧兒在院子埋葬雛鴨的時候,呼嘯的炮彈光臨了……

米諾斯明白了,他搖搖手鈴,第一獄的辦事員馬路基諾應聲走了進來。

“這個孩子送錯地方了。”米諾斯吩咐道,“你把他帶到極樂凈土去,那才是適合他去的地方。”

馬路基諾小聲說:“米諾斯大人,這孩子是埃裏雷德大人送來的,他是故意的。眼下這種時刻,您最好小心一些,千萬別……”

米諾斯嗤鼻:“埃裏雷德?是那個冥鬥士三巨頭之一的埃裏雷德?一介武人,管好冥界的軍務就夠了,憑什麽幹涉審判廳的事情?”

馬路基諾著急道:“哎呀,我的大人,這都什麽時候了,您還書呆子氣!自從一百零八顆魔星覆活,整個冥界就成了他們橫行的天下,各獄的官員誰敢和他們作對啊。”

米諾斯不解地問:“243年前一百零八星也覆活過,那時侯他們只管同雅典娜在地面打仗,從不染指冥界的日常事務,這次是哪根筋不對了?”

馬路基諾湊近米諾斯的耳朵:“根據潘多拉大人傳達的手諭,這一次同雅典娜的聖戰,我們冥界是穩操勝券——鐵定會贏的!!所以,那些魔星都會活下來,這就面臨著戰後的安置問題。為了鼓勵他們更勇敢地殺敵,哈迪斯大人特許這些冥鬥士任意挑選想要的職位。如此一來,我們這些非戰鬥人員,就得當心隨時會下崗。識時務者為俊傑,您為一件小事得罪他們,不值得啊!”

“一個孩子的命運,怎麽是小事?”米諾斯嚴正地反駁,“更何況,我在上任的第一天,已經向奧林匹斯山的眾神發過誓,決不違心地枉判任何一個人,無論遇到任何情形。那個埃裏雷德如果真有當地獄法官的資質,這位子讓給他也沒什麽,只怕他連法典都看不懂,憑空出醜罷了。”

這時候,忽然有人在輕輕拉米諾斯的袍子,他低下頭,遇到了艾碧兒害怕的目光:“極樂凈土是什麽地方?在那裏我能夠見到媽媽嗎?”

米諾斯和顏悅色地回答道:“極樂凈土是永遠沒有戰亂和炮火的地方,你會很安全很快樂,還有許多其他孩子和你在一起,也許你的小鴨子也在那邊。但是你暫時見不到你媽媽,她還在活人世界裏。不過,將來會有機會的,如果你一直當個好孩子……”

這時候,忽然大廳的門口傳來一陣喧嘩,伴隨著金屬撞擊的鏗鏘聲,走進來一群束甲戎裝的冥鬥士,將整個審判大廳團團控制起來。

為首的兩個,高大身材,白皮膚淡眼睛,渾身上下被閃耀著烏金光澤的冥衣嚴密包裹,說不出地高貴威嚴。冥衣背部都裝飾有造型駭異的雙翼,其中一雙張揚跋扈如同傳說中半獸半禽的獅鷲翅膀,另一雙則邊緣薄如利刃,似乎還滴著黑血。

“呸!米諾斯大人真是說謊不臉紅啊!”個子略高的那位用輕蔑不屑的口吻說道,“這就是當地獄審判官的資質?荒唐!”

顯然他們已經聽到了米諾斯和馬路基諾的對話。

米諾斯皺了皺眉頭:“挪威的埃裏雷德和路尼,你們來這裏幹什麽?快出去,不要打擾我的工作。”

埃裏雷德向前大踏一步:“當然是監督你!!你想包庇這個孩子的罪行?”

第一獄的辦事員馬路基諾連忙上前:“埃裏雷德大人,您誤會了~米諾斯大人命令我把這個孩子送到……送到第六獄,恩,是的……第六獄的第一谷血池地獄……犯了殺生之罪的都送那裏……對不對?”

埃裏雷德擡起腳將他踹到一邊:“我和你上司說話,你這只老鼠插什麽嘴?”

馬路基諾一手捂住流血的頭,不敢吱聲了。

然而米諾斯卻從容地提醒:“馬路基諾,你弄錯了,我是叫你把艾碧兒送到極樂凈土,這個孩子沒有罪行。”

“你說這個孩子沒有罪?來這裏的人沒有一個是無罪的!”埃裏雷德冷笑地逼近米諾斯,“他們只有大罪和小罪的分別,弄死一只雛鳥還是殺死一群人,有意的還是無意的,都必須墮入同樣的地獄受苦。”

“無論大罪小罪都墮入同樣地獄,那麽公正放在哪裏?”米諾斯反問。

埃裏雷德抄起一本厚厚的卷宗砸在米諾斯的臉上:“所有人都被打入地獄,就是絕對的公正!”

米諾斯的額角青腫了一塊,他冷淡地掠了一下稍顯紛亂的長發,不再理睬埃裏雷德,提筆給艾碧兒寫遣送文書。

埃裏雷德被激怒了,他舉起雙手,看不見的宇宙幽靈線從指甲裏絲絲而出,鉆入米諾斯的身體裏,將他變成了可操縱的木偶一般。

米諾斯咬牙頑抗著,抵拒著,拼著折斷了五根手指的毅力,硬是堅持寫完了將艾碧爾送往極樂凈土的文書。

埃裏雷德向路尼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甩出閃光的鞭子將審判官從位子上卷拖下來,沿著高高的石階一直滾下去。再拎上來,再推下去。反覆十幾回合之後,米諾斯的黑色法袍已經完全破碎,胸部、臉上、手臂到處鮮血淋漓,沾滿灰塵。

“都過來!!”埃裏雷德將擠站在審判大廳角落裏的眾多亡靈召集過來,這些亡靈本是聽天由命等待判決,現在卻變成這一慘劇的看客了。

他向他們大聲宣布:“我現在命令你們,揍他!踩他!向他吐口水!怎麽虐待怎麽侮辱都可以!誰揍得最厲害,誰就可以不去地獄受刑,而是到安提羅拉當我的仆從。”

此令一出,整個審判廳頓時亂成一團,那些死掉卻又獲得暫時身體以等待處罰的人們,宛如興奮的狼群撲向孤身一人的米諾斯……這件事的確很令人興奮:把一個高高在上的審判官,一個原本只能懷著驚懼和敬畏之情仰望的尊貴者,一個令人妒忌和羨慕的命運寵兒,拉下馬來盡情踐踏在腳下,即使什麽獎賞都沒有,也會有人非常樂意去做的——人性有時就是這般的醜惡。

米諾斯被狂熱的人群從審判廳的前門拖到後門,又從後門拖回前門,他的臉龐上布滿鞋印,頭發間沾滿汙物,渾身上下血肉模糊慘不忍睹,六千年的持重和尊嚴,一夕之間徹底斷送。

埃裏雷德和他的隨從站在一旁微笑著欣賞,個別人還發出助威的吶喊:

“對,照那裏打!!他沒什麽了不起的!還不和你們一樣也是個死人!”

“好啊!好!再來一下,哈哈……”

……

……然而,悄悄從什麽時候起,混亂中出現了十幾雙手,神出鬼沒,保護在審判官的身邊,時不時揮出太平拳揍得整人者鬼哭狼嚎,一場批鬥漸漸變成了紛亂的群毆。

看到局面成了一片糨糊,埃裏雷德終於喝住了眾人。

他走到米諾斯面前:“你在這裏的職位已經到頭了。”

米諾斯的臉上汙漬橫行,但神情依舊充滿不屑:“冥界的審判官只有一個叫米諾斯的人,除非你能改掉來自奧林匹斯山的神諭。”

埃裏雷德哈哈一笑:“這點小事就能難倒我嗎,你睜大眼睛看好了——”

路尼雙手呈遞上一本厚厚的卷宗。米諾斯見狀,不禁臉色稍稍一變,憂郁地低下了頭。

埃裏雷德手舉著卷宗大聲說道:

“五千年一直閉居在第一獄,誰還記得你的相貌!只要將你在人間和冥界的所有個人檔案,包括奧林匹斯山發給你的特權證和恩賜書,統統焚毀。你的肉體就會在十二小時之內消失,而你的名字則失去得更早。”

他說完便將文件袋拋進了大廳中央,那熊熊燃燒的鼎爐中。

火苗劇烈地跳動,像被刺痛一般,發黃的紙張在火舌席卷之下很快化成了無數灰蝴蝶飛散而去。

火光照在米諾斯的臉上,他反而寧靜下來,眉宇間是不帶任何情緒的淡泊。

“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東西能夠證明你是誰了,沒名字的可憐蟲。”埃裏雷德驕傲地宣布:“從今天起,冥界的審判官米諾斯,就是我。”

……

冥界的天幕沒有晝夜之分,永遠都是那麽漆黑一片,看不到希望的星辰。

第一獄大門口的石柱上,披頭散發、容顏破損的原審判官,雙手被宇宙幽靈線綁縛著高高吊起,向過往的亡者們示眾。

因為情況不熟,埃裏雷德和路尼折騰了很長時間,也沒有搞清楚亡者檔案的放置和查閱方法,更不曉得執行判決該辦理哪些手續。這期間他們也拷問過米諾斯,但是後者就像沒聽見一樣,任憑皮靴和鞭子抽在臉上,依然驕傲而強硬地沈默著,反而令他的對手束手無策起來。

大廳裏的亡者越聚越多,臺階上,走廊上,甚至天花板的吊燈上,到處擠滿了人,堵塞得水洩不通。埃裏雷德終於意識到,他必須先得花上大量功夫,來學習法律界的所有程序和條例,才可能幹得好這個第一獄的工作。

這樣的發現令他感到頭痛和厭倦。於是,他幹脆想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把路尼叫到面前,任命他為第一獄的代理審判官,全權負責這裏的日常事務。而自己只要定期聽取他的匯報就行了。

“我的工作結束了”——這是埃裏雷德一向的座右銘,它的真實含義其實就是:“我已經把工作推給別人去做了。”

當然,埃裏雷德覺得還是有必要給下屬一些鼓勵,於是對路尼這樣說:

“你聽好,審案子並不難。只要牢記哈迪斯大人的偉大指示:人類生存的本身就是邪惡。所以,無論怎樣嚴厲的懲罰都不會有錯。你盡管放手幹,我會為你做主的。”

路尼點頭:“是,埃裏雷……不,米諾斯大人。”

上司離開之後,雷厲風行的路尼並沒有立刻著手辦案,而是喝令卒子們把所有亡者統統趕出審判廳,然後關上大門宣布第一獄放假一天——他要利用這一天時間先惡補業務知識。

……

這場混亂發生得如此及時,和白銀戰士們的需要配合得簡直太完美了。夾雜在大量外湧的亡者中間,巴比倫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混出了第一獄。

經過被綁縛的米諾斯身邊時,大家不由自主擡頭瞻仰了一下——因為冥王十分討厭衰老和醜陋,所以賜給下屬的肉體都十分年輕,米諾斯的樣子絕不超過二十歲,亞麻色的長發垂下來,遮擋了半張臉,沒有人看得清他此時的神情,抽泣與怒罵始終都不曾有,巨大威脅的背景之下,反而隱隱透出絕世的莊嚴。

當走遠以後,一向最喜歡舞文弄墨的亞迪裏安忍不住大發感慨:

“斷送千載憔悴,只消一個黃昏。唉!連堂堂大法官都可以落到這個地步,還有誰能得到人身保障呢。”

“好象少了一個。”巴比倫點人數,“美斯狄哪裏去了?”

亞迪裏安回答:“剛才混亂的時候,我看見他朝那個倒黴的孩子奔過去了。”

“啊?!”德裏密跺著腳埋怨道,“你怎麽不攔著他?”

亞迪裏安沒有回答,而是從懷中掏出一疊紙——正是艾碧兒的遣送文書。

他將它們攤開在眾人面前:

“當路尼將那法官拖下座位的時候,這幾張紙正好飄到了我的腳邊。”

他的暗示不言而喻,所有人都陷入了沈默。

這對他們而言確實是個重大的抉擇。

終於,史裏烏首先開了口:“我們應該先把那個人救下來。”

“……還應該幫助他設法送走那個小孩子。”摩西斯盯著亞迪裏安手中的紙張。

加比拉也說道:“只要我們動作快一點,應該不會耽誤正事。”

“有人反對嗎?”巴比倫問,“沒有的話,我們就開始行動吧!”

達狄故意用手肘碰了一下德裏密:“餵!你是不是有想法?”

所有人將目光轉向了德裏密。

德裏密有些不自然,他埋怨地看了達狄一眼,搖搖頭:“當然沒有意見。”

於是大家往審判廳的方向折回。

沒走多遠,就看見有個人影一手挾著個孩子,停停走走,似乎很疲倦的樣子。

史裏烏趕上前一瞧,果然是美斯狄。

“你既然不舒服,怎麽還給自己找麻煩!”史裏烏埋怨,伸手抱過艾碧兒,“這種小事和我說一聲不就得了,那麽見外?”

美斯狄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一邊喘氣一邊抱歉:“剛才太擠了,我怕稍一耽誤就沒機會了。”

凱音關切地問他:“你的身體好點了沒有?”

“沒事。”美斯狄永遠都是這兩個字的回答。

……

審判廳白色的屋頂和高墻已經歷歷在眼前,聖鬥士們謹慎地放輕腳步,小心翼翼查看周圍有沒有可疑的跡象。

他們看到了什麽?

一個纖細的身影,從不見五指的暗夜中走出來,飛舞著長長的黑紗飄帶,緩緩向反綁高懸的審判官走過去。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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